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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赫如渥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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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谢岸没有来上课。
谢家的小厮来报说,公子昨日与刺客缠斗时不慎受伤,故而需要在家将养几日。
孟津想起昨日他惶急离开的模样,心中不知为何,微微一紧。
要知道世家的规矩比寻常人家还要更严苛,如果只是些许小伤,那是绝对不可能停学在家的。
他怎会被刺客所伤?
孟津见过谢岸舞剑。
那人总是大清早起来,束发轻衫,执一柄青剑。
每到这个时候,他脸上便不再有那种自己最最讨厌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专注。
仿佛他就是那柄剑。
仿佛他连自己都可以不要,整个人与剑融为一体。
孟津承认谢岸的剑法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如果不是因为和他关系太僵,他甚至想要邀他比试一二。
连他都没有把握能重伤谢岸,潜入谢家的又该是怎样的绝顶高手?
正在沉思之际,却被学官叫住。
老学究一身青衫,眉间有个川字,缓声道:“孟津,你与谢岸同住,应当和他关系还算好的。你又是北方子弟里的翘楚,同窗受了伤,你很该去看他一看,安慰他两句。”
孟津愣了愣,正想说他与谢岸关系非但不好,这两日几乎是快要变成宿敌了。
学官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拍拍他的肩膀,赞叹道:“老夫教书教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比你更出类拔萃的学生,真不愧是孟家后人。只是我看你话少,不大爱同人交际。这个虽说不是大毛病,可是你日后若想在官场有一番作为,太过骄矜自傲,是要遭人妒狠的。听夫子的,多与人为善,不是坏事。”
孟津哭笑不得,与人为善?他都善得快被当作帐中玩物了,还要怎么个善法?
谢岸那厮寻常作多了恶,现在受了伤,多半是老天爷开眼。
他巴不得这人干脆病下去,最好是一辈子瘫在床上,免得再四处招摇,祸害他人。
孟二公子打定主意绝不会去探望谢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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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散了学,马车到得姚家门口,他却坐在车中,一点也没有要下的意思。
夫子……说得其实也有道理。
他皱着眉头望向车顶,与谢岸的关系继续这样龃龉下去有什么好处?
安平王明确说了,为了大业,先要拉拢谢家。
如果没有半月前修心院那一出,他们之间应当就不会走到这一步罢?
他与谢岸,本该如他与沈平那样,虽然淡淡的,但是偶尔也能说几句话,心平气和地谈论一件时事。
孟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他与谢岸真成了点头之交,那倒是一件好事。
至少不必时时刻刻剑拔弩张,仿若仇敌。
经过昨夜,谢岸对他应该不会再起……再起不该有的心思。
或许他主动去探望他一次,两个人好好地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大家日后兴许还能做个表面朋友。
孟津越想越觉得这一趟非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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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檀香木雕花马车又哗啦哗啦地停在了谢家门口。
孟津站在门口,预演了好几句干巴巴的问候。
譬如“听见你受伤了,大家都很担心,所以让我来看看你。我虽然不大情愿,但是想到毕竟是同窗一场……你千万不要自作多情。”
又譬如“你好好养伤,不必担心课业,如果到时候对什么新学的文句有疑议,可以来找我。”
再譬如“……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直到谢家的守卫主动上前来询问:“公子可是有什么事?”
孟津这才一惊,随后点头道:“我是……三停的朋友,听说他受了伤,来看望他,烦请你帮我通传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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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温婉娉婷的侍女走入宅院,到了园中,却先见到红着眼眶跑出来的玉骨。
小姑娘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急切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孟公子,求求你去劝劝公子罢,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药也不吃,觉也不睡,只是抱着一个匣子不肯撒手……他那么喜欢你,一定会听你说话的。”
孟津闻言,一言不发,抿起唇就往屋里走。
一进去,便看见谢岸坐在地上,上身的前襟已经被血迹浸透,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手中的木匣发呆。
孟津皱起眉头,这厮是疯了不成?
他努力控制心头的怒意,沉声道:“谢岸。”
看见他,谢岸沉了脸,“谁让他进来的?不是说了叫他滚吗?”
没人敢做声。
公子这样糟蹋自己,他们看着心里难受。又不敢去告诉老爷夫人,生怕把昨日才受了惊的二位,又吓着一次。
听说这位孟公子是公子的同窗,又是北方大族里出来的,说话想必有些分量,便不顾公子的吩咐,将人请了进来。
这也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举。
孟津皱着眉看他,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你想找死么?”
谢岸沉默不语,半晌道:“不关你的事。”
“我虽然不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可你怎能因为受伤便一蹶不振,甚至萌生死志?恕我直言,这不过是懦夫所为。你若实在气愤不过,等养好了伤,再找那刺伤你的贼人报仇便是。”
“报仇?”谢岸忽然笑起来,“我向谁报仇?”
他眼中没有怨,亦没有恨,只是纯然的笑意,风流又洒脱,与身上的血迹交相映衬,如同白雪红梅。
正是这样才愈发叫人胆战心惊。
谢岸忽然止住笑意,淡淡道:“孟公子请回罢,谢家之事,不劳外人/操心;谢岸之事,亦与你无关。”
他甚至有心情整了整衣袍,“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尤其是你。”
孟津故意冷笑道:“谁要怜悯你?我奉先生之命来看你,你是死是活,与我何干?不过,你这般情形,我回到学堂之时,定会如实相告。堂堂的谢大公子,也不过是个受了点挫伤,就自甘堕落的庸人罢了。”
谁知谢岸听了,反而心平气和地笑了笑,“哦?那务必请元昭告诉先生,我好色好淫好酒好财,是个不可救药之人。若活着,是老天爷不长眼睛;趁早死了……才是一片干净。”
孟津心道谢岸这样子不对,必须先找谢家二老问清楚情况才有法子劝告。
这样想着便抬脚向外走去。
谢岸却猛然起身,手中未锁的木匣不小心落地,画纸如飞雪云片般纷纷落地。
孟津听见响动,不由得回过头去。
离得太远,看不清谢岸脸上神情,却见他抚着胸口,忽而咯出一口乌血,紧接着便昏阙过去。
孟津一惊,脑子里还来不及闪过什么念头,已经抬脚冲向房中。
院中人忙做一团,火急火燎地将谢岸抬到床上,又忙忙地请来府医。
谢岸自昨日受伤起,便不许人给他上药,现在昏睡过去,倒是终于可以好好地包扎一下伤口。
孟津帮不上什么忙,在里头也是碍事,只好静默无言地走出来。
外间的侍女正在收拾木匣中落出来的画纸。
他随手捡起一张,却见上头笔力清隽地写着:“一停为心,二停为命,三停为民。”
署名慕容白。
他迟疑一会儿,将字纸递给侍女,心头却浮起一丝疑惑。
慕容是鲜卑的姓氏,谢岸一个南方世家公子,怎会认识鲜卑人?
孟津忽而发觉,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谢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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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岸独自走在黑暗中,看不到丝毫光亮。
他那样孤寂地走着,偶尔跌入泥坑,他一声不吭,拍拍身上的灰土,又重新站起来。
“你不累吗?”有声音这样问。
谢岸不理会,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往前,再往前,仿佛走到前头去就好了。
可是前头的前头,也还是那样黑得令人害怕。
“停下吧,你看,你的名字也让你停下。停下来就好了,停下来就不必再看见那些黑暗了。”
谢岸忽而浑身颤抖,咬牙道:“不,不。”
那声音循循善诱道:“有人在另一个世界等着你呢,你不想再见他一面吗?”
谢岸放缓了脚步。
“他说,他很想你,想同你叙叙旧。还想问你,成日戴着一副不属于自己的面具,好过不好过。”
一闪念间,谢岸落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沼。
那声音低笑起来,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悲悯,“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软弱,这样无用。”
谢岸恍恍惚惚,一块铅石似的往下坠。
他死了,谢嫣就会开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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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还有许多书没有读过,许多风景没有看过,还有许多好吃的,你都还没尝过呢。你这么小小年纪,却去寻死,岂不是让那些耄耋之年,还在努力生活着的老翁耻笑么?
“我知道人生多艰,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活得还要更艰难些。你又怎么知道自己是最艰难的那个?这世上有许多命途多舛的人,就连帝王公孙也不例外。
“千百年来,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没有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活下去。
“好了,不要哭了。要是还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告诉他们,你是我的朋友,你知道我的名字么?”
谢岸努力想听清后面的话,眼前却闪过一道白光,彻底失去了意识。
只知道是有人握住他的手,轻轻往外一拽,把他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拉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