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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谗口嚣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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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袖是个卖屁股的。
这种市井坊间的话太粗俗,世家公子虽然不屑说出口,却清清楚楚地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学院里传得纷纷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最后他们心照不宣地定下一个最终版本,万应之所以不遗余力地送一个病秧子来广文院,是因为他床上功夫了得。
有人纳闷:“那么个痨鬼样的人,万应瞧上他什么?”
另一个神神秘秘地用扇子遮着脸,低声道:“你不知道?有人就好这一口。还有人喜欢于房事上用绳,用蜡,用铐子!玩一个半死不活的病鬼,又有什么好稀奇?”
大家鄙薄地望着低着头跟在谢岸身后的祝袖,冷笑道:“我说谢大公子为何忽然那样护着他,八成是二人早有奸情。”
“切,他倒是有本事,勾了个富户不算,还勾上谢家,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得了吧!谢岸的性子你们还不知道?这种货色,玩两日就腻了。到时候,他还不是我们的瓮中之鳖,想怎么作弄,便怎么作弄。”
“动他?我怕脏了我的手!……可是不动么,又咽不下这口气。”
几个世家公子神色阴鸷,围在一起,像一群聚在山丘上的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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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袖瞧见那些掩藏不住的阴毒眼神,心中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道:“谢公子,我已经成了众矢之的,现在你总该满意了吧?”
谢岸回头看他一眼,挑眉道:“无衣这是什么意思?”
“你找人放出那些谣言……”
谢岸顿足,不甚赞同地歪了歪头,“谣言?”
祝袖闭了闭眼睛,“总有一大半是无中生有的吧?我与万应……是不干净,可也没有他们说得那样不堪。”
谢岸摸了摸下巴,轻笑道:“你还在意名声?你连万应的床都上了,还怕别人往你身上泼脏水?”
他伸手为祝袖整了整衣襟,缓缓道:“一件衣服,脏了便是脏了。脏一只袖子,抑或是整个前襟,又有什么分别呢?”
祝袖面无表情,“我不会背叛万应。”
“即便他是个畜生?”
“即便他是个畜生。”
谢岸收敛了笑意,捏住他的手腕,“祝无衣,你不要逼我。”
祝袖直直地望着他,“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谢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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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孟津时常做噩梦。
梦里是谢岸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低声诉说他有多么心悦他,又有多么崇敬他。
可是一转眼,谢岸便将他抛开,如同抛下一只破损的鞋。
他揽着别的人,眉眼看不真切,两人一步一步走入深渊。
孟津苦苦劝告他们,“回来,那头是地狱,是不归路!”
谢岸不听,一门心思地往前走。
一条巨大的白蛇忽然出现,张开猩红的巨口,瞬息之间,便将他们吞吃入腹。
孟津猛然坐起,身上汗涔涔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鸟雀啼鸣,是正午时分。
这样没来由的梦,这些日子他已做过很多遍。
谢岸与祝袖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
他果然去祸害了别人!
须知祝袖先前在学院虽然没什么地位,却因为沉默寡言,大家对他仅仅是爱答不理。
而现在,因为……那些事,众人提起祝袖,简直像在说一件臭不可闻的垃圾。
若是他又看腻了祝袖,下一个,下下个,又会是谁呢?
孟津虽然高傲,却有一颗善心。
他私下里找到祝袖,劝他不要跟谢岸待在一起,最好是也不要再回到万应那里去。
孟津轻咳一声,道:“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去往别处,买田买宅也好,经商也好。总之,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罢。”
祝袖有些怔怔的,像是听见了什么怪事,半晌笑了起来。
他有一颗小小的虎牙,笑的时候才露出一点属于少年人的鲜活与稚气来。
“你不愿意?”
“我怎么会不愿意?”祝袖有些凄惶地说,“这是祝某一直以来,求之不得的事情。”
孟津便取出银票,伸手递给他。
祝袖却摇摇头,“公子是大善之人……请恕在下却之不恭。”
孟津皱眉,“难道你还想继续过现在的日子吗?”
祝袖仿佛听见什么有趣的笑话,耸着肩膀笑起来,笑啊笑啊,笑得眼中雾茫茫的一片。
“公子只怕不能明白,这不是在下想不想的事情。”祝袖神情呆滞如死,“而是如今的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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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袖脸上的表情刺痛了孟津。
这世上有多少因为命运作弄而深陷泥潭之人,又有多少无端遭受飞来横祸的无辜之人。
有人说我命由我不由天,端的是气势豪迈,斗志十足。
可是一旦厄运降临,谁又能逃过一劫?谁又能全身而退?
他不也是在命运的苦海之中拼命挣扎的蜉蝣之一么?
如果不是因为……他又怎会患上这么个人不成人,鬼不成鬼的渴症?
孟津握紧了拳头,终于在夜里堵住了醉醺醺归来的谢岸。
谢岸一开始仿佛没有认出他是谁,竟然很温和地冲他笑了笑,柔声问:“做什么站在庭下,冷不冷?”
说着便握住他的手,笑眼弯弯地给他哈了两口气。
直到回到屋中,他才陡然回神似的,一把甩开孟津的手,皱眉道:“孟元昭?”
孟津镇定地看着他,“是,不好意思,不是你的哪位红粉知己,让你失望了。”
谢岸捏了捏眉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倦意。
“你有什么事?”
孟津咽了咽嗓子,开腔道:“请你放过祝公子。”
谢岸往椅子上一靠,说:“祝公子?祝无衣?他去求你了?”
“不,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要来。”孟津沉声道,“他身体状况很差,可能……可能已经没有几年好活了,实在受不住你们这样折腾。”
谢岸轻笑一声,了然地点点头,“救弱扶贫,倒是你一贯的作风。”
“可是,”他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如一柄淬芒的刀,“你想救他,手中又有什么筹码呢?”
孟津没接话。
谢岸有些暴躁地踢了踢他的小腿,孟津吃痛,下一刻便被谢岸一把揽到怀中。
“你知不知道,他那副样子,都是他自找的。”谢岸眉眼间浮现出强烈的恨意,“你可怜他?这世上那么多可怜人,孟大善人,你可怜得过来么?让我告诉你吧,西边,战场上,无数人正在死去。死得无名无姓,如同敝履。女人生出孩子,养不起,便扔在田埂上,由他被饿狗叼走!”
孟津想推开他,然而谢岸周身弥漫着一种浓重的厌世之意,仿佛是一具行尸走肉。
对这样的人,活着与死去,根本没有分别;忠贞与滥情,也根本没有分别。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谢岸。
谢岸恶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有时我甚至想杀了你,看见你那副惺惺作态的善人嘴脸,便觉得可笑至极。你以为我喜欢你?少自作多情了。我不过是想知道,人前清贵雅正的公子,私下里究竟有着怎样的丑态。”
孟津拼尽全力扳开他的手,两个人的手臂都是煞白,青筋崩突而起。
“谢岸,你想让南北内战么?”孟津一阵咳嗽,一面喘息,一面咬牙切齿。
“哦?听起来倒是不错,无非是多一个制造死人的正当理由罢了。”
他怎能将滥杀说得如此……如此轻巧!孟津面寒如霜,抬手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
谢岸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边现出血痕。
烛火在风中摇曳,如发狂的鬼影。
他抬手擦了擦唇角,半晌道:“我累了,孟公子请回吧。”
孟津丝毫不肯退让,一字一句道:“请你放过祝无衣。”
谢岸沉默地看着他,春夜的虫唱杂乱无章。
“好啊,我可以放过他。”谢岸忽而淡淡道,“作为交换,你洗干净,让我睡。”
他垂下眼眸,“很公平,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