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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执其鸾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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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禅房,空无一人。
慕容白松了口气。
午时已过,他也没胃口吃饭,干脆就坐在那儿等孟津回来。
若他还生气的话……就向他道个歉。
反正从前他就很擅长道歉。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他回来了?
慕容白心头猛得一跳。
想起身,又觉显得太急迫,便随手拿了本佛经假装翻看。
半晌声音已经远去,想来只是个偶然路过的尼姑。
他蹙着眉,悄悄把房门打开一点缝隙,外头空空旷旷,连个人影也没有。
佛经弯弯绕绕,他觉得枯燥无味,信手搁下。
枯坐半晌,因昨夜睡得晚,困意袭卷上来,便无意识俯在桌上睡着了。
竟然梦见母亲。
那个异族女人将他与姐姐唤到跟前,说要送他们一件大礼。
她疯癫已久,寻常总是恹恹地坐在门口,哼一支谁也听不懂的歌。
那一天却出奇的清醒和善。
他们怯怯地靠过去,母亲举起手中的烙铁。
他永生永世不会忘记皮肉烧焦的味道。
他与姐姐大哭,母亲却哈哈大笑。
“小杂种,别忘了你们是慕容家的人!”
“慕容家!这是你们至高无上的荣耀!”
他的姓氏是他的噩梦。
与背后的蝶印一起,组成一个深重的诅咒,一辈子烙在身上,无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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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阿白。”声音似空如幻。
“怎么在这儿睡?要是受寒了怎么办?”孟津轻声道,“醒醒。”
慕容白这才无意识抬眸。
孟津见了一怔:“怎么哭了?”
说着便用指腹给他拭泪。
慕容白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半晌道:“方才压着眼睛,不舒服。”
一转眼看见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眼睫不由得颤了颤。
孟津拍了拍他的肩:“一起吃饭罢。”
“你先前没吃么?”慕容白刚睡醒,整个人还有些惘惘的,额头上印着一点红痕。
“你不来,我怎么吃得下?”孟津笑道,“尝尝我的手艺。”
慕容白诧异:“你?”
孟津从容地给他舀了碗汤:“现学的,口味若是糟糕,也请多多海涵。”
慕容白哭笑不得,一个世家公子到尼姑庵来学做饭!
“君子远庖厨。”慕容白低声道,“你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能……”
“民以食为天,我敬天顺意,有何不可?”孟津微笑道,“何况斋饭已经冷了,你吃了难免不舒服。”
慕容白挟了一棵半生不熟白菜,故作深沉地点头:“唔,其心可嘉。”
孟津微红着脸,夺过那颗白菜,一口吃了。
慕容白禁不住笑起来。
孟津瞧着他,眼睛亮如晓星,“阿白,你不生我气了?”
慕容白愣了愣,半晌道:“方才本就是……”
孟津立刻展臂搂住他,低声道:“还好,还好。你走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看样子就好像……好像会一去不回似的。”
慕容白望着房梁,“怎么会呢。”
他像是有点疑惑,重复道:“怎么会呢?”
孟津凑过来在他唇边吻了一下,笑得霜雪尽消。
慕容白瞪他:“这里是佛门!”
孟津眨眨眼睛,“佛祖会怜悯有情人的。”
慕容白的脸竟然一点一点红了,偏头道:“孟公子,第一回见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孟津很自然地说:“早知今日,当初便该把你绑回来。”
慕容白猛然抬眼,又缓缓落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津怕提起旧事惹他伤心,连忙转开话题:“下午便回去,马车上有炭火绒毯,你若还困,路上可以睡一会儿。”
慕容白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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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地行。
慕容白已经没有睡意,倚着软靠听孟津给他读新诗。
尽是些柔糜浮艳之作,要么就空泛无凭。
这样的诗却位列九品中的中品上品。
孟津读着读着也觉没意思,把册子搁到一边,半晌道:“年后我大约就要升任……”
话才说到一半,马车陡然停下。
外头传来嚎哭声:“求公子救命!求公子救命!”
孟津一怔,掀开帘子。
马边跪伏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脸色已经冻得发青。
孟津连忙下车将他扶起:“先生何事?”
汉子见他锦衣玉带,显见得是位高权重的世家公子,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怯怯道:“求公子怜悯……草民是逃乱而来,府君不许俺们进城,俺们只得在西郊住着。谁知前月病死了好些人,俺家媳妇也……也……”
他说着不由得痛哭起来,“俺们知道自个儿命贱,只是死的人实在……实在太多了。求公子与上头说道说道,让俺们进城买个药罢!”
孟津正要安抚他,慕容白却忽然低唤了一声。
他脸色煞白,眼瞳如墨,沉声道:“元昭,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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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是时疫?”孟津大感疑惑,“冬日怎会发作疫症?”
说着想起自己方才或许已经接触病人,脸色一变,忙掩住口鼻道:“你离我远些。”
慕容白道:“这病虽然凶险,我在西边已经染过,不会再犯。”
孟津这才放下心来,蹙眉问:“有多凶险?”
慕容白低声道:“杀人如麻。”
孟津沉默片刻,立刻吩咐车夫道:“不进城了,去西郊。”
他转过头来看慕容白,肃然道:“若真如你所说,我与车夫现在已是传病之人……此事非同小可,阿白,我有一事相求。”
慕容白死死盯着他,“但凭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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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君衙门巍峨耸峙。
慕容白翻身下马,凛然道:“我有要事求见府君。”
兵卫伸手拦住他,怒斥:“府君岂是尔等想见就见的?有案情的递状子,没有就快滚。”
慕容白拿出一张黄纸:“这是孟二公子的亲笔信,你去呈送府君,他自然知道。”
兵卫接过那纸,鄙夷道:“孟公子怎会用贱民用的草纸写字?”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将信将疑道:“你在这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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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真的?”兵卫咋舌,“还真是孟公子的字迹?”
府君坐在床上,披着一件厚衣,喃喃道:“看这章子是真的。”
“那……属下去把他请进来?”
“不,你去把师爷叫来。”府君皱眉把信丢到一旁,起身趿着鞋子,“快去!”
师爷一身长衫,很快来了。
听府君叽叽咕咕一会儿,又拿起那封信来看,脸色一变。
“怎么偏被他撞上?”府君恨道,“我在任也不多会儿了,就不能让我过几天安生日子么。”
师爷转了转眼睛:“照我看,这孟公子未必知道我们隐瞒不报的事,反正到时候推给下头,府君照旧稳坐高台。”
府君沉着脸嘬了口茶:“终究有后患,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师爷跟他多年,立刻意会:“是啊!现在孟公子在西郊,我们可以深冬野兽出没为由,严放关隘,禁人出入。至于这个小子……”
府君冷笑道:“一个奴隶,胆敢擅闯城主府行刺本官。你说,该杀不该杀?”
师爷拱手道:“府君英明,如此谋虑,实非我等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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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白走进厅堂。
府君缓缓饮茶,半晌笑起来,指着他对师爷说:“哟,是老熟人了。”
慕容白只淡淡道:“府君想来已经读过书信?”
府君转了转眼睛,含混道:“孟公子文采俱妙,文采俱妙啊。”
“既已读过,为何在此闲坐,还不调任医工?”慕容白眼中幽光暗转。
“你嚷什么?”师爷怒目而视,“已经遣人去了。小小奴隶,见了府君,还不下跪!”
慕容白冷笑一声:“你们最好是即刻动作,否则……话已带到,我还有要事在身,就此拜别。”
趁他转身,府君一使眼色,埋伏在后头的数十名兵卫便冲上来,将慕容白团团围住。
“你以为你今日,还能出得了城主府么?”
慕容白漠然不语。
兵卫们得了令,一亮刀锋,齐齐向他斩去。
慕容白竟然旋身破出重围,使了个隔山打牛之法。
他身法如电,侧身避过这边的刀锋,那边已经拧断一个兵卫的手腕。
那厮惨叫一声,官刀已经落入他人手中。
府君与师爷看得眼花缭乱,惊骇道:“怎么回事,这小子竟然这么厉害。”
区区几个兵卫,慕容白还不放在眼里。
片刻之间,人便如木柴般滚落在地。
他持刀拦住那两个意欲逃跑的人,身上连一丝血迹也没染上。
“二位不如猜一猜,今日谁不能走出这扇门?”
府君瞳孔放大,连连摇头:“不,不,大侠饶命,这都是师爷的主意,与我无关呐!”
师爷的脸刹那间青了。
慕容白将刀尖钉在他耳朵上,那肥猪立刻凄厉地惨叫起来。
“身为一城之君,竟然说得出‘与我无关’四字。”慕容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难道不觉得可笑么?”
府君吓得屁滚尿流,眼睛斜睨着刀锋,告饶道:“我可笑,我可笑!求大侠饶我一条狗命!你不能杀我,城不可一日无主,我立刻调任医工,调最好的医工!”
眼下这个情势,杀他不是明智之举。
正如他所言,城不可无主,更何况……他不能给孟津添麻烦。
慕容白松开手,语声沉沉:“你最好言出必行,否则,我随时可以取你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