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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桂花糕 “苏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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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姑娘。”苏若走进王大娘的包子铺里,王大娘一见她笑了笑说。
苏若搬来这个小镇子已经有半年多了,王大娘包子铺里的包子很好吃,附近左邻右舍都是赞誉她的手艺过人,包子的馅料用的实足不说,价钱也是便宜的合理,王大娘为人素华,一笑眼睛眯成一条褶儿,看起来十分亲切。
“王大娘,早。”苏若微笑。
“还是和平日里一样,三个包子,一碗甜豆浆。”王大娘笑着将那圆胖胖的包子,热腾腾的拿出了蒸笼,又冲了一碗甜豆浆给她。
浓郁的甜香豆浆和包子的香气,让寂静一夜的小镇,在新一天的清晨又变得活跃起来。
陆陆续续的商铺也开店迎客,小贩们推着车来集市赶集,妇人们手臂上挎着个小竹篮上街买菜。
王大娘的包子铺,今日店里没有什么人,只有苏若一位常客,低头吃着早餐。
在包子铺的斜对面是一品居,此时还未开门,却已经隐隐有排队的趋势,等候在门外的人,大约五六人左右。苏若坐的位置,正好可以将那边的情况看个清楚。
这个一品居是个糕点铺子,他家做的桂花糕,味道很好,苏若也吃过,名气在这一带镇子很响亮,生意也是最好的。老板是个脾气很古怪的人,一天的售卖糕点,每种品样只做三十份。
所以镇子上每天清晨都会有很多人赶来排队,买他家的糕点吃,拥挤不堪。
苏若喝了一口甜豆浆,她注意到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蓝的长袍子,脸儿净净白白,浓眉大眼,站在那铺子门外,身板挺的很正很直,一只手负在身后,与周围人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随着队伍排起了长队,渐渐的那队伍越来越长。
王大娘见苏若盯着那铺子看,顺着她的视线过去,她瞅见了那灰蓝袍子的公子,她道:“那位公子啊,每日都赶早儿来这里买桂花糕。”
“每日都来。”苏若回附一句。
“是啊,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他呀,都会早早的在那铺子门外排着。”
“王大娘,结账。”
薛枫从拥挤不堪的人群中,满头大汗出来,他抱着好不容易抢买到的桂花糕,小心翼翼打开盒盖看了看,心中安了安,还好,没有碎都是完整的一块。
长廊下的玉风铃,碧翠的玉铃铛随风轻轻一吹,鸣奏出一曲好听的音声。薛枫站在慕容家佛堂外面等了很久,才见慕容雪从里面出来,他知道她每天都会去给她母亲上一柱香。
慕容雪的母亲,已经离世三年多了,在世时,一心向佛,吃斋念素,她的灵位就安放在生前的佛堂里供奉。“小姐。”薛枫见她出来,走上前微笑说。
“薛先生。”慕容雪不会笑,她永远都是冷若冰霜的一张脸。
薛枫递给她一盒桂花糕,柔声说:“给你的。”
“哦。”慕容雪点了点头。
薛枫还记得他初入府中时,是为慕容家的孙公子做教书先生,他初次见到慕容雪,她坐在那水榭旁,此时荷塘里的荷花早就枯败了,她的目光静静的落在那残荷败叶上,不知在想什么。
素裙曳地,盖住了她的脚踝,秋风一卷,青丝鬓若,步摇盈盈。
他不由多看了两眼,待到孙公子下课,他收拾了一下课本,还是从那月洞门出,迈过那庭院长廊,那姑娘还是以原封不动的姿势坐在那水榭之中。
他皱了皱眉,很是好奇,他上课已有两个时辰,这姑娘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这里两个时辰,像是一尊雕像般,毫无神情,眼神空灵。
他只是个给孙少爷教书的先生,这府中的人和事,他还是知之甚少的好。
就这么过了两月有余,他每每给孙少爷讲完课,从那庭院走过,那姑娘的身影总能在那水榭中出现,神情讷讷,一动不动的看着荷塘,那片荷塘在夏日里应是最美,可现下是入秋,早已枯败,有什么可看的。
两个丫鬟从廊下走过,端着盘子,两人嘀咕耳语着,当走到那水榭不远处,就停了嘴。
窗外有清风徐徐吹过来,屋里静悄悄。
孙少爷稚嫩的小手握着毛笔笔杆,一撇一捺的写着文章,小小的年纪对于学习很是刻苦用功,这点让薛枫赞扬。
他手里拿着书,心里却想着事儿,那水榭之中的姑娘,无论刮风还是下雨,阴天还是晴天,她都坐在那里。
“先生,先生,先生……”
“孙少爷,写好了。”薛枫回神儿道。
“先生在想什么?”童声问。
“你知道碧轩阁外面水榭里的那个姑娘,怎么每日都坐在那里?”薛枫眼睛看向文章,不经意好奇一问。
“她是我姑姑,不过她是个怪物。”孙少爷小脸上带着一丝丝恐惧,语气不好道:“她不会笑,不会哭,也不会痛,府里的人都这么说,爷爷也不喜欢她,娘亲让我离她远点。”
怪物?薛枫再次路过那水榭旁,这天下着雨,雨噼哩啪啦下的很大,黄豆大的雨珠子,落在那荷塘里,水榭屋檐外,形成一道水晶帘子,那姑娘还是如往日一般,静静地坐在那里。
目光幽幽落落,不知在想着什么,他突然想起那日孙少爷说的话,今天的天气有些微许冷意,她穿着单薄,他撑着伞,朝着那水榭之中走去。
“小姐,今日雨大风寒,还是早些回屋吧,以免着凉。”薛枫关心一句道。
那姑娘仿佛听不见他说的话,面无表情继续木木的坐着。
府中他也略略听闻了一些这位小姐的事情,
薛枫从身上取下外衫,披在她的身上,然后撑着伞走入雨幕:“花开了。”
他回头,惊异的转身,那姑娘幽幽的转过脸来,她眉目冷霜,喃喃自语这一句说:“花开了。”
慕容雪从小到大,都不会笑,不会哭,她也不懂何为痛,她长到八岁才会说话,他的父亲厌恶她,唯有她的母亲护着她,但是没有人愿意让自家的孩子跟她走在一起,就这样她愈来愈沉默。
这院子里的水榭是她母亲生前最长待的地方,她在这里教她习字,教她说话,直到母亲过世后,她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也就有了后来,薛枫看见她,时常坐在这水榭中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你……”薛枫隔着蒙蒙雨雾凝视着她。
“花开了。”她抬起手臂指着一处方向。
薛枫顺着她手指着的地方看去,那里地栽着桂花树,那里盛开着桂花,小而淡黄。
“桂花开了。”薛枫温温言说。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听她说话,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花开了。”
淡雅的桂花香,伴着清冷的雨,弥漫在庭院蒙雾雾的雨廊……
薛枫看着慕容雪精致的侧脸,她吃着桂花糕,安静的像是一幅画,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孤独惯了,没有什么朋友的慕容雪,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像一片雪花静静地从天空中飘落。
他与她相处两月有余,但还未见她笑过,也未见她哭过。
她一直淡淡静静,冷若清霜。
“我要去给孙少爷上课了。”薛枫说。
“嗯。”慕容雪点头。
“等等。”
慕容雪的嘴角残留着一丝桂花残屑,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擦拭掉她嘴角的碎屑。
给孙少爷上完课,薛枫正在收拾着书本,一个丫鬟从屋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薛先生,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谢谢红儿姑娘了。”
“薛先生不必言谢。”
红儿低娇下脸,走出屋子,他打开信来看,是一封家书,简单的两个字:“速回。”
薛枫看到水榭中那抹熟悉的身影,慢慢的走了过去。
烟雨朦胧,水榭外风吹雨打着庭廊,桂花飘香,小而淡黄。
翌日清晨
“有人撞倒了……”
苏若从街上走过,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
一群人围着一个姑娘,她孤单无助的模样,坐在那地上,长长的裙子盖住了脚踝,只是听到那姑娘重复着说着一句话:“桂花开了吃桂花糕,桂花开了吃桂花糕……”
“这是谁家的姑娘啊?”
“这姑娘是不是疯子啊。”
“好可怜啊,年纪轻轻就疯了。”
“……”
慢慢的人群散开,苏若慢慢走过去,她说:“姑娘,跟我走,我带你去一品居买桂花糕。”
“买桂花糕。”她眼睛晶晶亮亮地凝视着苏若。
“想吃桂花糕,就跟我走吧。”苏若的声音绵柔淡淡仿佛有种魔力。
今早,慕容雪独自一人出门的时候,她被疾驰而来的马车给撞倒了,她的脚踝受了伤,苏若给她上了药。
薛枫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慕容雪呆呆的坐在床上,嘴里呢喃着:“桂花糕。”
阳光逆光他的背影,她看到他进来,想要起身,可是无奈,她的脚踝伤的很严重:“薛先生,回来了。”
“你怎么了,受伤了吗?”薛枫撩起她的裙摆,脚踝上红肿一片,缠着纱布。
“疼吗?”
“什么是痛。”
他忘了,她不会哭,不会笑,亦不会疼,所以从小她才被称作为怪物。薛枫轻沉叹了一口气:“没事的,很快就会好的,我带你去看大夫。”
“她伤的很重,这药给她。”薛枫回头,一个白衣姑娘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淡淡说。
“姑娘,多谢,不过这药……”
“用了这药,她很快就会好的。”苏若眼眸温和,微微说。
慕容雪将养了几日,已经完全大好,慕容老爷有意将她许配给薛枫,这样的她,没有人会愿意娶,薛枫欣然同意,他们从府中搬出来那一日,路过一品居,门外排起了长队,熙熙攘攘。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买桂花糕。”薛枫温柔的看着她说。
“嗯。”慕容雪乖巧的点头,她还是不会笑不会哭,但会疼了。
一品居的桂花糕今日卖完了,他没有买到,有些失落的走到桥边,慕容雪坐在那垂柳下,长长的枝条垂落,她正坐在桥上,拿着桂花糕开心的吃着。
“这桂花糕哪来的?”薛枫讶异的看着问。
“苏姑娘给的。”
薛枫往前看去,秋阳熏薰,一个白衣姑娘,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青丝如瀑,袅袅娉婷一抹清影。
“枫哥哥,苏姑娘已经走远了,她说我吃了桂花糕就会和正常人一样,你信吗?”
“那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秋阳斜照着桥头,姑娘对着他面前的公子,展出一个纯真的笑容。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碎屑,公子眼神柔意,,取出袖子里的一方丝帕,给她轻轻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