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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茑与女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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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望出去,整个天地一片暗淡。
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甚至没有云。
谢岸眼见着孟津如同石雕梓木般地立在那里,立了整整一刻钟。
他其实有些后悔,今夜的他着实太冲动了些,酒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要少沾。
谢岸闭了闭眼,正要转开话头。
孟津却忽然捏了捏拳头,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沉声答:“好。”
谢岸愣住,有些疑惑地望了望他,随即摸着额头起身,把少年的回答当成了幻觉。
孟津却拦在他身前,开口道:“你没有听错。”
谢岸起身的动作顿了一顿,半晌皱眉看他,眼中的情绪叫人琢磨不透,“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说好。”孟津立在那儿如一杆竹,“你放过他们,我和你睡。”
“他们?”谢岸挑了挑眉,忽而轻笑一声,抚摸着孟津的后颈,低声说,“元昭这是要,舍身饲虎?”
“抑或是,”他如同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你尝到了甜头,放不下我身上这点微末的罗帷功夫?”
孟津的眼睫颤了颤,似乎想要开口反驳,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略带难堪地别过头去。
他这幅样子,让谢岸觉得渴。
他缓缓抚上眼前人的耳垂,轻轻地捻着,随即倾身过去,似乎想要吻上孟津的唇。
孟津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谢岸却停下动作,久久地凝视他。
片刻之后,他若无其事地咬住了孟津的喉结。
孟二公子瞪大了眼睛,谢岸一面轻咬舔舐,一面推着他进了西厢,将他抵在墙上,随手便解开他的衣带。
孟津只觉肩上一痛,是那人在他的锁骨边流连,他忽而觉得恐惧,想要逃开。
谢岸冷笑,“后悔了?晚了。”
衣衫委地,春夜仍有微微的凉意,孟津身上却一半在火焰中焚烧,一般浸在寒冰似的冷泉里。
“你是哑巴么?”谢岸抬眼,桃花目中竟然没有一丝情/欲。
登徒子生了一副好皮囊,呼吸如盛夏的风,吐在孟津耳边,让他浑身颤栗。熊熊的火烧起来,烧得漫天遍野。
孟津听见风吹竹窗的声音,哗啦哗啦,像个眼含戏谑的看客。
“连取悦人都不会,真是块木头。”谢岸忽而扳过他微侧的脸庞,冷笑一声,单手覆上孟津的肩胛,腰际,再一路向下。
孟津强忍着心中那股如同野兽般的狂躁,强忍住想要将谢岸狠狠反手制住的冲动,有一刻他脑海中甚至闪过谢岸委身身下哭喊告饶的场景。
这是什么?
孟津呼吸一滞,周身忽然紧绷,像一块粗糙沉粝的磐石。
谢岸的动作彻底停住,眼中似有化不开的檀墨。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随即哂笑一声,道:“无趣。”
孟津睁开眼睛,谢岸已经旋身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拿着一把扇面前后翻看。
“你走吧,我不喜欢雏。”
孟津咬牙道:“我们方才说好了……”
“我会放过祝无衣,我会当这里没他这个人。”谢岸像是有点不耐烦,随即又浅笑道,“可是孟津,你以为你能护得住他么?这里可不是京城。”
得到确凿的保证,孟津放下心来。
他沉默地穿好衣服,淡淡道:“不劳你费心。”
刚要大步走出门去,谢岸却忽道:“回来。”
孟津周身一僵,半晌偏头问:“还有什么事吗?”
谢岸仿佛有些怔忪,倚着床头看他,像看什么极为珍重宝贵的物事。
孟津心下没由来的一跳,心头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这样的眼神,这样深挚又凝重的眼神,他好似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
等了半天,谢岸张了张嘴,似乎正要开口说话,门外却传来小童的呼喊。
“公子,公子,不好了公子!”
两人都是一愣。
“木犀?”谢岸看见来人,立刻起身,问,“出了什么事?”
“公子你快回去瞧瞧罢!嫣小姐她,她遇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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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岸快马加鞭地赶到家中,等到了门口,急急地翻身下马,一个没留神,几乎栽倒在地。
侍从们连忙扶他,他却只问:“谢嫣怎样了?”
一个机灵些的小厮连忙一面给他举琉璃灯,一面答:“公子甭担心,小姐只是伤了些皮毛,没大碍的。”
谢岸一面疾走,一面问:“伤在何处?”
“右臂上。”
谢岸双手止不住地发颤,若谢嫣日后不能写字绣花,若她身上留下哪怕半点伤痕……他定会将那些鹰犬碎尸万段!
到得中庭,却是灯火通明,母亲正在不住地拭泪,父亲在旁安慰。
谢岸眼风一扫,看见几个被绑住的黑衣人,怏怏地跪在阶下。
他心底冷笑一声,先去向父母行礼。
老谢诧异道:“谁去喊的你?嫣儿并无大碍,你来回跑什么?”
谢岸十分恭谨,“无妨,明日我起早些,不会耽误学业。”
他缓缓走到那几个黑衣人面前,脸上居然露出笑意,俯下身子,温声问:“是谁派你们来的?西边?还是东边?”
黑衣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做声。
谢岸随手抽出护卫身上的剑,月色之下,刀锋如凛冽寒冰。
他单手抚过剑身,轻声道:“是谁出手伤了她?”
见无人回答,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愈发柔和,“是谁?你,你,还是你?”
他用剑尖一个一个指过去,飘然如同神祇。
一个黑衣人忽而冷笑了一声,正要开言,右手忽然一刺,他甚至没能看清那人的动作,筋络便被剑锋挑断。
他倒在地上,惨呼出声。
谢岸缓缓道:“我最讨厌别人这样笑,尤其是在我问话的时候。”
另外两个黑衣人看见同伴惨状,有些心惊肉跳,连忙道:“求爷爷饶命,我们只是替人办事。”
“是谁?”
“这……您知道道上有规矩,我们不能出卖上家……”
电光火石之间,说话的人被削去右手。
他呆滞地望着落在地上滚了三滚的手臂,半晌才如杀猪般地嘶叫起来。
明明在灯下,谢岸眼中却没有一丝光芒,他偏了偏头,伸手捂住杀手的口鼻。
“闭嘴,你会吵到她的。”
黑衣人的嚎叫声仿佛被碾碎了,只落下几个单音。
片刻后,谢岸起身,望向那个已经魂飞魄散的黑衣杀手。
眼见着如同恶魔的持剑公子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他连忙道:“是慕容家,是慕容家让我们来的,他们不要谢小姐的命,只要我们让她受点小伤。谢公子,罪魁祸首是慕容家啊,谢公子!您要报仇,去找他们罢!我们不过是,不过是混口饭吃而已。”
谢岸一剑钉在他腕间,微笑道:“我问,是谁伤了谢嫣,你们听不懂人话?”
“是他,是他!”
三人都吓破了胆,连忙胡乱指人。
“三停。”老谢忽然开口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谢岸收敛了周身的杀意,又成了那个风度翩翩的浮世佳公子。
他缓缓地拱手,道:“是,谨遵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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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黑衣人被送往官府衙门,谢家二老也自去休息。
谢岸却独自走入谢嫣房间。
床上的姑娘双目紧锁,眉眼浓丽,唇色却苍白,如一朵初桃蒙着零星的雪。
谢岸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半晌,才敢伸手触一触她的面庞。
仿佛不这样,就无法确认这个瓷器般易碎的小姑娘是不是还活着。
谢嫣忽而睁开眼睛,澄澈如水的眼眸死死盯住他。
谢岸一僵,正要沉默着转身离开。
小姑娘却突然软着嗓子道:“哥哥。”
谢岸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只见谢嫣眼睛泛着红,如同受了惊吓的小兔子,哭道:“哥哥,嫣儿好怕。”
谢岸慌了神,连忙帮她掖了掖被角,又抚了抚她光洁的额头,轻声哄道:“小嫣乖,坏人已经全部抓住了。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好不好?”
谢嫣扁着嘴巴,委屈道:“嫣儿手好疼。”
他沉默一晌,叹息道:“你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不疼了。”
谢嫣却坐起身子,整个人都是那样爱娇。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示弱的模样。
她恳求道:“抱抱我吧哥哥,我害怕。抱我一下好不好?”
谢岸望着她,片刻之后微微一笑,“好,只要是小嫣的心愿,我都会满足的。”
在他俯身抱住她的一刹那,谢嫣眼中的天真烂漫全部化作狠毒的恨意。
噗。
匕首刺破胸膛的声音,如同炸了一个小小的灯花。
她歪着头,笑得单纯又残忍,“我的心愿是你快点死掉。你为什么不快点死掉呢?只要没有你这个灾星,谢家就不会发生这些无聊又可笑的事情了。”
少女轻轻地在他耳边诅咒,“快点死掉吧,你早就该死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