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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迨冰未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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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寒刀。
慕容白笔直地跪着,铁铸泥塑一般。
小侍卫紧了紧裤腰带,抬眼看见人牵着狗来了,不由得一乐:“哟,老六!”
来人戴着顶绒帽,不耐烦地一掀眼睛:“你小子又做什么孽?”
另一个侍卫呵气渥了渥手,说:“你老小声点!嫌吵不醒老爷?”
“他在暖房里睡得安逸,苦了我,一把年纪还替你们这群小子跑腿。”
“得了,改日吃酒少不了你的。”小侍卫打量一阵儿,“这狗又壮了一圈。”
说到狗,老六来劲了:“那可不!瞧这獠牙,都是平日撕肉嚼骨头磨出来的。”
这是条有名的恶犬。
有人说它是狼,不摇尾巴,也养不熟。尤其是眼睛里的光,邪性。
半夜被扰了睡眠,它一副怒气冲天的模样,一身皮毛沾了雪星,泛着幽幽的光。
就是六爷,也时不时被它偏头扯得一趔趄,只得不住地安抚。
那两个侍卫见了不由得犯嘀咕,这究竟是人牵狗还是狗牵人?
他们对望一眼,又看看远处跪着的那人,寒风一吹,不由得脚底发冷。
那狗不耐地叫了一声,小侍卫唬得后退一步,咽着嗓子道:“你这狗照准么?”
六爷笑了:“你屁股要是歪的,它指定不直着咬哇。”
老侍卫问:“上回是不是把人指头都扯掉了?”
“那人不识趣。原本只是撕烂了衣裳,他偏要追着打,不能赖我的狗。”
“反正闹不出人命,吓唬吓唬他得了。”
六爷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问:“就是他?”
两人点头,他脸上便露出点轻蔑。
“跪半天了,一动不动!跟靶子似的。”
“冻僵了?”
“眼睛还活着呢!”
六爷凝神一看,果然看见一双凛冽如刀的眸子,心头不由得一怵。
冷风一吹,惧意又转为怒意,他握了握狗链:“大公子那样的好人,怎么偏偏死了。”
“就是好人才短命!”小侍卫叫起来,在寒夜里分外响亮。
他不屑地一斜眼,低声说:“还等什么?咱们这是替天行道。”
六爷摸着狗头,屈着手打了个呼哨。
那狗便兴奋起来,蓄势待发。
他解开锁链,低声说了句去,恶犬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向慕容白扑过去。
它势头凶猛,寻常人见了,第一反应都是躲避。
慕容白却纹丝不动,一挥手将它击出老远。
这是何等的力道!
几个人看得呆住,下巴掉到脖子边上。
雪地湿滑,恶犬在地上滚了两滚,站起来的时候居然打了个拐。
它从出生还没遭过这样的罪,眼睛里凶光毕露,仿佛燃着两簇鬼火。
这一次它没再硬碰硬,缓缓在男人周身转了几圈,见他没有反应,才大着胆子靠近。
它支起鼻子嗅了嗅,随即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竟是悄然无声地咬向他的脖颈!
“你倒知道怎样杀人最快。”慕容白虽然轻笑着,眼神却比飘落肩头的冰雪还冷。
他单手掐住狗的脖子,力道大得惊人。
狗发出了狂暴的怒吼,深口獠牙,那模样真像一头濒死的狼。
六爷平常对这狼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一见此情此景,急的跳脚:“奶奶的,这么个硬骨头,狼来了都啃不烂。你们出馊主意,倒叫我的狗受罪!”
他三步两步走到慕容白身前,恳求道:“这畜生不懂事,养了许多年,就爱乱溜达!若是有得罪之处,请别见怪,别见怪。”
慕容白乜他一眼,并不松手。
六爷被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仿佛被掐住脖子的不是狗,而是他自己。
他哑着嗓子道:“求爷饶它一条狗命,这事要怨,就怨那两个小子半夜不当人,把我们老小从被窝里拉出来!”
那狗眼见得已经踹不过气来,眼神渐渐由刻毒转向惊恐,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呜咽。
这时那两个侍卫看不过眼了,六爷爱狗如命,让他死了狗,等于结了仇。
在府里当差的,最忌讳这个。
小的那个深谙倒打一耙的关窍,先喊起来:“干什么干什么?跑到谢家门口撒野来了?撒手!叫你撒手!”
他装腔作势,慕容白却充耳不闻,心底便有些恼羞成怒,一脚踹了过去,“爷叫你撒手!”
慕容白只是侧身一避,那侍卫踢了个空,下一刻便觉脚下被人用劲一扯,随即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老侍卫见状怒道:“你今日这是杀人来了?你要我们整个谢家的命么?好,老子让你杀!你杀!”
慕容白一面随手将他一推,一面将奄奄一息的狼狗抛到地上。
六爷急急忙忙抱起狗就走,一刻也不敢多呆。
没给他一顿教训,反倒被他教训了一顿!
老侍卫哪里忍得下这股子无名火,吼道:“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了……竟然还敢来这儿撒野!大公子泉下有知,必要教你不得好死!”
“说完了吗?”慕容白淡淡道,“说完了,便当你的差去。”
吵架最怕这个,一拳打在棉花上。
满腔的火没处撒去!
老侍卫瞪大了眼睛,狠声道:“你跪罢!跪一晚上,跪死了,老子要是给你通报一句,老子就是王八龟孙!”
慕容白依旧是那副无情无绪的模样,叫人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小侍卫爬起来拉住老的,低声道:“行了,行了,您就别嚷了。被管事抓住,咱们还有好果子吃么?”
老侍卫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他缩了缩脑袋,不作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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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乾要上朝,每日天不亮就得起,听见奏报,不由得蹙起眉头。
“他跪了多久?”
“整整一夜。”
“特意挑深夜来跪。”谢乾随意指了条衣带,“这是跪给我看呢。”
“他如今是孟家的人,放他进来,不合规矩;可看着孟公的面子,也不能赶。”管事殷勤地递上面巾,“老爷您看——”
谢乾忽而想起一件事:“他跪在正门?”
“这倒没有,西侧门。”
“那就还算聪明。”
“老爷对他有救命之恩,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大门堵着老爷呀!”
“恩?他若知恩,就不会来跪着了。”
“许是遇上什么难事。”
谢乾瞧了他一眼,管事背上立刻冒出冷汗,头打了霜似的蔫下去。
“这个时候来,还有什么事,无非是为了银子。”
管事心下仍是一片茫然,却不敢再接话。
谢乾知他是个忠厚之人,有些事情却看不通透,怕他因为那点恻隐误事,只得事先讲清利害。
“这两日因为疫病,宫里闹得人心慌慌。要救人,户部便嚷嚷着要钱。就要过年了,谁的口袋不紧呐?这个盘子,谁接了谁就是冤大头。如今孟家已经深陷其中,想从我们这儿剜肉补疮。”谢乾冷笑一声,“北边来的病,自然得用北边的法子治。总不能在孟家呆了几天,就连这个理也想不透了罢?”
官场之中,明争暗斗,管事理会得,却又不忍老爷怪罪慕容白,便道:“若真是这样,便是他糊涂,不知体谅老爷的难处。只是……今晚的侍卫闹得有些不像样。”
谢乾正玉冠的手顿了顿:“给他苦头吃了?”
管事不言语。
“他受委屈了。”
谢乾想到他嘴巴紧,偷梁换柱的事自个儿担了,全了谢家的名声,责怪他的心思也就消了几分。
他垂下眼眸,点头道:“这样也好,别让叫人家再以为我们埋了什么眼线。”
“只怕他还没明白这一层,要不要属下……”
“他没明白?他明白着呢。”谢乾笑了一声,“这是个人精,当年倒是我错看了他。”
侍女给他穿好衣服,缓缓退出去。
谢乾正色道:“你告诉他一句话,到了南边,就要守规矩。我们的规矩是跪天跪地跪君父,谢家与他什么干系也没有,当不得这一跪。”
管事心中叹息一声,只得应道:“是,等外头人多起来,属下便去通告。”
“唔。”谢乾满意地应了一声,“岑儿呢?叫他过来一起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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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还没回来?”
“一夜未归。”
孟津唇角紧抿,没留神被药罐烫了一下。
破败的草庐外狂风大作,呜咽着卷起几缕枯蓬。
远处似乎传来马蹄声,孟津脑子里那根弦紧绷着,知道这是自己的臆想。
不能乱,阿白不会有事,不能乱。
他打起精神来核对药材。
“扶风。”
“余十斤。”
“白术。”
“余三斤六两。”
“当归。”
“余——”
外头陡然响起马凄哀的嘶鸣,孟津睁大了眼睛,搁下单子打开屋门。
寒风如羽箭般射来,衣袖被撕扯得猎猎。
马上的人一身黑衣,来如蛟龙。
他心如擂鼓,一夜的郁结都消散干净。
是他的阿白回来了。
慕容白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分明天光大盛,他整个人仿佛还笼在黑夜里。
他翻身下马,说:“五千两,够用几天?”
孟津知他问的是药资,立刻道:“三日上下。”
慕容白喃喃道:“三日,三日。”
“阿白,你歇一会儿。”
“葛良医在何处?”
他向前疾走两步,竟是膝下一软,翻倒在地。
孟津连忙去扶,触到他的手,冰凉。
他哑着嗓子说不出话,身旁的伙计还算机灵,知道拔腿去寻葛良医。
孟津将慕容白打横抱起。
五千两。梁家不会只有这点钱。
看父亲的意思是让他不要插手这件事,离远些,千万不要染上病。
他们身上的物件已经全部换成药熬了,煮了。
撑不过三五日。
若是城中调任的医官还不来,没有人,没有钱,没有药,这些灾民将会一个一个死去。
一个一个……
他抬头望着天,无声地诘问:
你就这样抛弃你的子民吗!
你就这样没有心肝吗!
那些圣人诗书在孟津脑海中不断地晃过,那些振耳发聩的字句,如今仿佛是无情的嘲笑。
他将慕容白轻轻地放在草榻上,握着他的手,注视半晌。
随即下定决心般地走出去。
风声如战鼓,在野地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