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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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蓂蘅犹豫了一下，反问道：“微臣难道还不够忠君吗？大王的命令，臣岂敢辩驳。”
姬斋听此便笑，张嘴准备说些什么，却被范蓂蘅打断。
“不过，既然大王认为微臣不够忠君，那……以后就愿听候大王圣令，做大王手里的一柄快刀。”
姬斋听后便大笑，笑声从牙缝中挤出来，咯叽咯叽地像是指甲划过人心的诡异。
“范太师觉悟这么高，又胜过太子，那人肯定能见了。但至于在哪里，还需要你自己去找了。”
姬斋笑着搭上高棑的胳膊。
“起驾！”
太子也命奚奴收好东西，跟随着姬斋一并离开了。
而范蓂蘅站在那里恍惚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被拖走的丁笪。他意识到不论自己赢或不赢，对于结果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影响。他们对卫朣似乎没有杀心。故意让自己在卫朣面前射死了丁笪，就是为了更好的挑拨离间。
但那又如何，他已经知晓了当年自己所做的错事，现在只有奋力去弥补了。
范蓂蘅转身走远，衣袍被风掀起一角，他知道要去哪里——阎狱。
他顺着石梯往下走，一股潮湿的混杂着血腥味直冲他鼻腔。
两旁的灯焰熊熊燃烧，照亮这个阴暗诡谲的地方。
范蓂蘅向里走，血腥味便越来越浓。他四处查探，却没有发现卫朣的身影。
难道不在这儿？
他正迟疑，忽见一个赤甲兵看了他一眼就迅速移开视线。范蓂蘅快步过去，一把抄出腰间短刀抵在他喉间，“卫朣在哪？”
那人怪异地歪过头，几乎要抵着肩膀，才像突然回神一样，蹙然正过来，“你说那个脖子上系白条的吗？在地下室里。”
地下室？阎狱里还有地下室？那该是个什么鬼地方。
范蓂蘅手上施了力，“在哪？带我去！”
那人眼神涣散，表情木然。虽然在说话，但字音却更像是机械地一个个蹦出来，“自己找。”
范蓂蘅松开对他的禁锢，一咬牙退开，自己去找了。
太奇怪了。这同他上次来的阎狱不同，现在这里的赤甲兵都太奇怪了。范蓂蘅攥紧双手，心里焦急，他很担心卫朣的安危。
范蓂蘅一直顺着往里走，突然停住脚步，有声音！
他静下心来细听，是鞭子抽打的声响。范蓂蘅顺着声音敲打着附近的墙壁和地砖。
终于撬到了缝隙，他猛地一推开，眼见面前的场景，连呼吸都停滞住。
卫朣被麻绳吊起，其余几个赤甲兵正在一旁收拾刑具。他身上还穿着方才习武场上的那件白衣，但此刻已是血痕累累。被抽裂开的衣物，显露出他的新伤旧疤。
牢房中的赤甲兵见范蓂蘅进来后迅速反应，其中靠近转轴的那个人用手肘反手一捣，卫朣就从离地半人高的位置唰地一下落地。
范蓂蘅还没来得及上前，其余几人就提刀上前将他围住，眼色冰冷，像是在围猎的群狼。
但其中一人神智似乎要清醒一些，他认了认范蓂蘅，随后向其余几人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必阻拦。
范蓂蘅见状就大步迈到卫朣身边，蹲下来查看他的情况。
卫朣呼吸很弱，脸色苍白，连喘气时的起伏都快看不见。
他张嘴呢喃，却没有声音，整个人像是离水的鱼，脆弱不堪。
卫朣费力地眨了眨眼，他料想过噬骨散的噬人心魄，但却不曾想到对感官的剥夺来得这样快。他努力辨清眼前的事物，却是徒劳，仍是一片黑暗。
他在混沌中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在那样全黑的视野里，瞧不见人心的污秽，而在听力也同时丧失掉的情况下，一切的挣扎都显得那样无力。
只有痛觉在肆无忌惮地扩散，渗透到他的每一寸骨血。
范蓂蘅心都被揪成一团，看着卫朣的伤势，甚至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怎么带他离开才会让他的伤痛最小。
他紧抿着双唇，还是决定轻搂过他的脖子跟膝间，再轻柔不过得将他抱起。
卫朣的双手都无力地垂下，他被抱起那一刻似乎回到了一种熟悉的怀抱。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虚弱如同濒死的人，“宁靖……我疼。”
范蓂蘅听到卫朣那一句话之后，心都颤了一下，百感交集，“我知道，我知道。我带你走。”
范蓂蘅正转身带他离开时，却被那个赤甲兵一把拦住。
“大王有令。人可以带走，但不可出宫城。范太师若是可以做到，我等自不会阻拦。但……”
“我知道了，让开。”范蓂蘅还没等他说完，就冷言打断，语气里满是不客气的意味。
赤甲兵见状，也没再说什么，悻悻然地让路。
范蓂蘅只好先带卫朣回了繁川殿。
他将卫朣放到床榻上，走远了几步，准备去唤医官，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混着花瓶破碎的声音。
他转头一看，卫朣摔倒在地，整个人匍匐着，手伸向了打碎的瓷片，抬手就要往自己身上扎。
范蓂蘅连忙制止住他，试图从他手里抢走碎瓷片，但卫朣不肯松手。范蓂蘅越是要抢，他就越发攥得更紧。锋利的瓷片边缘划破他的掌心，鲜血汩汩流下。
范蓂蘅硬生生从他手里抢过来，却见卫朣脖子上青筋暴起，奋力挣扎着，面露痛苦。
他又看见了十几年前那一幕，他站在家门前，看着满府的尸首，看着爹娘倒在血泊之中。
“不要……不要……”他嘶哑地挣扎道。
有人扼住他的脖颈，有人挥剑如麻，卫府所有人都被斩杀。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这偌大的镐京城，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隐约看见有个人影背对着他而站，手里握着一把血刃。
那些血腥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现，像是有人逼他留在那里，要他永不回头。
“凌云！凌云！”范蓂蘅握住他的肩膀，见他面色通红，摇晃着他让他清醒。
卫朣忽然听到范蓂蘅的声音，人像是抽离了一下，他呼吸急促，与范蓂蘅对上眼那一霎那，眼中痛苦尽退，只留满目仇恨，他抬手掐住范蓂蘅脖子，“是你杀了丁笪，对不对！”
范蓂蘅愣了一刹，他无法反驳。这是事实。
他与卫朣离得极近，他没有还手，反倒抬起双臂轻拍着卫朣后背，一下一下，企图缓解他的情绪。
这样的安抚似乎奏效了，卫朣渐渐松开手，卸了力，顺着滑下栽倒在范蓂蘅怀里。
他低头看着卫朣，卫朣左手紧扯住他的衣襟，眉头紧蹙。
卫朣的幻觉消失之后，痛苦仍在蔓延，他浑身如被万蚁啃噬，又被浸在滚水当中，生不如死。他的眼泪滚烫，落在范蓂蘅怀里。
“好疼……”他求救似地说了这句，便没了动静。
范蓂蘅连忙将他重新放置好，去请了太医。
太医诊过脉之后，摇摇头，显出一副无力回天的样子。
正当事情一筹莫展的时候，谭如芸推门而进，看到卫朣的状况之后，抬眸望向范蓂蘅，“我知道有一人可救公子。”
范蓂蘅示意太医再尽力一试，自己跟着谭如芸去寻人。
卫朣昏睡了整整七天七夜。在此期间，他偶尔意识到，有人给他灌水、喂药，在他身边守候等待，会牵起他的手，轻声劝他，“回来吧。凌云。”
所以他试着跟自己做斗争。睁开眼，眼前还是那个模糊的世界，但是隐隐有光照过来，撒在他身上。他动了下手，身旁范蓂蘅的声音便带着惊喜与庆幸簇拥过来，“凌云？你醒了？”
“嗯……”卫朣的声音还没从病中恢复过来，所以他不确定范蓂蘅能不能听见。但他就是很想回应。他总感觉这个人在自己身边等了好久好久，倾注了很多心力，盼着自己能够给出他回应的那一刻。
范蓂蘅扶着他坐起来，又递过水来让他喝下润嗓。
卫朣眨了下眼，尽管有很多想同他说的话，但一开口还是以公事优先，“你不该为了我回京的。姬斋此举就是有意试探你我之间的关系，更是要一探你我城府深浅。他生性多疑，自我向他坦明身份之后，就处处提防。如今又借我之手，想要摸清朝堂。那些向着我的人，他都要一网打尽。如若无人救我，他又会疑我耍阴谋诡计。无论如何，这就是为我而设的一盘棋。可如今的变数在于……你来了。”
卫朣重呼出一口气，“可他不敢杀我。京城、朝中，都有我的眼线。一旦我死了，他们就会抱以飞蛾扑火的心态与姬斋拼个你死我活。将他做过的那些龌龊事闹得人尽皆知。而姬斋也早就知道这朝中起了异心，他也要依靠我替他稳固这朝局，”卫朣目光放远，“可他们不杀我，我却要置死地而后生。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我与这皇室，不是它死便是我亡。咳咳咳……”
卫朣一口气说得太多，都有些呼吸不过来，范蓂蘅轻拍着他的背，从一旁拿过药碗喂他喝下。
他正准备说说自己的想法，外面就有人进来，远远瞧见卫朣醒过来，欣喜贺道：“哟，醒啦？”
卫朣听到那声音的同时，身体就僵住了。等到她走近，才确信真的是——梅君信。
卫朣从范蓂蘅怀里挣出来，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是你让她来的？”
范蓂蘅还没作答，跟在梅君信身后的谭如芸就先开了口，“公子，是如芸带范太师前去的。”
卫朣歪着头看向他们两人，心中苦涩却说不出，只是有些哽咽。摇着头惋惜地望向梅君信。
“好了。这是什么表情？见到我这么不高兴？”梅君信打趣地看着他，范蓂蘅将位置让出来给她。
“你们都出去。”卫朣低下头，声音低沉，这话显然是对范蓂蘅和谭如芸所说。
两人犹豫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梅君信拉过卫朣的手替他诊脉，脸上都是喜色，同卫朣的愁苦大相径庭。
卫朣将另一只手搭在梅君信手腕上，嗒丧道：“君信，你不该为了我违背你的誓言的。你如今又踏进这宫城，我……”
“不必内疚。我所秉持的原则从未变更过。凌云，你救过我，也算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了。你遇难，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如果要报答，那就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好了！”
她抽走手，从袖中掏出几个玉瓷瓶放在一旁。
“我俄而便离，药方什么的都同这些药一起压在这里了啊。服用方法跟次数我也都写明了。记得吃啊！”
说完，梅君信就调头离开，卫朣撑起身问道：“大业尚未完成，可否答应我……亲眼见证？”
梅君信背对卫朣，没有应答，只是浅笑了一下。
卫朣紧接着问，“下次我若是去竹林还能寻见你吗？”
“……自然。”梅君信答道。
但卫朣知道，此后再难见到梅君信了。
梅君信离开之后，范蓂蘅就轻声走过来，试探着卫朣的心情。见他没有太大反应，才坐到床边问起她的事。
卫朣不愿意再多说，只是摇头，“你不知道她背负了什么……不该再为了我，平白……”
卫朣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他清楚范蓂蘅的用意，也知晓他对自己的用心。但实在不应该为了自己再搭送上别人的性命了。他拖着这一副残躯，本就时日无多，哪里值得这么多人将他牵挂入怀。
“大王！”高棑急匆匆地小跑进殿，脸色慌张。
“什么事这样急吼吼的？”姬斋见状冷脸微斥道。
高棑捋了捋自己的舌头，确保它不会因为什么激动的事情再打结。
“老奴……老奴，方才见到从繁川殿出来一赤足女子，那相貌，似乎，似乎……”
“吞吞吐吐的干什么？看见谁了？”
高棑咽了咽口水，才敢大胆说出口，“似乎是六公主……”
“你说什么！”姬斋蹿地一下站起来，火速撩起龙袍，“速速为孤带路！”
“是……”
高棑不知道自己这个消息该不该报，但毕竟梅君信一出现，一进宫城，被看见的机会也不少。自己若是不说，也恐不好。
姬斋追到宫阶处，梅君信已经要走到中下部了，还有一段脚程就可出宫了。
姬斋看着那个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大喊一声，“妹妹！”
梅君信停下了脚步，回首过来望他。
姬斋一看，果真是梅君信，忙不迭地就往下去，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还剩几十阶梯时，两人说话正好能听清的距离。梅君信就叫停了他，“就待在那儿吧。”
姬斋勾起嘴角，脸上应是有笑意的，但在梅君信看来不过是皮肉在上扬，心里仍是冷的。
他张开双臂，如引诱一样，“许久不见，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来，二哥抱！”
梅君信冷眼相看，“收起你那伪善的嘴脸吧。”
姬斋一听，眼神冷下来，但嘴角的笑容还是不减，双眼死死地盯着梅君信，“妹妹？你在说什么？难道忘了你我之间的兄妹情谊了吗？”
梅君信揶揄，“情谊？你倒也配说这两个字？父王的病，大哥的死，以及众多兄弟姊妹的逝去，哪一个不是拜你所赐？你觉得有人想抢走你的东西，窥伺你的地位，就狠心将他们都送入黄泉。如今假惺惺地说什么兄妹情谊？我能活到现在，不过是命大。你现在愧疚、后悔，那都是你应得的报应！”
姬斋现在连笑容都敛下去，但语气还是尽可能地放轻快，“这是什么话？你我手足情深。过去的事就不谈了，好不好？你现在回来，孤许你荣华富贵。”
“你现在同我谈手足情深？现在要我回你这个充满阴谋诡计的王宫？姬斋，你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忠臣良将之言不肯听取，你就让这西周成为小人的天下吧。你既爱权势，那就在你的王权宝座上待一辈子。”
梅君信说完便不给他回答的机会，转身往下走，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说：“姬斋。如果可以。我宁愿没有你这个哥哥。换西周盛世昌平。”
姬斋听后，心中兄妹的那一丝温情霎那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仇恨的戾气。
“高棑，去拿弓箭。”
“大王……”高棑见他正在气头上，想要劝解一二，但姬斋明显是没有给他一点机会。
“高棑！孤让你去拿弓箭！”姬斋怒吼着，眼睛泛红，“孤早该知道的，孤早该知道的！当初就不应该心慈手软，不应该留他们全尸。一个个的，早该死在十几年前了！现在？现在竟敢埋怨起孤了？孤哪里冷血？究竟是哪里！这一个个，一个个血亲，早该被孤亲手杀死。”
高棑连忙从附近跟着的赤甲兵那里取了弓箭，递给了姬斋。
姬斋拿过弓箭，手却止不住地颤抖，箭在弦上却犹豫了。
他连发三箭，却箭箭偏离，都未能触及梅君信分毫。他看着她赤足一步步走远，直到最后走出宫城。
姬斋腿一软，瘫倒在宫梯上，双臂大张，手里的弓也被随意地丢在地上，上好的弓竟从中断裂开来。
他仰天大笑，嘴里不断地重复着，“孤饶了你，孤饶了你……”
直到气息末了，姬斋似乎才眷念地又念了念那两个字，“妹妹……”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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