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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终章 ...

  •   卫朣的身体在梅君信的药物加持下恢复得很快。虽然身上的那些伤痛仍然抹灭不去,但他坚持强撑起来,更像是有一种信念在冥冥中支撑着他负担起这副身体。

      傍晚时分,他应姬斋的召,到至明殿偏殿与其品茗。

      茶是高棑负责准备的,替两人斟上之后他就退到了一边。

      卫朣浅饮过一口之后抬头向四周望了望,虽然看不清,但还是能够感受到暗处有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暗夜里发光的狼眼,让人不寒而栗。
      卫朣笑了一声,“大王不是说要与微臣单独谈谈吗?怎么还留着这么多无用之人在这里?”
      他说完,只将眼神抛向高棑,佯装无意地瞥了一眼。

      姬斋了然,挥手让那些奚奴都退下,只留他们两人谈话。高棑在离开时还犹豫了一下,凑过头去看姬斋,眼中流露出的担心意味让人误以为卫朣会趁机对姬斋不轨。姬斋从鼻腔里不满地“嗯”了一声,对高棑不听从的行为有指责之意。

      高棑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什么,低头灰溜溜地走了。

      姬斋饮过茶后问道:“你是如何找到她的?”
      这个她,不言而喻,就是梅君信。

      “很简单。那些被你摒弃的人与物大多都远离京城。而微臣本就是跟她们一路的人,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想要找到她们也并非难事。”

      “你想杀了孤,对吧。”姬斋饮过一口茶之后再平静不过地说道,似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卫朣抬眉,“大王何出此言?”
      “你觉得是孤致使了卫氏的灭亡,是孤糊涂,要杀你灭口。所以你费尽心思一步步走到孤的面前,就是恨不得给孤一刀,死状越惨烈越好,这样才可了你心中所恨,对吗?”
      姬斋带着疑问的语调,却秉着肯定的心。他打赌卫朣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但卫朣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转而将话头移到太子姬舫身上,“大王若这样想,那定然是对太子殿下有着十足的把握了?”

      姬斋眯眼,露出些许警惕的神色,“什么意思?”
      “大王还记得大皇子是如何薨逝的吗?”

      姬斋闻言,心一下就收紧了,猛然起身,伸手指着卫朣,“你胆敢对太子下手!来人!”
      “欸……”卫朣抬手止住姬斋,示意他不必紧张,言语里还有对一个帝王受到刺激之后,就这样慌慌张张的轻蔑意味。

      “大王想知道为何后宫中,再无人为大王诞下子嗣吗?”

      姬斋狐疑地看向他,猜到他可能要说什么。

      “因为……太子。太子殿下与大王,可真是虎父无犬子啊。大王曾经用过的手段,太子殿下也效仿得很好,甚至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大王所杀乃孩童,而太子殿下所杀……是婴孩,甚至是尚未出世的孩子。他对于权力的敏感程度比起大王,似乎要更胜一筹呢。”

      姬斋沉默了,回到软垫上重新坐定。

      “大王其实早就猜到了,对吗?甚至默许了这种行为。因为太子继承了您的德行,这让你的愧疚感锐减了很多,那些无数难眠的夜晚,你觉得都可以咬牙强捱过去了。即便皇陵不过是个空壳,你也会因为亏心而常常过去祭拜。即便你坐着用杀死至亲换来的皇位你也觉得心中无愧,是吗!”

      “够了!”姬斋被怒气呛得咳嗽了一下,“孤不要再听你胡说八道了。你跟他们是一路人,都觊觎着孤的权力!孤现在就要,咳咳咳……赤甲兵!”

      姬斋咳嗽得弯下腰,双手颤抖着扶着茶桌站起身来又一声怒吼,“赤甲兵何在!孤要你们即刻杀了卫朣!杀了他!赤甲兵……”

      无人应答。整个大殿只有姬斋的声音在回旋。

      姬斋脸色一白,转过头来看卫朣,语气都慌了起来,“孤的赤甲兵呢?你将孤的赤甲兵唤到哪里去了?”
      姬斋后知后觉地盯着他,“是你!难怪,难怪……”

      卫朣面上波澜不惊,“大王可知,凡事一旦有了裂缝,便再也不是无坚不摧。你用毒药控制那些赤甲兵,自以为能够掌控他们。但怎么不想想解药也并非只你一人所有。你重用夏弘理,不就是因为他是颉族人,精通药理,又能替你找寻各种稀奇的毒药吗?”

      姬斋蹙眉,如醍醐灌顶一般,“所以……你同梅君信一起。孤早该想到……”

      他印象中的梅君信还是幼时那个会张开手要他抱的小女孩,平日里爱跑到太医院去捣乱。现在竟成了药师,甚至连同卫朣一起对抗他。

      她就那么恨我吗……姬斋心想道。

      “大王知道噬骨散吗?”他挑眉看了一眼姬斋的茶杯,“就是大王方才喝过的这杯。”

      姬斋瞠目结舌,连忙拍着自己的胸脯,想要将喝进去的都尽数吐出来,但无济于事。

      “高棑……也是你的人?”姬斋大喘着气问道。

      卫朣轻轻摇头,“高内侍是个聪明人。并没有明着表态归属于哪一派,不过是审时度势而已。”
      他佝偻着,气得连声音都低沉不少,“卫朣,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
      “我?”卫朣笑道,假意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我将胁迫这西周的皇帝寸步不离大殿,我将倾覆这西周的朝局,我要做的……还有很多。”
      “竖子觉得单凭你一人就能胜过孤?痴心妄想!孤哪怕赤手空拳,也能将你碾为蝼蚁。”
      姬斋说完就向卫朣冲来,想要伸手掐住他。

      “是,”卫朣往旁边一躲,顺势站起身来,动作顺畅,“在下的确敌不过大王。论谋略,画不了一盘大棋,将所有人都圈进来,把朝臣玩得团团转;论冷血,比不过大王杀兄弑父的无情。可我眼见着你姬斋……也是强弩之末。眼高于顶,倒像是你的作风。”

      姬斋受噬骨散的药效,捂住肚子半跪下来。
      卫朣淡然地走到他旁边,“噬骨散的味道如何?多亏了夏弘理与他安插在我身边的卧底,我才能十一年如一日般饮鸠止渴。现在也该让你尝尝这种滋味了。”
      卫朣眼光回望那壶茶,缓步走过去,轻握住把手,重新倒出一些来,味道与之前有所不同,“这种噬骨散,药力极为强劲,不过半个时辰就会要人性命。你从未尝过,自然觉得烧心挠肺,浑身上下犹如被一点点啃噬,神智都不再清醒。”

      姬斋知道今日自己逃不过这场赌.局了。或者说,他在见到梅君信那一刻,就明了自己所做过的那些事终有一日会暴露在阳光之下。自己的罪行也终究会被世人唾弃。
      但那又如何,他还是做了西周的帝王,还是成了九五之尊……

      姬斋被逼到这样的绝境,反而放声大笑,“你以为你又活多久……孤死不了。孤乃天子!受万人敬仰,得天地护佑!你如何杀得了我!”

      卫朣对他的负隅顽抗并不在意,冷然道:“可你姬斋要如何逃出生天?今日之局,唯有你死我活才能了结。不是我要你死,而是天下人不求你活。你这一生,坏事做尽……早该命丧黄泉!”
      卫朣扼住姬斋下巴,猝然抬起,将手中毒酒强行灌入他口中。

      “咳咳咳……”姬斋拧头摆脱桎梧,这同方才的味道不一样!
      “你刚才给孤喝的是什么!”

      卫朣抬起手,随意地将那圆融杯摔在地上,面上佯装无辜,“毒酒啊,大王难道没有尝出来?”

      卫朣勾起嘴角,他就知道单凭噬骨散杀不了姬斋,他肯定有所准备。所以他私自改装了那茶壶,摁住把手下的一个极小的机关,就可以将茶壶暗处藏的毒酒释放出来。正好一杯的量。
      卫朣半蹲下来,看着姬斋觳觫着伸手向他,就专挑他脆弱之处,“你想让太子继位?可太子也死了。你打的那些算盘通通不作数了。卫氏的清白,还有那些冤死的忠臣。所有的真相都会宣告于天下。而你……就等着口诛笔伐、遗臭万年吧。”

      他说完,就站起来俯视着姬斋抽搐,蔑然启唇,“卫氏屈死的亡魂需要一个王权宝座上的傀儡去祭奠了。”

      姬斋圆瞪双目,口吐白沫,在最后一刻都死死地盯住卫朣,咽了气。

      卫朣将他拖到一旁,解下手腕处的布帛缠于姬斋脖子上与梁柱上,他握住两端,生生将他脖子上勒紧出红痕。毒酒之效虽然已然致命,但他也不得不防。但凡姬斋挣扎,系在脖子上的布帛就会越缠越紧。
      他拿起桌下藏起的另一壶烈酒,抬起手就浇在姬斋头顶,醇香的酒液汩汩流下。

      殿外的潘葛听见动静小了,就大步走近,一招手,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赤甲兵也鱼贯而出,手抬着一坛坛烈酒,悉数浇在了姬斋身旁。

      潘葛递给卫朣一个火折子,其余人尽退散下去。
      卫朣冷眼看着姬斋,极其淡然地低头吹燃那火折子,眼看着火苗燃起,扬手向姬斋抛去。

      火势霎时沿着烈酒流过的地方蔓延开来。他看着姬斋身处火海却一动不动。心里满载大仇得报的庆幸与雀跃之情。

      火焰如蛟龙一样吞噬下整座宫殿,火苗窜到卫朣身前不过几个人的距离,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卫朣在笑……

      他眼睁睁看着姬斋被火龙吞灭,自己才慢步走出宫殿,潘葛离得远,在一旁看得心焦,担心他一下想不开,就待在那里不走了。
      卫朣一出来他就迎了上去,瞧着看哪里有没有伤口。

      卫朣的布帛也随着姬斋一同葬身在那火海里。
      他笑着走出大殿,心里明白这场大火,不仅是在烧灭仇敌,也在跟自己告别。
      自此以后他就再也不需要那些东西了。

      火势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卫朣一行人离开许久之后,白烟袅袅升起,才有其他宫殿的人发现,大声呼喊着走水了,急忙忙地拉着宫人前去救火。

      但姬斋已然被火焰吞噬掉了,宫人灭火之后发现了姬斋,吓得人都站不直。
      而高棑这才赶来,仿佛在这之前对此半点印象都没有。
      他泪如雨下,高呼着大王崩逝。
      凡听见的宫人都埋头悼念。

      西周皇帝姬斋葬身火海那一夜,举国惊骇,众朝廷大臣皆着丧服前来缅怀……
      唯有卫朣一人端坐在繁川殿内,听着外面的“兵荒马乱”。听着那些佞臣虚情假意的痛哭流涕。

      同时也思量着姬斋临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

      姬斋费力地仰起头,阴狠地望进卫朣眼底,露出牙齿恝然冷笑道:“你压的赌注……是范蓂蘅吧。”

      姬斋是清楚他到这镐京,这朝堂的目的的。所以这遗言究竟是蛊惑还是真言,卫朣都不得不回忆……
      这一路上来,对于目的实在过于功利,以至于他忽略了身边人的危害。

      他回忆起过往种种,发现自己并不是没有意识到,只是有意地忽略了。
      潘葛不止一次在他耳边提及,范蓂蘅此人绝非善类,同不少旧事都有所牵连。
      但卫朣都置若罔闻,甚至会因为潘葛再说起他时而恼羞成怒。

      “公子,当真不查查看范太师吗?先太师范玖归本就是个无恶不作之人,怎能……”
      “够了。不必多言,我心中自有定数,你出去吧。”

      潘葛被卫朣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吓了一下,他从未见到过卫朣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也从不会偏信什么。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卫朣如今想来,无奈自嘲道,自己真是愚昧至极。

      人心有时候就是这么容易被蒙骗,以为亲近自己的便无罪,以为所有的过错都能绕他而行。到头来,被这主观臆想扇了耳光。
      最仇恨的人原来就在枕边。

      第二日,谭如芸前来时,发现卫朣一个人静坐在那里,被褥如昨日般未曾动过,她才意识到卫朣竟彻夜未眠。
      她走近了些,“公子,可是彻夜未睡?”

      卫朣听见有人说话,似乎才恍然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他缓缓站起身来,“无妨。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说罢,他走向木桌,将那枚一直放在怀中的璃石镜掏出来,搁置在桌上。

      “公子现在要用早膳吗?”
      “不必了。”
      “好。”谭如芸应声,转身欲走却又被卫朣叫住。
      “你去准备吧。去请范太师来。”
      “是。”谭如芸点头应下了。

      范蓂蘅回到范府之后,一直有些困顿,昏昏沉沉地睡了几日。昨夜有人来传唤,也被挡了回去。

      一大早,蒋踧带着将士们回京。
      范蓂蘅起后,知蒋踧回来,去书房正欲与他交待事宜时,突然有人来传报。

      “什么?你说姬斋与姬舫都……”他顿了一下,没说出口,“如何导致的?”

      “回太师。大王是被烧死在至明殿偏殿的。等到宫人发现时……早已成了枯骨。而太子殿下是与大王同夜而亡,殿下当时正在诺康殿。有传言说……是太子妃下毒致死。”

      范蓂蘅没来得及多想,立刻就进宫一探究竟。

      谭如芸在宫门处候着范蓂蘅,一见到他,就领他去了繁川殿。
      范蓂蘅见到她时,心里大概知道是何人所为了。

      范蓂蘅推开门,见卫朣坐在那里沏茶。
      他走近了,开口就问道:“你昨夜……”
      “喝茶。”卫朣打断他,看起来不是很想听他谈此事。

      范蓂蘅没有应,还是站在那里,眼中有些困惑,“如此大的事,你为何不同我商量一番?万一……”

      卫朣依旧低着头,摆弄着自己手里的茶盏,淡淡地说出了一句令范蓂蘅意料不到却意料之中的话。
      “你十一年前屠光卫氏族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跟我商量?”

      “你知道了?”范蓂蘅在原地愣住。
      “是,”卫朣再平静不过地饮茶,仿佛在说什么家长里短一样。

      范蓂蘅知晓卫朣的脾性,于是问了句,“那你为何不动手?”
      卫朣饮茶的动作一顿,放下茶杯,抬眸与范蓂蘅对视,“你想让我杀你吗?”
      “……”范蓂蘅缄口不言,他猜不透卫朣现在在想什么。

      姬斋、姬舫,还有毕安、夏弘理,那么多位高权重的人,都因为跟卫氏冤案有关而惨死。
      他不知道卫朣对自己会不会有什么特别。

      “知道噬骨散吗?就是致死姬斋与姬舫的毒药。”
      卫朣见他不答,冷笑一声,重新斟上一盏茶,推到范蓂蘅面前。
      语气再淡然不过。
      “喝了它,死给我看。”

      范蓂蘅怔怔地看着卫朣,他第一次对眼前这个人生出一种恐惧,明明是笑着的,却比将毒药喂到嘴边更让人害怕。

      范蓂蘅坐下来,与卫朣面对面,他低头看着推过来的那盏茶,没有抬手。

      “你看……”卫朣正准备说什么,范蓂蘅就心一横,猛然握住那茶杯,一仰头,喝得一干二净。

      卫朣看着他,嘴里的话转了个头,“你犹豫了。”

      但范蓂蘅饮下之后并没有什么症状,他意识到茶里根本没毒,是卫朣在试探他。

      两人正僵持时,殿外传来几声钟响——是丧钟。

      十二声过后,高棑进了殿。

      他提溜着自己的衣摆,走到两人面前。范蓂蘅看见他手中的诏令,便起身相迎。
      但卫朣视若无睹,仍埋头饮茶。高棑也不在意,只展开手中诏令,高声宣读起来。
      “大王遗诏!责令刑司重查当年卫氏、潘氏、季氏及宁氏等众多忠臣蒙冤之事,不得偏私。不得叫天下人寒心。孤哀于太子病故,眼见后继无人,深思熟虑后,决定将王位禅让于范太师范蓂蘅。望其不负孤望。”

      姬斋早先要范蓂蘅忠君,无非就是想要他扶植太子姬舫,想要逼他远离王权之座。但太子一死,便没有人可以顺理成章地继承王位。而他膝下又没有其他皇子,眼下能够带领着西周的只有范蓂蘅这样地位的人。所以禅让就显得再合理不过。

      范蓂蘅听完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起身接诏,而是偏头看向了卫朣。

      这明显不像是姬斋的风格,他不可能会承认自己的错误,他自翊聪慧,又狂妄自大,万不可能写出这样的遗诏。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卫朣才是主笔。

      “范太师不接诏吗?”高棑问道。
      范蓂蘅回过神来接起,却觉得轻飘飘的。他渴望那个位置许久了,但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得到。
      一切都来得太快,太不可思议了。

      高棑宣完诏之后就作揖离开了,说是还有别的事要去做。

      范蓂蘅拿着遗诏,看向了卫朣,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你不恨我吗?”
      卫朣笑了笑,“恨与不恨,现在都不重要了。你得偿所愿,我也达成了目的。你我之间,没有什么瓜葛了。”

      卫朣起身,想要从这里离开,却被范蓂蘅一把拉住,“我能做什么……弥补吗?”

      卫朣被迫停在那里,听他这样一问,饶有趣味地转过头来说,“倒真有一件——替我杀了谭如芸。”

      “然后呢?我杀了她之后,你就能原谅我吗?”
      范蓂蘅自己说出这话的时候都觉得荒唐。

      但卫朣没有反驳,只是将目光落在他攥自己的胳膊上,“或许吧。不过我要亲眼看着她死。”

      卫朣说完就向外走去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这偌大的宫城他还有哪里可去,但他至少不能再和范蓂蘅待在一个屋檐下了。这种情感与仇恨的双重挤压,让他喘不过气。

      几个时辰后,姬斋将王位禅让给范蓂蘅一事就传进了所有朝臣的耳朵。
      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去处理那些事务。

      直到戌时,卫朣被范蓂蘅的暗卫唤到一处,亲眼见证他挥下屠刀。

      谭如芸被一剑封喉,倒地之后,眼神仍流念地落在前来的卫朣身上。
      卫朣上前,蹲下来看着她。
      谭如芸就强忍着口中吐血的冲动,编织出字句来,“如芸此生有愧于公子……但如芸是真心爱慕公子的……”
      她说着从手中掏出一块兰色方帕,方帕一角绣着个“芸”字。谭如芸艰难地颤抖着手递给他。

      卫朣接了过去,看着谭如芸殷红的血从扬起的嘴角随着呼吸起伏而涌出更多来。

      卫朣鄙夷地看着那丝帕,缓缓开口道:“你不应该将真心错付给我,你明知道我会将其践踩入土。如今将这个予我,是期求我永远怀念吗?”卫朣诮姗道,“你觉得我会对一个向我下毒的人心存念想吗?”

      卫朣起身,随意将那丝帕一丢,那金线绣的“芸”字正巧盖在谭如芸的嘴唇上。鲜血浸透了方帕。谭如芸终在惊骇与不甘中瞠着双眼没了呼吸。
      谭如芸心里怀揣着半点念想,以为卫朣会接过。哪怕事后丢弃,也会在她面前伪装一二。
      但她几次三番触碰他的底线,怎敢痴心妄想卫朣会待他不同。

      卫朣起身看着范蓂蘅的身姿,同无数个梦境中那个弑族之人重合。
      他早该明白,自欺欺人终究还是会由自己咽下苦果。

      “凌云……”范蓂蘅叫住他。
      卫朣迟疑了一下,勾起嘴角说,“范蓂蘅,我原谅你了。卫氏之仇,故人之恨,我不会将过去的事再和你联系在一起了。”

      范蓂蘅“哐当”一声就撂下手里的剑,将卫朣紧紧怀抱住。但卫朣没有回应,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柄被范蓂蘅丢弃在地的剑。

      范蓂蘅没有想到卫朣会真的不在意这些,他欣喜地拥住他,满心欢喜地同他说,“为防迟则生变,明日他们就会举行登基大典,到时候,一切都会安定下来,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拦我们了。凌云……”

      卫朣没有答,只是静静地听范蓂蘅述说。

      范蓂蘅将卫朣带回了范府,名义上说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他。但卫朣清楚,他是想将自己软禁起来。

      所以次日一早,他故作没有睡醒。推脱着,说等会儿再去登基大典。
      范蓂蘅应下了,自己先行进宫去了。留下自己的暗卫在范府,让他们护送卫朣进宫。

      蒋踧也没有随范蓂蘅一道进宫,他留在范府守着卫朣。

      大概到了时辰,蒋踧就推开房门,呼唤着卫朣的名字,却没有人应答。他顿觉不对劲,掀开被子一看,只留下垒起的枕头。
      他当即调头,责令所有的暗卫都跟他出去找人。

      但此刻的卫朣已经跟着马夫到了郊外,到了一处命为青云崖的地方。

      他垂首看着崖下的风景,荆棘遍地,枯树连片。

      “蒋副,你来了。”
      卫朣像是早就猜到,站在那里看蒋踧领着一队暗卫前来,面不改色。

      “带着这么多暗卫。这是要将我,就地正法?”
      他笑着与蒋踧打趣道。

      “登基大典,想必很气派吧,”卫朣自顾自地说道,佯装看不见那些暗卫手里的弓箭,他转头问蒋踧,“你早就知道当年事,却一直不肯说。究竟是为什么呢?是想一直留在范蓂蘅身边,好有一日将他取而代之吧。”

      卫朣的声音顺着风飘进蒋踧耳中,听上去明明虚无缥缈,却又在每一个字句上都戳中了他的心。

      “没有谁会甘愿做一个影子。你今日带着这么多人来。看来即便我不离开范府,你也有机会杀了我,对吧。”

      蒋踧不顾卫朣讲话,带着那些暗卫一点点逼近。
      他不会容许卫朣将自己心中所想道出。

      卫朣笑着看向他走近,自己也后退一步,脚下的泥土松动,滚下万丈深渊。

      他看着蒋踧,没有说话,只做了个口型——你不会成功的。

      而此刻,远处的宫城。
      范蓂蘅身着龙衮,眼神坚毅,一步步走向那个位置。
      他踩踏着阶梯,步步高升。转身挥袖坐上龙椅那一霎那,殿下百官跪拜,殿外臣民叩拜。
      所有人都向他臣服。

      跪拜高呼的声音足以穿云裂石。

      传言说,人在临死前会回光返照。
      于是那一刻,卫朣耳目通明,他张开双臂,整个人向后倒去。纵崖前侧头一望,目光飘远向宫城。

      他听见耳旁呼啸的风裹挟着他,身体无助地下坠,脏器都被挤作一团,压迫着他最后一丝呼吸。

      而后青云崖上传来一声命喝,“放箭!”
      于是万箭齐发,他眼见箭雨向他涌来,却无处躲藏。

      “我惨淡经营十一年,终落得个坠崖的结局。自噬骨散入腹那日我便知,我会日渐一日地失去五感,直至最后,成为一具枯骨。可倘若骨灰都能扬在这西周的阴霾里,替这天下寻出一片桃源来,又有何惧!”

      他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那片无底的深渊里。

      卫朣算准了这西周棋局中每一棵棋子的走向,独独没有算准自己的心。

      他甚至将自己的生命都搭进这盘棋局中。

      他自鬼门关走一遭,越过地狱而归的这十一年里,如诺地将所有诬服卫氏的人杀了个干净。其中的人,或死于银刃之下,或毒发身亡,或死于万箭之下。

      他不愿手刃范蓂蘅,却要用孤独惩罚他的余生。

      一切最终都如他生前所愿的那般,卫氏清誉重回于世,百姓安居乐业、四境安定、河清海晏。

      如此……
      便可替了情爱的遗憾,与卫氏亲人在黄泉重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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