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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陟彼崔嵬 ...


  •   慕容白醒来的时候,葛良医刚被领进门,一见他便骇然道:“你昨夜干什么去了?怎么脸色差成这样?”

      他却不甚在意,轻轻揭过。

      良医探手过去诊了脉,叹道:“霜雪交加,在这样下去,铁打的人也要倒了。你今日就在房中好好休息,其余的事不要干。”

      慕容白刚要开口,葛良医便止住他:“别再跟我说什么人停病不停,你要是不听话,就别在这儿待了,我见不得不听话的病人。”

      “我不是病人。”慕容白无奈地哑声说。

      “阴邪入体,忧思过重就是你的病!躺好了不准动。”葛良医四处看了看,“元昭呢?怎么不见他?”

      那村民:“方才还在这里的。”

      以孟津的脾性,绝不会扔下他不管,自行离开。慕容白心中陡然浮起一丝焦躁。

      “把他喊回来,那边用不着他,让他照顾好这位——”

      话音未落,却见慕容白已经穿好鞋履下了地,葛良医差点气得吐血三升,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不用人照顾。”慕容白避开他的眼睛,“我去看看他,回来便躺着,绝不乱动。”

      -

      慕容白一面走,脑中犹在不停地思索。

      梁荣不肯见他,谢乾亦不肯。

      孟家疑他与谢家还有粘连,这个时候去谢府,只会让自己在孟家的处境愈发难堪。
      他知道这一点,却不得不妄想着谢乾能念一点旧情。

      三年的假父子,他以为会有一点旧情。
      他着实还是天真。

      现在局势已经很清楚,孟家因为孟津的缘故,不得不推进赈灾事项,但不肯当冤大头。

      南边打定主意作壁上观,也许暗中还在使绊子。

      当下朝廷虽然穷,这么点小钱未必拿不出来,说白了还是朝局之争,南北之争。

      慕容白耳边响着病患的呻吟,这些人的生死不过是他们党争的工具。

      如今他们身在穷巷,破局方法只有一个。
      他周身如浸寒冰。
      只有一个……

      慕容白加快了步伐,不,他死也不会用这个法子。
      一定还有其他选择。

      只是他想得到,元昭未必想不到。
      慕容白心下一沉,以他的脾性……他咽了咽嗓子,只觉浑身都在发冷。

      他在何处?

      慕容白拉住人便问,旁人见他疯疯癫癫,都有些害怕。

      “他在棚子里。”终于有个人怯怯地指向东南角。

      所谓的棚子,便是安置重症病患的地方。
      他去那里做什么!

      慕容白怒意冲天地赶过去,却见他恰好从草庐中走出。

      “醒了?”孟津微笑地看着他。
      “孟元昭,你为什么不戴面巾?”慕容白的声音在发颤。

      狂风席卷,两人的乌发在空中乱飞。孟津伫立原地,似乎在留心听着什么。

      “我听说刮了风,不久就会转晴。”他并不答话,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你为什么不戴面巾!”慕容白大步走来按住他的肩,一字一句地低吼。

      “阿白,你知道为什么。”孟津镇定自若,“你我都知道为什么。”

      慕容白寒声道:“你不要命了!”
      孟津就那么瞧着他:“我的命算不了什么。”

      “这病是会死人的。”慕容白如一头困兽,“你当玩笑吗?”
      “用我的死,换他们生。”孟津轻声道,“值啊。”

      闻言他呼吸一窒,半晌道:“你还是这么狂妄。”

      “狂妄久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孟津定定地望着他,“告诉我爹,我只喝官家的药。”

      -

      “他怎么会染病!”

      “当初就该把元昭接回来,管什么狗屁的传不传染!”

      孟戟在雅室内走来走去,看见慕容白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恨不能一脚踹死他。

      “你是怎么照顾他的?啊!他怎么会染上瘟疫!回话!”

      慕容白却只是淡淡道:“人有旦夕祸福。”
      孟戟怒道:“老子这就一刀砍了你 ,让你知道什么叫旦夕祸福!”

      “平渊。”孟弈喝止。

      孟戟一咬牙,刀没落下去,却一把插入地板之中,发出一声闷响。
      那口子竟然深达尺许,侍从见了,都是心惊肉跳。

      “这病可以治好?”孟弈沉默片刻,开口问。
      “可以。”
      “只要有药材?”
      “还要医工。”

      孟弈沉默半晌,面色如霜道:“他这是逼我啊,我这个儿子可真是长大了。”

      慕容白跪拜道:“请孟公早做决断。”
      孟弈把着手中的玉核桃,一言不发。

      孟戟却瞪他一眼,吩咐下人:“立刻派人把二公子接回来,好生照顾。”

      “此病穷凶极恶,公子回城,若散播至府内甚至城中,后果不堪设想。”慕容白语声沉沉,“请大将军三思。”

      “谁都可以劝我三思,你不行!你是孟家买回来的一条狗,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好狗不看两家门,吃着孟家的饭,长着一双谢家的眼睛!我们出钱,是不是大大的遂了你主子的意?奶奶的!元昭怎么就——”

      “住口。”孟弈寻常一向是温吞模样,此刻却威严至极,眼露寒芒。
      孟戟这才不情不愿地摔着袖子,别开脸去。

      孟弈起身,脚踏木屐道:“换衣服,随我觐见。”
      孟戟拧眉道:“这样一来,咱们可就输给那群南蛮了!”

      “事到如今,还有输赢可论么?”孟弈苦笑道,“子孙就是上辈子的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去罢!”

      孟戟气恼地抽刀归鞘,当得一声,如撞南钟。

      -

      慕容白端药进屋的时候,孟津正倚着矮几写着什么。

      “调派的医工已经到了。”他随意一瞥,问,“那是什么?”

      “实在无聊,记一些病中随感。”孟津脸色苍白,信手将纸张往身后放,“外头情况怎么样?”

      慕容白垂眸,舀起一勺黑黢黢的药,缓缓道:“比人间地狱好一点。”

      孟津沉默片刻,忍不住咳嗽起来。
      药一碗一碗的灌下去,却好似泥牛入海。

      上午葛良医来看过一次,只安抚他病情已经好得多了。
      他知道那是假话。

      医者们骗人的时候,往往显得比平时慈悲温和得多。

      他命不久矣。
      好在药材和医工都已到位,他已经算是得偿所愿。

      只是阿白怎么办呢?

      思量再三,他终于低声道:“阿白,这里不是久待之地。”
      慕容白细致地为他擦了擦嘴角,仿佛没听见。

      孟津无奈地握住他的手:“疫情会越来越糟……你虽然染过此病,我心里却总觉得不安。你还是早些回府的好,这里自有医工照应。”

      他不愿让阿白看见自己濒死的模样,但愿他日后想起自己时,不是一副虚弱的丑态。

      他会想起自己吗?
      会与不会都不重要了。

      可惜还未帮他销去奴籍,自己死了,孟家难免迁怒于他。

      “阿白,即便孟家待你不好,也忍一忍。我会告知父亲——”

      慕容白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在交代后事?”

      孟津掩饰地笑了笑:“怎么会。”

      慕容白打量他一晌,忽而冷笑道:“你觉得你会死吗,元昭?死不是什么难事。如果你想死,我可以帮你。”

      下一刻,冰凉的青锋便贴上脖颈,孟津陡然清醒过来。
      慕容白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这是他赠与他的匕首。

      慕容白认真地比划着,低声道:“我得不到的东西,宁可亲手毁掉。”

      “要么好起来,要么我杀了你。”他仿佛在自言自语。
      “没有第三种选择。”

      孟津蓦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将他往后一推。

      慕容白直勾勾地望着他:“害怕吗?你应当害怕,我不是什么好人。这一点你早该知道,孟公子,如果我是你,病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斩草除根。”

      “你我都心知肚明,”他逼近,孟津喘息着后退,“你母亲感化不了我,你也一样。收起你的慈悲,我不需要怜悯。”

      慕容白一把按住脸色苍白的孟津,掐着他的下颌吻过去。

      唇舌纠缠之间,苦药的味道扩散开去,一圈一圈。
      绝望也在他的心头蔓延开去,一圈一圈。

      不知是疫症让他窒息,还是这个绵长的吻。

      窗外隐隐传来嚎哭声,他们在生死的边缘带着杀意拥抱彼此。

      是了,这才是慕容白。
      亮出尖利爪牙的豺狼虎豹,眼神幽暗嗜血,危险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钳制的双手。
      孟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苍白已久的脸上现出一点红潮。

      “孟元昭,救了那些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自以为求仁得仁,功德圆满。”慕容白抹去嘴角的血丝,“真可笑。你要是死了,他们一个也别想活,我让你死得毫无价值。”

      “你敢!”孟津怒道。

      慕容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什么不敢?孟公子,你对我那么好,轮回之路,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走呢。”

      孟津拼尽全力揪住他的衣领:“慕容白,你疯了吗?我们好不容易才给他们挣来一线生机。”

      慕容白逼视着他:“这生机我既然可以给,就可以收回。”

      他眼中的狠厉如同化不去的墨。

      孟津不敢置信道:“如果你真的这样心狠,为什么要为他们奔波?”

      “你撒谎吓唬我,对不对?”

      “你大可以试一试,看我是不是说到做到。”

      慕容白面无表情地收起刀刃,随手拿过孟津藏在身后的黄纸,囫囵地看了几眼,便直接撕成碎片。

      “与其有时间写这些无聊的遗言,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救他们的命罢。”

      他端着空碗,面无表情地离开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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