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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有鸮萃止 ...


  •   “慕容公子,老爷正与二老爷下棋,没空见人。你有什么事,晚些再来罢。”

      在人前,孟家的侍从都是这副木雕泥塑的恭敬模样,温言细语里透着疏离。
      慕容白一言不发,直接往里闯。

      侍从被撞了一下,这才露出点含惊带怒的鲜活气:“哎,你干什么呀!怎么一点规矩也没有?”

      雅室内孟弈刚落下一子,看见疾风箭步的慕容白,似乎也不惊讶。

      侍从无奈道:“老爷,慕容公子腿脚麻利,属下实在拦不住……”
      孟弈抬抬手,侍从便噤声,乜了慕容白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孟戟目不斜视,一捻鼻子,向侍婢道:“哪来的臭味?”
      侍女仔细嗅了嗅,茫然道:“并无气味啊。”

      孟戟沉着脸:“我说有便是有,还不快把香点上?非要等到臭气进了屋子才动手么!”

      慕容白一言不发,面色如常地跪拜行礼,将今日西郊之事娓娓道来。
      孟弈捏着棋,不知是听了还是没听。

      末了慕容白沉声道:“若这些疫症是流民从西边带来……二公见过河潮么?涓滴之水,可以覆舟。若不及时施令,不仅兰舟将倾,龙船只怕也难逃一劫。”

      孟戟横眉倒立,直接把热茶泼在他脸上。
      慕容白闭上眼睛,白雾缓缓散去,水沿着脖颈渗入衣领,一星茶叶粘在他发间。

      “小子张狂,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国政?”

      慕容白不卑不亢道:“令公子的身家性命,全天下人的身家性命,全在孟公一念之间。”

      孟戟还要再骂,孟弈抬眼止住他。
      他敲了敲纹枰,半晌却只道:“慕容白……你是闵川族人?”

      慕容白与他对视:“亦有一半汉人血统。”

      孟弈停顿片刻,温身道:“唔,冬日燃香难免惊了炭火气,我闻不惯,还是熄了罢。”
      他抬眸望向慕容白:“听说你也做过几年官,会写奏疏么?”

      -

      离开孟府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
      慕容白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府君的承诺并不十分可靠,他必须做第二手准备。

      马跑了一天,已经有些疲累。
      却不得不继续奔向南郊。

      他还能默记出药方,只要请动葛良医……快,必须要快。
      慢一刻,便是多一条人命。

      葛良医还在睡梦之中,便被震天的拍门声吵醒。
      大冬天的,门童睡得死,迟迟不去应门。

      他只好匆匆穿上衣裳,没好声气道:“来了来了!”
      一开门看见面色如霜的慕容白,不由得一愣:“公子这又是怎么了?”

      慕容白直接把他抗上马。
      葛良医瞪大了眼睛,这是求医还是绑架?

      他言语中隐含怒意:“我一向不出诊,公子便是有十万火急之事,也不能让我离开南郊半步!我有我的规矩。”

      慕容白却死死盯着他:“良医行走四方,可曾听说过腊月症?”
      葛良医眉心一蹙,思索道:“未曾。”

      “良医久居南城,只怕不知晓,前年西关爆发过一场时疫,整个燧地几乎成为死城。”

      葛良医疑惑道:“这样的大事,怎么竟然不曾听说?”

      慕容白低眉冷笑:“葛良医可知将士怎样论功行赏?人头是可以换钱的。他们就是靠着这个……捷报频传。”

      竟有这种事!
      葛良医还不及作出反应,慕容白已经续道:“现在西郊出现了同样的症候……良医还要守着你的规矩么?”

      葛良医一怔,立刻道:“快,拿上我的医箱,就在房中。”

      谁知马听了一个“快”字,以为是要走的意思,便撒开蹄子往前冲。
      葛良医连忙扯住缰绳,丧着脸道:“娘哎,我没骑过马呀!吁!吁!”

      紧赶慢赶,总算在天亮之前赶到西郊。

      葛良医刚要进去,慕容白抬手拦住他:“这病传染性极强,为了良医的安全着想,务必用厚布巾掩住口鼻,记住,不要与病人离得太近,也不要正面接触。”

      孟津的马车就停在一个草庐旁,慕容白与葛良医过去,却不见他的身影。
      慕容白心下一沉,立刻沿着路向深处走去。

      -

      “你们就住在这?”

      南方的雪不比北地,单薄,潮湿,寒意却直往人心底钻。

      大汉佝偻着身子,一阵风吹来,脸上缠的巾子鼓起来,低声回答:“进不了城,还能咋办?只好搭个草房子。好在这里地方偏,没人管。俺们终归算是有了住处。”

      孟津望着破败不堪的一排排草庐,街边到处是僵死多时的尸体,一半被霜雪掩埋。
      他沉声问:“附近还有多少这样的地方?”

      汉子答:“嗐,多着呢!光我知道的就有五六处,还不算其他地方。”

      孟津愈看愈心惊,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贫困,饥饿,流亡。
      如同挥不去的影子,缠绕着这些百姓的一生。

      身侧的门忽然打开,一个女人走出来,看见他们,很木然地说:“我的丈夫死了,孩子还小,怕得不敢睡觉……你们谁帮我把他抬出去罢。”

      屋里什么也没有。
      和贵族崇尚的素简美学不同,这里的空就是空,家徒四壁的空。

      死去的男人面色紫胀,如同一块猪肝。
      孟津与汉子将他抬出之后,女人漠然地关上门,连一句谢谢也没有。

      她已经无法再对这个世界产生任何谢意了。
      孟津望着那具双目圆瞪的尸体,叹息一声,伸手将他的眼睛覆上。

      平空陡然响起一声怒吼,寂静的雪地仿佛炸了一个惊雷。

      “孟元昭!我让你老实待着,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孟津回过头去,慕容白紧握双拳,仿佛下一刻便要扑上来揍人。
      他忙低声问:“阿白,你回来了,一切顺利么?”

      慕容白看见他脸上蒙着厚厚一层布巾,只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睛,火气才压下去一点。

      “不出意外很快就会来人。”他将孟津拉到自己身侧,“你先去外头呆着。”

      孟津肃然道:“阿白,我不能袖手旁观。”

      “这里有我和葛良医。”慕容白的声音很硬。
      “这么多病患,两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孟津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汉子傻乎乎地举起手,“还有俺,俺也可以帮忙。”
      孟津温和地向他笑了笑。

      慕容白却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能改变什么?让这里多一个病人?”

      “他们都有染病的风险。”孟津声色和缓,却坚如磐石,“葛良医上了年纪,比我更危险。医者也是人,他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大汉嘟囔了一句:“您的命贵重哩!”

      孟津长身玉立:“孟家百年来的祖训,有余力者则惠人……我是孟氏子孙,一膏一禄皆受万民奉养。百姓有难,岂可自言命贵?”

      慕容白喉头一哽,竟是说不出话来。

      葛良医握着他的手,赞许道:“好,好,老夫没有看错人。”
      孟津后退一步,深行大礼:“此事凶险,先生耄耋之年,原不该牵连入内……孟津不才,叩谢先生舍生取义之恩。”

      -

      慕容白每日于城中城郊来回奔走。
      因怕身上带着病气,牵累城中百姓,进城前必须沐浴更衣。
      这样连日奔忙,竟然也不见他露出疲态。

      “你应当歇一歇。”一日葛良医叹道,“这样连轴转,就是神仙来了也受不住。”
      “我歇了,时疫会歇么?”他淡淡道。

      葛良医觉得这话耳熟,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孟津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这两个人呐!他不禁感叹,江山后继有人啊。

      葛良医便问:“调任的医工还有几日到?”

      “城中的明日便到。”慕容白接过孟津手中的蒲扇,“你去站一站。”

      孟津默默地走到一旁,脑子还不肯停转,问:“知不知晓人数?”

      “十五人。”

      葛良医露出喜色:“太好了,只要人手足够,药材足够,此病可以消矣。”

      慕容白与孟津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有人慌急地跑过来:“良医,那边有人喘得紧哩!”

      葛良医脸色一变,匆匆跟着过去查看情况。

      慕容白拨了拨煎药的火。

      孟津问:“买药的资费还够几日?”
      慕容白抬眼望他:“最多两日。”

      “父亲那边有没有消息?”
      “靖王已经下令拨款,只是这个钱怎么拿,从哪拿,”慕容白顿了顿,“不知道。”

      “不知道?”孟津来回踱步,“世家没动静?”
      慕容白笑了笑:“他们不添乱已是万幸。”

      孟津叹了口气:“我再给梁荣写一封书信,你今日进城时带给他。”
      慕容白不置可否,只默默地煽动炉火。

      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药的苦味仿佛愈发浓烈了。

      -

      是夜,谢家门前来了一位客人。
      侍卫们见了无不大吃一惊,随即神色复杂地告诉他老爷已经睡下,谁也不见。

      他却二话不说,跪在门前。
      侍卫们相互使个眼色,由他去。

      更鼓敲了两声,天上忽然飘起雪来。
      看势头是一场大雪,侍卫们展了展冻僵的手,开始交接晚班。

      “那是谁?”有个新来的问。

      “聊什么闲篇,先当好你的差!”手握令牌的头领神色复杂地望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提着昏黄的灯笼走进门去。

      大门再次紧闭。

      小侍卫打了个哈欠,问:“又是求老爷办事的?”
      另一个有些见闻,啐道:“那是个狼心狗肺。”
      小侍卫一听还有故事,立刻醒了瞌睡,“怎么说?”

      “老爷瞧他可怜,收留了他。他却恩将仇报,谋害咱们大公子不说!自己来个狸猫换太子!现在竟然还敢来!真是脏了谢家的门楣。”

      小侍卫震了震,随即义愤填膺道:“还有这等事!居然还叫他活着!”

      “活着!活得好着呢!”那个道,“靠卖呗,反正脸厚心黑,这世道,这种人活得最踏实!”

      小侍卫年纪轻,天不怕地不怕,又最是嫉恶如仇,眼睛一转,计上心头。

      “看他跪在那里怪孤单的,咱们给他找个伴?”
      “什么玩意儿?”那个没明白过来。

      小侍卫叽叽咕咕,如此这般地在他耳边一说,他立刻怪笑起来。

      “还是你小子有办法,好!就这么办。替老爷公子出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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