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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素手青螺 夕阳淡余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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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淡余晖,洒落平静的河面,波光粼粼缀点。
一辆马车缓缓的从河边的道上行驶过去,驾车的车夫是个穿着深绿短打的少年,黝黑的皮肤,粗茧的手稳妥的抓着缰绳,不疾不徐的缓缓前行着。
马车内隐隐传来几声咳嗽,一只瘦骨如柴的手,从马车的车窗帘子里伸出来,马车外的风景一览无余,河边的芦苇荡在天边的霞光中,随着微风曳曳起舞。
“咳咳……”那人握着半拳的手放在唇边隐咳。
“老爷。”身旁的管家关切道。
“阿福,我没事。”那人摆手道。
“这么多年没有回来看她,她一定是还在怪我。”他叹了一口气,灰色的眼眸里丝丝微润。
他仿佛看到那河边有一个姑娘,头上包着靛蓝布巾,发髻上简单的簪着一支木簪子,素手伸进那河中,掏出一把乌油油的河污,才将之洗净了瞧,是一把泥苔青螺。
傍晚的风,徐徐的吹着,马车使进一个镇子,在一家客栈停了下来,阿福对赶车的少年道:“老爷疲乏了,静休一晚,你去让小二上几个清淡的小菜和白粥。”
“知道了,爹。”少年是管家的儿子,很快就照做了去。
老爷病重的厉害,阿福嘱托少年去镇子上按着药方抓了药来,煎药喝下睡着后,让儿子也早早的去歇息了,自己则留下照顾着守夜在旁。
夜色渐浓,一抹月光柳上梢头。
苏若正在清洗着手中的青螺,厚重的泥苔染浊,一遍遍用清水洗尽上面的泥苔,颗颗饱满圆润,碧青青的沉载在月光照耀的水盆里,静凉凉。
她素手纤纤又取下那挂在院子里头,晒干了有些时日的红辣椒,放在那瓷盘里,随后给自己冲了一盏安神茶,月光明汪汪下,那青螺慢慢爬上水盆壁。
“阿福……”乔笙唤着身旁的人。
“老爷。”阿福从梦中醒来,他忙到床边关切询问道。
“阿福,把木簪拿来。”
阿福从随身的行李中取出一方锦盒,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的饰品,只有一支普普通通的木簪子,他颤抖着手,从那锦盒里拿出木簪子。
沉沉叹了一口气道:“阿福,替我更衣。”
午后的阳光缓缓照在小巷寂静的青石板子上,阿福和乔笙走进了小院,一个白衣姑娘,淡静的坐在院子的小竹桌椅上,她似乎早就知道他们回来。
“异术师苏若,苏姑娘。”乔笙看着面前的姑娘,咳了一声。白帕子上一口红艳。
“老爷……”阿福担忧心痛的看着那帕子上的一抹红色血迹。
“不要难过,阿福。”乔笙淡淡苍老的声音道:“想来苏姑娘已经看出我命不久矣。”
“乔老爷,还没有吃午饭吧。”苏若闲定轻轻说。
一碗白米饭,一盘油焖炒青螺,微辣的味道,打开记忆的尘封。
二十年前
油墨红妆面,花锦绫罗服,台上的一个姑娘,翠摇鬓青丝,拿着一把折扇,呀呀呀呀的唱着戏文里的台词,白袖舞落,甩着水袖掩面,那一娉一笑的风采,让台下看戏的众人纷纷喝了彩声。
她是云微阁的台柱子,只要她一出场,台下定然坐满人。
那年的乔笙只是一个破落的武艺人,因为会点拳脚功夫,就在街头表演耍大刀卖杂耍为生,居无定所,四海为家,走南闯北的他在一次来到这个镇子。
他听说这个镇子里最有名气的就是云微阁,一个戏楼,里面的台柱子小黄莺,唱的一腔的好戏,仿佛就是从戏文里走出来的人。
很多人,都会不惜银两去听她唱戏。
他记得那天的阳光很明媚,云微阁里高朋满座,他们都是来听小黄莺唱角。
她声如其名,如那空谷里飞出来的小黄莺般脆生生。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去听她唱戏,给她捧场。
夜里,他对着陪伴多年的小猴子灵儿,喃喃自语道:“灵儿,你说如果她能成为我的娘子,该多好呢。”
灵儿很活波,很调皮,也很机灵,他的表演也很快让这个镇子上的人为它喝彩。
那天,他在人群中讨钱的时候,一只戴着玉镯的手,芊芊雪白,放了一定碎银,他抬头,是小黄莺。
明眸皓齿,柳眉杏脸,她微微一笑,然后在他愕然的眼眸中离开。
“姑娘,你多给了。”他喊住她说。
“我姐姐说了,灵儿很可爱,这是赏它的。”
星空漫天,小黄莺的脸出现在蓝色的天幕的星光中。
伴着徐徐的夜风,安然入眠的乔笙。
“咳咳……”乔笙轻咳了几声,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后,反而咳的更厉害。
一旁的阿福替他拍着背,替他顺理着气。
“后来,我发现自己是真的很喜欢小黄莺,在某一天的夜里,我闯进了云微阁。”
天黑风高,明月藏在云层后面。
“姐姐,我们离开云微阁吧。”他躲在一个树丛后面听到了他们两姐妹的谈话。
“百合,我们离开了云微阁,又能去哪里呢?”小黄莺的声音听来伤悲。
“姐姐,我真的不想呆在这里了,我们每天辛苦的为班主赚钱,可是班主呢,他只会虐打我们,只要我们一点不顺他的心,那鞭子就会落在身上,这里简直是地狱,我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了。”小百合嘤嘤哭泣,伤心欲绝。
“百合,我的好妹妹,等姐姐赚够了可以让你离开的钱,一定还你自由。还差一点点就赚够了,你再给我些时间。”小黄莺抱着妹妹,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晶莹的让他心疼。
“姐姐,我离开了,那你呢。”
“你不用担心我,班主还要靠我养活戏班,他不敢拿我怎么办?”
“我带你们离开。”他从藏身的树木后走了出来。
“你是谁?”小黄莺惊了一跳问道。
“是你。”小百合惊诧的看着乔笙。
“然后你拿出了祖传的玉佩,替她俩还清了债务,那班主也放她们一条自由。”苏若给他续上茶。
碧绿的茶叶在茶水中浮沉,他用帕子捂着嘴,咳了起来,咳的很重:“咳咳咳……”
“苏姑娘的油焖青螺像极了她做的味道,那时候我们很穷,小百合去给富贵人家当起了丫鬟,至少这样不用跟着我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可至于她,却不愿走,说什么也要留下来报答我,后来我们成了亲。”
他褶子苍老的脸庞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日子虽然苦,但也算平稳。”
一个平静的小山村里,他做起了庄稼汉,租下一亩三分地,扛着锄头,汗滴禾下土的日子。
“相公,回来了。”她总是微笑的看着他回家。
“娘子,今年的收成不错。”
“相公吃饭吧。”
“哎,好。”
“给,这道油焖青螺,可是你最爱吃的。”她笑盈盈的将那道油焖青螺端上桌,她总是将家里最好吃的东西留给他。他看到她手腕上的伤痕,关切问道:“你的手腕怎么了?”
“没事,只是一点擦伤而已。”
唉,他叹了一口气,那时他觉得她跟着她只能是吃苦,过苦日子,他对不起她,他满眼心疼的拿出药,轻轻的呵着气,给她上药,曾经皙白的手,上面布满了细细的茧子。
他抬眸,问她:“疼吗?”
“不疼。”她笑着摇摇头。故作坚强,其实他看的出来,她很疼,只是忍着不说,那么长深的一道红痕,上药怎么会不疼。
“咳咳咳……”他的声音渐渐虚弱,但他强撑着一定要把这个故事讲完。
“相公,你在做什么?”她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
一把雕刻刀,一块木头,他对着她明灿一笑说:“娘子,我想亲自给你做一件首饰。”
“只要是相公做的,我都喜欢。”
木簪轻轻的绾进了头发,那素手在厨房油烟中,炒着他最爱吃的油焖青螺,一日,村子里征壮丁,她含着泪,连夜给他做好衣服,千里送他出门。
他回头望,她站在村口的那棵槐树下,眼睛里的泪珠,像极了珍珠,他摇着手说:“娘子,等我回来,我一定给你买最好看的簪子。”
在军营中多年摸滚打爬,他凭着武艺和韧劲,很快在军营中建立了声望,成为一代战将,加官进爵是必然的结果,可是皇上赐婚,让他措手不及。
“郡主,我不能娶你,我已有妻。”
“就是那个戏子吗?”
“不管她是谁,她都是我的妻子。”乔笙语含情深说。
“可是你已经休妻了。”郡主高傲冷冷的看着他。
“郡主,你……”
“本郡主喜欢你,所以就耍了点手段,告诉她,若想让你前途无量,在官场上恒运亨通,只有本郡主才可以帮你,所以她就自请下堂了,现在你可以娶我了。”
“不可能……”
“你站住,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不愿娶我,我就杀了她。”郡主狠厉道。
“这个是她留给你的。”
他一把抢过那木簪,他想起离开时,他说过:“娘子,等我回来,我一定给你买最好看的簪子。”
可是这个诺言,今生都无法实现了。
“她一定是还在怪我,一定是还在怪我,所以这么多年,我无论如何找,都找不到她。”乔笙的手里握着木簪,咳的更厉害了:“咳咳咳咳……”
“苏姑娘,我想再见吾妻一面。”乔笙捂着帕子,那帕子上的血迹更加红艳。
“往东走十里,有个小树林,你会见到她的。”苏若轻轻叹了一口气,听着他把这个故事讲完了。
十里外的小树林里,孤零零的座落着一座无字墓碑坟。
“阿福,我死后要和她葬在一起,毕竟我们多年没见。”乔笙摸着那无字墓碑,眼神无限爱怜:“娘子,我找到你了。”
“好,老爷,阿福知道了。”忠心的阿福流着眼泪,哽咽的不成声。
“娘子,我这就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