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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羔裘如濡 辛辽死了 ...


  •   十日后,谢岸与孟津回到书院,听人说辛辽已死,不由得都是一愣。

      暮春雅集之后,孟谢辛三家的公子没了踪迹,学官当即慌了神,派人四处搜寻。
      最后在山中洞穴里找到鲜血淋漓,僵冷多时的辛四公子。

      据发现者说,他双目圆睁,仿佛十分恐惧。
      身旁落着一把带血的匕首,刀鞘上刻了个谢字。

      有人确实看见辛辽与谢岸一同离开。

      学官去谢家拜会,却听说谢公子临时起意,去外地看望一个朋友。
      又去了孟家,竟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这就十分古怪了。
      两人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消失不见,莫不是做贼心虚?

      -

      现在他们再度出现,辛家很快就上门发难。
      谢岸刚下课,还未离开学堂,便被一个陌生人拦住。

      那人一袭长衫,做书生打扮,眼中却透着精明,一看便知是个难缠的角色。

      “请问谢公子,”他拱手,礼节一分不差,“可知是谁杀害我家公子?”
      谢岸有些漫不经心,“不知。”

      书生笑了笑,又问:“那谢公子可知,是谁将我家公子绑在石洞之中?”
      谢岸刚要答言,孟津已经阔步上前,道:“是我。”

      众人都假装有事,手上一顿乱忙,却支起耳朵,半个字也不肯放过。

      书生脸色一变,“孟公子,我家少爷与你无冤无仇,一月之前,在街上遭你毒打,辛家为了南北和睦忍了。可是如今……他竟然不明不白的丧了命,两位就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谢岸只冷冷道:“他罪有应得。”
      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开。

      -

      找了几次麻烦,没有结果,辛家气不过,一纸状书将孟谢二人告上了衙门。

      府君一看状纸,好家伙,全是名门,连忙问诉师来龙去脉。
      听完更加犯了难,这怎么判?

      再为难也还是要审。
      只是他老人家一屁股坐在“正大光明”牌匾下的时候,乍眼看见谢大公子跪在堂前,差点没吓得昏死过去。

      他连忙拖着肥胖的身子小跑过去,将谢岸扶起,谄笑道:“公子是贵人,怎能如此。来人,快给谢公子端把椅子。”

      “不必。”谢岸掸了掸身上的灰,“一切按规矩来。”

      府君死都不肯让他跪着,谢岸倒也没有再坚持。
      站着审犯人,外头瞧热闹的一个个鼓着眼睛,没见过这样的。

      “请问谢公子,”府君声色和缓,笑道,“十日前,有人看见你与死者辛某一同离开,可有此事啊?”

      谢岸点头。

      “敢问公子与他去了何处?”
      “一个山洞。”

      府君咽了咽嗓子,转着眼睛道:“噢,山洞。”
      书生冷笑道:“照这样审,八百年也问不出犯人。”

      府君瞪着眼睛看他,一拍惊堂木,“大胆书生,本官问话,何时轮到你来评判!”

      书生不看他,直接向谢岸道:“谢公子可否与我们好好地说一说,在山洞里发生了什么,为何我家公子竟然惨死,你与孟公子却整整十日,不知所踪!”

      府君刚要发怒,谢岸已经淡淡道:“辛四不怀好意,我与元昭小小惩戒他一番,并未伤他性命。其他事情,我一概不知。”

      “什么叫‘不怀好意’,什么叫‘小小惩戒’?谢公子这话未免太过含糊。”

      谢岸沉默良久,道:“他意欲奸污我,我便在他肩上刺了一刀。”

      什么?
      众人一片哗然。

      自古只有男人对女人行不轨之事,才叫奸污,可现在是两个男子。
      男子对男子也算奸污么?这是律法里没有的事情。
      对象还是两位世家公子!

      书生像是没有料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也不由得愣在当场。

      府君咳嗽一声,不住地拍着惊堂木,“肃静,肃静。”
      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问:“谢公子,你说是辛辽将你引诱至山洞,你当时是否知道他不怀好意?”

      谢岸点头,“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去?”
      “我打算给他一个教训。”

      府君一使眼色,衙役便拿出呈堂物证。
      “那这匕首……”

      谢岸淡淡道:“这匕首我一向随身携带。”

      书生提出疑议,“那匕首看样子很新,不像是一直随身携带的样子,分明是事先藏好,故意行凶。”
      谢岸抬眼看他,“我先前在家中遇刺,妹妹送了我一把防身的匕首,我便一直携带,不离身右,有什么问题吗?”

      书生抿唇不语。

      府君又问:“谢公子,广文院的学官说你会武课成绩很好,位居辛辽之上。以你的身手,完全可以轻易制服他,是也不是?”
      谢岸颔首:“是。”

      “所以你在山洞里刺伤了他?”
      “他欲行不轨之事,我为求自保,刺伤了他。”

      书生扬声道:“谢公子不觉得这话前后矛盾么?你明明可以轻易制服我家公子,什么为求自保,你就是刻意伤人!”

      “大堂之上不得喧哗!”府君呵斥。

      “当时我出了一点意外。”谢岸依旧气定神闲。
      “什么意外。”书生不理会府君,步步紧逼。

      谢岸沉默半晌,道:“旧疾发作。”
      “这分明是谎言。”书生道,“草民请府君将谢家的医工传来问讯。”

      府君擦了擦额上的汗,向谢岸笑道:“谢公子您看?”
      谢岸面无表情,道:“不必去谢家,去南郊,寻一位葛良医,他可以作证。”

      “哦?”书生冷嘲道,“你家府医不知道你有旧症,却要跑去问一个郊外的乡野郎中?”

      谢岸忽然微微一笑,“因为我患的,是渴症。”

      渴症!
      这句话不啻于一记惊天闷雷。

      虽然民间将之戏称为富贵病,可毕竟是上不得台面症候,人们即便心里知晓,也不敢大声说出。
      更何况现下还是在府衙之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简直像是直接往堂上泼了一桶子脏水。

      堂堂的谢家公子竟然患上淫症!
      刹那间,众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意味深长了起来。

      “这样说来,”府君的眼神已经有些呆滞,“这样说来,谢公子全是为了自保。”

      书生上前一步,“这都是他的一面之辞,府君怎能轻易做此结论?”
      府君满脸嫌恶地望着他,“谢公子已经将实情说出,你还想怎样?”

      谢岸却打断他的话,沉声道:“请府君按程序秉公审理。”
      府君一张老脸成了苦瓜,有气无力道:“是,是。”

      这头已经问完,他只得唤上第二位“罪犯”。
      “来人,带孟公子。”

      孟津在后头,听不清堂上情形如何,一上来看见谢岸无甚挂碍的样子,心中才定了定。

      府君满脸堆笑,“孟公子,劳烦您答几个问题。”
      孟津朗声道:“请便。”

      “根据辛家的诉状,是你将辛四绑住?”
      “是。”
      “为何?”
      孟津冷道:“让他长长教训。”

      “这之后你们去了何处?”
      孟津沉默不语。

      书生敛眉,“孟公子,公堂之上,府君为大。大人问你话,你为何不答?”
      孟津瞧也不瞧他,“恕在下不能回答与案情无关之事。”

      府君:“孟公子,是这样,你们案发之后,整整十日不见踪迹,确然是案情疑点。这个,还请孟公子,莫要教下官难做。”
      孟津方别开眼,道:“我们去了南郊。”

      噢,这倒和刚刚谢岸的证词对上了。
      府君追问:“去南郊做什么?”
      “求医。”

      书生眼中忽而闪过一丝精光,道:“请问孟公子将谢公子送去求医后,为何不返回?”
      孟津望向他,“我为何要返回?”

      “若如孟公子所言,你绑住我家公子只是为了惩戒,为何不立刻把他交给学官。”
      孟津垂眸,“我……忘了。”

      “忘了?”书生嗤笑一声,“孟公子与犯了淫病的人呆在一起,能做什么?若不是通奸,只怕没人相信罢?”

      府君一惊,连忙让人按住书生,不许他再胡言乱语。

      书生怎肯罢休,嚷道:“我晓得了,我家公子根本就是因为撞破你们的奸情,你二人便起意杀他,还编出这样一个故事,侮辱他的声名,心思何其歹毒!”

      衙役连忙拿布去塞他的口,没留神被他咬下一块皮,痛得惨叫起来。

      “哦?”谢岸抬眸,“你家公子是个什么货色,别人不清楚,你心里难道没数?”

      书生眼中满是寒芒,“哪怕我家公子是个采花贼,也不能诬陷说天下的姑娘都是他奸污的罢?况且你谢公子是个什么货色,大家心里难道没数?”

      这厮不简单。
      谢岸眯起眼睛,他极其擅长煽动、挑起情绪,给人安上莫须有的罪名。

      孟津忽而认真反驳道:“我之所以留在南郊,是因为我也有病。”

      “哦?”
      “我身患狂症。”

      谢岸一听他开口便想去捂他的嘴巴,可惜已经来不及。
      孟津是坦荡君子,自然要说实话,只是在这个时候,却落入那书生的圈套。

      “这就是说,你二人确有奸情。”

      孟津皱眉,“不是什么奸情,我与……我与三停是光明正大,你情我愿的。”
      谢岸抚了抚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众人看他们的眼神一下子就暧昧起来。
      好家伙,这可是桩大新闻,孟家公子与谢家公子搞上了!

      虽说当朝风气开放,好男风不是什么怪事,但是在平民百姓听来,依旧十分刺激。
      再加上狂渴症,杀人这么几味猛料,足够他们翻来覆去谈论半个月!

      书生声嘶力竭道:“他二人分明是勾搭已久!说不定早就对好口供,只等今日堂上诡辩。”

      事情闹大,府君才是最为难的那个。
      辛家虽然不好惹,到底大不过孟谢,他们自不量力,现在却叫他下不来台。

      他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府君,还想守着这顶乌纱安度晚年,哪敢轻易趟浑水。

      这两位公子也是天不怕地不怕,问什么说什么,竟不思量着遮掩一二!
      连狂渴症都牵扯出来了,再审下去还不知要出什么乱子。

      他眼睛一转,便下定决心,摸着胡子,虚张声势道:“此案疑点甚多,容后再审,容后再审。”
      书生连忙向前膝行两步,沉痛道:“府君何以临阵脱逃,难道是畏惧孟谢二家的权势么!”

      府君恼怒道:“小小书生,竟敢在公堂妄言。来人,给我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退堂。”

      -

      辛四公子死得不明不白,这件事却只能不了了之。出殡的那天,辛家的哀哭响彻整个南城。
      谢岸与沈钧倚在茶楼上遥遥看去,阴阴的天与雪白的人河,凑成一个萧瑟的人间。

      他搁下杯盏道:“辛四死有余辜,但死得不是时候。”
      沈钧的手顿了顿,抬眼问:“哦?此话怎讲?”

      谢岸低声道:“南北正在动荡之时,出此大变,不免离散世家人心。”

      沈钧沉默片刻,忽而笑了:“三停,你何时变得这样关心政事?”
      谢岸亦笑道:“我在边境做了三年使君,就不能染上点官场恶习?”

      沈钧不说话,半晌摇了摇扇子,“要我说,你近来也真是晦气。”
      谢岸垂眸,“只怕没那么简单罢。”

      “什么?”沈钧好似没听清,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鸟笼,“送你个小东西,改改气运。”
      笼中是一只黄雀,背上竟有个冬枣大的祥云纹样。

      “如何?这可是祥瑞之兆。”沈钧笑意盎然。

      东西小,情谊却难能可贵。

      谢岸接过来,沉吟道:“祥瑞不祥瑞的无所谓,这小鸟看着挺机灵,像你,深得我心。”
      沈钧嘴角抽了抽,忍住了骂他的冲动。

      “唔,得给它想个好名字。”
      “时宜怎么样?时事皆宜!”沈钧提议。

      “太俗气。”他一口否决,苦思冥想一阵,随即敲着扇子道,“有了,不如就叫它来福罢。”

      沈钧:“……”
      什么破名字,把我的鸟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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