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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迁于乔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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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重锤,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谢岸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从一数到六十,你把他赶走,再久,我可就憋不住了。”
他含笑沉入水中。
浴桶很深,如果不凑近看,是没法发现里头藏了人的。
梁荣大步走来,不承想看见赤裸着身体泡在水中的孟津,不由得大惊:“元昭,大白天的,你泡什么澡?”
水下的人并不安分,如一条水草般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腰际,他用舌尖在他身上写了个“壹”。
孟津不由得周身紧绷。
“你先出去。”他冷冷道。
梁荣仿佛没听见,皱眉道:“这门又是怎么回事?有人强闯?元昭,我看你脸色不大对。”
二十,二十一。
真是太慢了,谢岸想,这个梁荣听不懂人话?
他轻轻碰了碰微微挺立的小孟津,心头忽然浮起一点恶意。
孟津周身忽然一震,梁荣见了,关切道:“元昭,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一面问,一面就要走过来。
“不许过来,”孟津蹙眉道,“方才上了会武课,我身上出了汗,便打水洗了个澡。你先出去,等我换好衣服。”
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
谁许你和他说那么多话?让他走。
谢岸在他腿上轻轻拧了一下。
梁荣刚要转身出去,却听见孟津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不由得大为诧异。
“元昭?你当真没事吧?”他有些担忧地问,“要不要请学医来看看?”
五十二,五十三。
孟津强自压抑住汹涌如潮的快感,摇头道:“出去等我,我很快就来。”
梁荣答应一声,这才三步一回头地出去呆着了。
五十九,六十。
浑身湿透的谢岸从水中钻出来,眯眼调笑道:“谁说你很快就能出去?”
身家性命还攥在他手上,外头又站着从小就认识的好友,一种不可名状的羞耻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孟津恼羞成怒,低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让我身败名裂?这些事你若想宣扬出去,随你好了。想让我于你同流合污,你做梦!”
“身败名裂?同流合污?”闻言,谢岸有些好笑地松开手,扬起头看着他,“孟元昭,你以为你是谁?我不过和你玩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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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谢岸没再与孟津说过一句话。
竹室中旖旎的皮肉交缠,也如同一场春梦,随风散去,了无痕迹。
照理来说,摆脱了谢岸那个麻烦,孟津应当高兴才是。
终于没有人再用那种露骨的眼神看他,也不会有人在他耳边说一些奇奇怪怪、令人羞耻的话了。
然而,孟津心中却总是钝钝的。
只要想起谢岸的那句“我不过和你玩玩罢了”,他便气不打一处来。
玩玩?他把堂堂的孟家嫡子当什么?
玩物?小倌?
再看见谢岸那张人模狗样的脸,他心底那股子无名火便烧得愈发旺盛。他本不是这样易怒的人,偏偏碰上一个这样没皮没脸,又没心没肺的流氓。
简直把他此生的好风度都碎了个干净。
有时他真想堵着他问个清楚明白,什么叫玩玩?什么叫你以为你是谁?为什么这样招惹他?又为什么……现在却躲着他。
然而不能问。若问了,只怕得到的答案会更加令人气闷。
孟津长这么大没吃过这种暗亏,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
谢岸不是辛四公子,一旦与谢家交恶,北人在南方是绝对不可能站得住脚的。
他只能自己跟自己讲道理,传闻中的谢岸不就是那种人吗?
纸醉金迷的浪子,风月场中的常客。
他就是个色胚,是个满脑子男盗女娼的淫贼罢了!
和他论清白,论道德,无异于对牛弹琴。
之前的种种,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有什么办法?狗咬了你,难道还咬回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现在已经不再打自己的主意了。
可是,当他在射箭课上,看见谢岸对祝袖的微笑,心中便警铃大作,他又开始了。
他又开始祸害其他人了。
孟津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移情别恋的速度堪比翻转扇面。
仿佛情爱二字,只是不值一钱的游戏。
孟二公子从小立身立心,发愿只娶一位妻子,敬她爱她,与她一人携手共老。
为此,他直到现在,房中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他身边的朋友,即便有荒唐些的,也绝不会如此……如此轻浮无状。
孟津心中烦乱,射出去的箭自然也就偏了一偏。
“呀,可惜了。差一点就是四连贯了!”梁荣接过他手中的弓,见他神色有些恍惚,不由得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没什么。”孟津很快回神,淡淡道,“想到一只苍蝇罢了。”
苍蝇?
梁荣不明所以,见孟津收起弓箭往外走,也忙忙地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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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岸眼风里扫见孟津与梁荣并肩而行,相谈甚欢的模样,不由得冷哼一声,他与他倒是亲密。
身旁的祝袖咳嗽个不住,拿弓也拿不稳,是个彻头彻尾的病秧子。
他痛苦地用帕子捂住口鼻,看样子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抱歉。”他眉宇间有淡淡地哀戚。
谢岸不去看他,随手取了枝羽箭,挽弓射出,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如风如电。
“要是上不了武课,就找学官请假去,别在这儿碍眼。”
祝袖愣了愣,摇头笑道:“我入广文院已是特例,再去请病假,越发有人说嘴了。”
祝袖在广文院是被孤立的那个。
原因很简单,世家不与商贾合污。
更何况祝袖还是个弱不禁风的药罐子,整个人身上泛着股死气。礼、乐、射、御、书、数,也没一个拔尖的。
少年人看重的无非就是那么些东西,你又没实力,又没背景,甚至连命都不知道能撑到几时,谁愿意和这种人有牵扯?不嫌晦气?
故而到了会武课,他总是孤伶伶的一个人。
偶尔有教习过去看他一眼,刚想指点动作,祝袖就咳得昏天黑地,吓得没人敢对他提任何要求。生怕一节课上下来,把他的命上没了。
谢岸原本和几个南方子弟在一起,他随手射出一箭,那边的看靶人高声唤:“白矢!”
立刻便有人上来捧臭脚,“谢兄射艺了得啊!我等自愧弗如,自愧弗如。”
谢岸勉强笑了笑,心底却很腻味。
他在西北做金护院使君的时候,也要与那些兵士一同操练。
见识过真刀真枪,再回来看这种过家家水平的射艺游戏,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正百无聊赖之际,却见祝袖正在旁边努力地拉弓,不过将将射出一箭,还歪到了姥姥家,他却又咳又喘,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一个南方子弟皱了眉,“哪里来的痨病鬼?”
另一个正在射箭,没留神失了靶子,却把罪过扣到祝袖头上,“我说,你能不能换个地方吵吵?没完没了了还!”
祝袖面色苍白,勉力撑起一个笑:“抱歉,我这就走。”
谢岸凝眉,一把拉住他,眼神扫过那几个南方子弟,不容置疑道:“他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南方子弟瞪大了眼睛,分辨道:“谢兄,他会干扰到我们射箭的。”
谢岸淡淡道:“反正不会干扰到我,你若是受不了,走开便是,没人拦着。”
他们敢欺负祝袖,却没人敢忤逆谢岸。他们甚至不敢怪怨谢岸,只是凶狠地瞪了祝袖一眼,便一声不言语地重新张弓射箭去了。
祝袖苦笑着摇头,“谢公子这一手,可要把在下害惨了。”
谢岸偏头看他,故作不解道:“我分明是帮你,你怎么不识好歹?”
祝袖不言语,只是沉默地拿起弓箭,
谢岸静默地握住他的手,助他拉开弓弦,羽箭疾速飞出,正中靶心。
他在祝袖耳边道:“你以为忍,便能万事大吉了么?”
祝袖垂眸,“还请谢公子,不要多管闲事。”
谢岸冷笑一声,道:“哦?你的闲事,我管定了。”
他回身望向那些正在窃窃私语的南方子弟,高声道:“祝无衣是我的朋友,日后谁敢再说他一句不是,我必会为他讨、回、公、道。”
议论声在刹那间停止,祝袖脸上浮起淡淡的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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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瞧着这一切的孟津,无意识间折断了手中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