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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冽彼下泉 太阳与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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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嫣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慕容白。
“他的眼神很像……黑夜里的毒虫。”那时的谢嫣只有十三岁,却极擅讽喻,“还是从尸体上爬出来的那种。”
慕容白早就学会如何应对这些厌恶,他温和地笑一笑,低声说真是对不住。
谢岸却很护着他,斥道:“胡闹,他是你的哥哥。”
“我只有大哥,没有哥哥。”谢嫣性子倔,从小到大只听谢岸的话,唯独这一次忤逆了他。
那时慕容白刚刚被谢乾带回,虽然说是收为养子,可是除了谢家人,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他住的院落与谢岸挨得很近,有时侍女们在旁边看着,都要眯着眼睛辨认,哪个是自家公子,哪个是老爷刚从外头捡回来的外族人。
他与谢岸长得极像。
谢家人都觉得奇怪,暗地里嚼舌根,说他是老爷的私生子。
慕容白心里清楚那全是无稽之谈。
他母亲是西临族人,而父亲是个出身低贱的侍卫。
他与谢岸长得像,完全是巧合,是老天爷充满恶意的玩笑。
谢岸从始至终都是万人敬仰的那个,家世好,样貌好,才学好,风度好。
慕容白从未见过活得这样恣意自在的人,像只遨游仙山的鹤。
而他呢?
从出生就落在泥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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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安全着想,”有一天,谢乾忽然叫住他,笑得很温和,“你出门的时候最好戴面具。”
为了安全。
慕容白默默地想,为了谁的安全呢?
他不会违逆谢乾的意思,因为他是他的救命恩人。
从此慕容白拥有了一个纯银的面具,戴上后,只露出半个下颌和苍白的薄唇。
“你又不是见不得人,戴什么面具啊?摘了摘了,看着怪瘆人的。”谢岸要带他出门喝酒,却见他这么副打扮,不由得一个头两个大。
“我……”慕容白随便编了个理由,“我不喜欢别人看我。”
谢岸好笑:“你是兰陵王么?长得太美不让人看?”
他有些烦躁地躲开谢岸亲密的倚靠,淡淡道:“如果别人问你我是谁,你就说我是你的侍卫。”
谢岸挑眉,“有毛病?我干嘛这么说?按年纪算,你是我哥。”
慕容白含糊其辞道:“我不习惯。”
谢岸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能深问。
谢乾为什么要忽然收养一个容貌与他极相似的外姓少年?他可不是那种心血来潮到处做慈善的好人。
两个模样类似的少年,一个活得像太阳,一个活得像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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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怎么又喝醉了?”谢嫣冷冷地望向他。
大小姐在谢岸面前乖顺得很,质问他倒是轻车熟路,慕容白早已习惯她的区别对待。
她穷追不舍:“你们又去了花楼?”
慕容白避重就轻:“今天的酒分外烈些。”
“他是不是又为你挡酒了?”谢嫣皱眉道,“连酒也不会喝,你是废物吗?”
慕容白心底一沉,竟是没忍住,低声道:“他愿意帮我挡酒,关你什么事?”
谢嫣愣了愣,半晌冷笑道:“忍不住了?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慕容白默然地将谢岸放到塌上。
谢嫣紧追不放,“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嫉妒我大哥。”
慕容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嫉妒我。”
谢嫣极度崇拜谢岸,恨不能天天赖在他身边,可惜谢岸成日带着慕容白,对他好得不像话。
他们只有在谢岸面前才会假装和睦,暗地里却剑拔弩张,谁也看不惯谁。
倒也不是没有好的时候。
有一回他买了一只琉璃兔子,谢嫣见了,仿佛很喜欢的模样,却拿腔拿调,不肯张口要。
直到慕容白瞧不过眼,将兔子丢到她怀里,说:“一个破玩意儿,我早就看腻了,你帮我丢了吧。”
谢嫣瞪大了眼睛,“我可是堂堂的谢小姐,你竟敢吩咐我!”
慕容白心底好笑,什么小姐,不过是个脾气又坏,心眼又小的毛丫头。
他向她拜了一拜,“烦请谢小姐帮我处置这只兔子。”
她不知为何红了脸,闷闷道:“本小姐心善,勉强帮你一次,下不为例。”
那琉璃兔子谢嫣很喜欢,听说时刻摆在床边,每日要抚摸一回。
口是心非。
慕容白暗地好笑,有一刻竟然觉得这个老是对他冷眼相待的姑娘有几分可爱。
她的敌意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没有那些浑浊不堪的脏东西。
后来琉璃兔子不知怎么落在地上摔坏了,谢嫣伤心,又不肯纡尊降贵来问慕容白。
直到有一日,谢岸提起这事:“嫣儿那只琉璃兔子,你在何处买来的?我看她宝贝得紧,旁人碰坏了,她连饭也吃不下了。”
慕容白诧异道:“这么夸张?不过是从街边小贩那里买来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我再给她买一个便是。”
“你不知道她,表面嘴硬,心其实软得不行。”谢岸好笑道,“小时候她养了一只珍珠兔,后来老死了,她哭得跟什么似的。丫头太念旧,也不知是不是好事。”
慕容白若有所思,第二日去原处寻,却已经找不到那位老摊主。
“你说张巧手?他早前不知得罪了哪位官人,砍了三根指头,如今早不做那靠手的营生了。我也有好一阵没看见他,不知是不是死了。唉,世事难料。”
老人在说世事难料的时候,用的却是笃定的语气,仿佛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无法预料的事情。
慕容白最终没买到一模一样的琉璃兔子,谢嫣最终也没来告诉他那只琉璃兔子已经毁掉。
他们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吵闹,敌视,却又藏着莫名的默契。
除去这些小插曲,慕容白在谢家的生活可以算得上平和。
日月倏忽逝去,谢岸到了行冠礼的年纪。
全城的名门望族都来祝贺他成年,谢乾给他赐字三停。
他嫌名字少韵味,慕容白听着他的抱怨,恍然间想起自己成年的时候,差点被人用鞭子打死。
他连字都没有。
三停,三停。
他心中默念,看出谢乾背后的良苦用心。
一停为命,二停为民,三停为心。
这样深重的期望……慕容白知道谢嫣说得没错,他嫉妒谢岸。
嫉妒他轻而易举地拥有着他所没有的一切。
他写下这句话,想要送给谢岸,又觉得送不出手。
就这么一直拖着,直到那场噩梦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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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岸提出要外出游历的时候,慕容白本能地觉得不妥。
少年却笑得疏朗,“你就不想看看外头的风光?我们一路向北,到了京城,保准教老谢另眼相看。”
那时北边的战事还未完全爆发,世事虽然动荡,但两个少年还没有意识到,外头究竟有多少穷凶极恶的虎狼。
慕容白最终拗不过谢岸,随他一起在一个二更天,悄无声息地离开谢家。
一路上都很顺遂,他们隐姓埋名,不露钱财。
直到,那个雨夜。
那个他永生永世不能忘记的夏夜,他们在郊外的客栈遇见匪徒。
那是一场有预谋的围杀。
许多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谢岸深深地望着他,说:“阿白,活下去。”
他仿佛还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却只是笑了笑,冲入雨幕与他们厮斗。
雨是红的,铺天盖地的红。
他醒过来时,在死人堆里找到谢岸。
他死死握着剑,与最后一个贼人同归于尽。
他背着谢岸走了很久。
人们眼神异样地看着这个衣衫破败少年,看着他怎样一步一步背着周身腐败的尸体,从白夜走到黄昏。
最后谢岸彻底面目全非。
他坐在树边,看着曾经鲜活的少年变作一截被水泡烂的枯木,忽然痛哭失声。
原来这个世上,无论王孙草芥,一旦身死灯灭,就逃不过零落成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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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谢家卷入皇储之争,正在岌岌可危之际,这个当口儿出岔子,无异于自掘坟墓。
谢乾早知其间凶险,所以在看见慕容白的那一刻,他便觉得,可以为儿子养一个影子。
他没有料到的是,自己的傻儿子会拿命去保护这个影子。
谢老爷仿佛一夜老了十岁,却依旧清醒果断:“从今以后,你就是谢岸,死去的是慕容白。”
他很快将“谢岸”送去西边做官,在那样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他有足够的时间学习如何扮演好谢家公子。
期间“谢岸”只犯过一次错误。
他回复了谢嫣寄来的信。
她很快寄回一句诘问:“你是谁?你不是我大哥。”
从那以后“谢岸”便断绝了与南城的所有联系,在西边日复一日地演练怎样如谢岸一样笑,怎样如谢岸一样说话,甚至,怎样如谢岸一样思考。
他几乎亲手杀了慕容白。
他做得很成功……直到他们冷笑着揭开他的衣衫,露出那只妖异的黑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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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别睡了,有人来看你了。”狱卒敲了敲木栅。
慕容白醒来的时候,看见谢嫣。
恨他入骨的谢小姐居然纡尊降贵来探视他,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曾料到的事情。
“我说过,你会遭报应的。”她冷冷地说。
“承你吉言。”慕容白身上剧痛,却还要摆出一副笑脸。
谢嫣厌恶地转过头去,“父亲暗中调停,保住了你的命。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好自为之吧。”
“谢嫣。”慕容白忽然叫住她,“谢家怎样?”
谢嫣愣了愣,低声道:“下个月,我会嫁给靖王,成为王妃。”
慕容白并不意外,“谢岸”出了事,谢岑还未成年,谢家想要稳住局势,必须立刻联姻。
只是……要拿小姑娘毕生的幸福来换取。
“恭喜。”慕容白语声沙哑。
谢嫣定定地望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悄然离去。
慕容白靠着墙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他盼着永不长大的姑娘,最后也还是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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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白被永远打入奴籍。
为了让人一眼认出他的身份,狱官在他的脖子右侧刺了一个朱红的奴字,如同赤血。
据说他被卖出高价。
姚家公子出五千两,慕容白觉得好笑,这小子统共才多少零花钱,为了一个奴隶出这样的价,非被姚老爷按着打断腿不可。
辛家出价八千两,这也好理解,他们至今觉得辛四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买他回去,是杀是剐,没人在乎。
还有各式各样凑热闹的,胡乱喊价,不一而足。
最后听见说,孟二公子出价十万两,立压众人,将他买下。
慕容白一时啼笑皆非,竟不知作何反应。
十万两。
真是从古到今,从未有过的好价钱。
慕容白摸了摸自己这张脸,还好,没破相。再摸到脖子上的印痂,便不由得闭上眼睛。
但愿这位孟公子不要后悔,花了这么多钱,只买回一个贱如草芥的奴隶。
【第一卷·风流当歌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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