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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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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武场。
姬斋独自在一旁坐定,声音平淡,“范太师不妨与孤玩个游戏。”
姬斋一抬手,指向了远处走来的太子姬舫。
“太子殿下。”
“范太师。”
两人互道一声后,太子身后的小厮将弓箭递给了范蓂蘅。
“吾与范太师比试,共记三轮,三局两胜。”
范蓂蘅听后,目光转向了姬斋,他不确信这就是姬斋口中所说,定然还有别的什么条件。
“只是这样?”范蓂蘅一脸不相信地看向太子。
太子坦然一笑,就知道范蓂蘅绝非可随意糊弄的主,追加道:“箭靶由吾定,且你我同靶。”
姬舫招手,示意远处的小厮将“箭靶”推上来。
范蓂蘅望过去,震惊地回望姬舫,“拿活人做靶?”
几个小厮推着三个人上来,他们头上都套着麻袋,叫人看不清是谁,而且衣服装束都完全一样,除了高矮胖瘦稍微有些区别,其余的根本辨不清楚是谁。
范蓂蘅有些气恼地看向姬舫,“太子殿下贵为储君,却视人命如草芥,是否不妥啊?”
姬舫不怒反笑,“范太师放心。这些都是该死之人。你我同时射.出,谁能够一箭毙命,就算胜。范太师……意下如何啊?”
范蓂蘅握弓的手不住收紧,恨不得咬碎满口银牙。
“好。”范蓂蘅最终还是应下了,带着一腔孤勇举起弓箭。
“哎……”姬舫抬手制止,眼神示意身旁的小厮将手中布条呈递上来,“吾忘了,还有一个条件。就是你我都蒙眼射箭。”
范蓂蘅撂下弓箭,向姬舫逼近了一步,很像是那种面对猎物时蓄势待发的雄狮。
“范太师,”一直坐在后面观战的姬斋开了口,“要是想见人,可得遵守游戏规则,否则……以孤的作风,你明白。”
范蓂蘅深吸了口气,知道姬斋无形中给他施压,逼迫他不得不进行这场荒诞的游戏。他硬生生咽下,转身低下头让那厮系上……黑色的布条。
姬舫随意点了其中一人,让他们推上前来,随即自己也蒙上眼。
“范太师可听见了?你我的箭靶已经上前。三、二、一!”
“咻!”
“咻!”
两道箭撕风一般向那人而去,一箭正中他喉间,一箭刺入他左胸。
那人还没来得及张口呼救,就一口气哽在喉间,直直地倒下了。
两人同时摘下布条,姬舫轻笑道:“这局,算范太师胜。”
但范蓂蘅摘下布条那一刻,眼睛便直勾勾地看过去。
那人倒下之后,就有赤甲兵上前摘下他头上套的麻袋。范蓂蘅认了认,自己并不认识。
他如蒙大赦地呼出一口气,庆幸那个人不是卫朣,也不是什么与卫朣有亲密联系的人。
“第二局!”姬舫话落,就重新蒙上了眼,举起手中弓箭准备。
他这一局都没有指定是谁,对面的赤甲兵都像是心知肚明一样将其中一个人推上前来。
姬舫挑衅道:“这一局,对范太师来说,可是至关重要啊。”
两人停顿片刻,拉弓的声音同步,再次齐发!
但这次,箭飞射过去的同时,对面两人都被摘下头套。而被箭射中的——正是丁笪。
而被束缚在一旁的人,见到丁笪倒下的那一刻,迸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
“笪叔!”
范蓂蘅听到那声音的瞬间,就抬手准备摘下布条,却听到一旁姬舫又拿起箭,并拉紧弓弦的声音。
“范太师若是此刻摘下,吾手中的箭就指不定会射向谁了。”
范蓂蘅攥着布条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是卫朣……
现下也知道了丁笪对于卫朣的意义,愧恧之心在东境得知的时候便萌生,直至现在,更是得升到顶峰。
卫朣眼睁睁看着丁笪倒下,一箭正中他眉心,一箭刺穿他心口。他无神去在意是谁射.出这两箭,尽管他已经听到了范蓂蘅的声音,但也无暇顾及。
他看着丁笪的鲜血从伤处源源不断地渗出。丁笪在看见卫朣那一刹那,眼底也流转过留念的神情。
卫朣第一次离他这样近,眼见他倒下,连回头唤一声医官都来不及。
他知道他的先生必死无疑。
所以他跪下去,将丁笪半托起来,眼眶中打转的泪终滴落下落,与他的鲜血融合在一起。
不是说卸职返乡了吗?不是说远遁江湖了吗?为何又被这些京城中姬斋的走狗找回来。
为何……
连最后一个牵系着过往回忆的人都要逝去。
卫朣搂着丁笪,整个人哭得都发抖,他摇着头,还是不愿意相信丁笪会就此毙命。
“笪叔……对不起,对不起……”
我本不该将你牵扯到这场局中来的,如若不是我,您可以继续做一个儒雅的文士,继续在藏书阁为自己的理想而快活下去。更不会因为我而命丧于此。
丁笪见卫朣落泪,想要抬手擦去,却无力抬起,微微张开嘴,嘟囔着:“孩……孩子……不要……”
在丁笪咽气之前只留下这样一句支离破碎的话给卫朣,但卫朣心里明白他想说什么。
他在劝卫朣向善。
卫朣起初与丁笪相认时,就与他相谈过自己的计划,丁笪全程没有反驳,只在最后问他一句,“那你自己呢?”
他清楚卫朣的执念,也知道他在被暗诏困缚与压迫的这十几年是如何难熬过来的。但他期冀着卫朣不会被仇恨蒙蔽双眼,也希望他在谋求此事时也为自己多考虑几分。人生长河,总不止复仇才算有意义。
但来不及,卫朣睚眦必报。他绝不会让卫氏冤死,所以哪怕是搭上他自己的性命也无所谓。
卫朣看着丁笪一点点合上双眼,气息也变弱直至消弭,身体也冰冷。
姬斋看向那些赤甲兵,一挥手,就让他们带卫朣离开。
而丁笪的尸体,就那样放躺在那里。
姬舫见状也就松下手中的力,范蓂蘅一听,唰地一下摘下布条,但一眼望过去,哪里还有卫朣的身影。
他搁下弓箭,怒目而视,质问道:“卫朣呢?”
姬舫不以为意地笑道:“范太师真是好箭法。说是百步穿杨恐也不为过。”
范蓂蘅懒得与姬舫嬉皮笑脸,面色铁青,加重了语气,“卫朣呢?”
坐在后面惬意的姬斋开了口,“范太师既然胜了,自然应当有所奖励,不过……孤有一个条件。”
范蓂蘅转身过去看他,“什么条件。”
“孤要你像先太师一样。”
范蓂蘅皱了下眉头,“什么意思?”
姬斋站起身来,“你既认识卫朣,想必也知道卫华清吧。”
范蓂蘅缄默,没有应答。
姬斋恝然道:“你知道卫氏是怎么死的吗?”
范蓂蘅睁大了眼,没想到姬斋会将这些亲口说出。这个被视为不祥和被姬斋忌惮的氏族一直是朝中众人避而不谈的话题。
但姬斋现在提及,显然是有意为之。
要细论起卫华清被污蔑之事,阿罗归便是重中之重。
阿罗归是南境的人,而她所在的颉族更是当时南境里首屈一指。她们以种植药材闻名,当时南境的几大城主都不惜舟车劳顿以求所谓的“仙丹”。
阿罗归作为颉族里的掌事,对于各方权贵的招揽都没有回应。甚至都险些立下独身一生的誓言来回避那些穷追不舍的人。但正是在这种万人追捧的时候,阿罗归却选择了卫华清,并且毅然决然地跟随他一道。
因为阿罗归与轩义王的关系,南北境之间也常有往来。故而一时流言四起。
而卫华清当时不过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文士,才华都尚未被挖掘,只是一直兢兢业业地在做着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偶然间,卫华清跟从阿罗归寻找药材时,顺道做个民间考察,发现异端后连夜上书告知先帝。先帝读后了然,派人去探查,果真如他所说。
此后,卫华清得到先帝赏识,职位擢升,话语权也渐渐变大。
先帝瞧着自己的那些子嗣,觉得他们也是时候该挑起大任了。也就让他们开始慢慢地立于明堂一旁,旁听政务。而自己已近鲐背龙钟,精力有所不济,想要个品德良善之人担任太傅,为自己分担政务。于是下旨,令百官举荐。
卫华清虽说总爱直言,但能力不弱,朝中有好些老臣都对他颇为称赞。当时的大皇子姬典也对他颇有关注。
“太史!”姬典见卫华清下朝之后同其他几个大臣闲聊,自己就站在远处唤了一声。
卫华清一愣,眼神看到姬典,便与几个同僚作揖,往他那边去了。
“殿下。”卫华清向他行礼。
姬典示意他不必多礼,拉着他问自己在学堂上留存的疑问。
卫华清笑着听他说,也偶有点头或是开口解惑。
两人走了很长一段路,卫华清才疑道:“微臣记得监院主事是……夏太保?殿下何不走些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法子。日日等着微臣下朝,且不说天气不好时容易伤身。再者,这监院离前朝也有些脚程。殿下日日如此,当真经受得住?”
姬典笑着,真诚道:“我自读过太史的文章后,就深受启发。几次与太史交谈下来更是神清气爽。所以乐意讨教,太史如今这话,可是嫌我太过吵闹了?”
卫华清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脸上也承着笑意,“承蒙殿下谬赞。”
“对了。我听闻父王近日有选太傅的意思。不知太史意下如何?”
卫华清顿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
“太史不必多心。我想着,若是太史愿意,我也想向父王举荐一二。日后若是太史升了太傅。我求学解惑的脚程不就短了许多吗?”
卫华清听过姬典的回答后仰天大笑,说殿下真是快意。笑过之后,卫华清点头,说自己确有想法,若殿下美言,就先行谢过。
之后朝中对于太傅的人选,也只剩下卫华清跟毕安两人。
而卫华清更是大势所趋,几乎所有人都看好他。
等到宣任的前夜,卫华清左右睡不着,心中烦闷不已。
第二日刚一上朝,毕安就检举卫华清通敌叛国,实乃大不敬,岂能安居其位。
满朝哗然,谁也不相信卫华清会做出这种事来。
“爱卿可有证据?”先帝将目光转向卫华清,语气中都有些不可置信。
“还请大王明察。”毕安双手呈递上折子。
在先帝浏览时,自己便大声斥责道:“卫华清之妻名为阿罗归,是南境有名的毒药种植者。前些年还引起了不少轰动,招致不少达官贵族都蜂拥而去。而其又与北境的人有所勾连,意欲向我朝起兵!还望大王详查!”
先帝看完之后,脸色都黑了,他知道最近北境有些不安宁,但好在也没有大事发生。竟没想到藏了这样大的一桩事。
他冷声诮让卫华清,“卫卿有何辩解吗?”
“实乃无稽之谈!”卫华清沉下脸,“微臣与拙荆不过平常人家,何来这样大的帽子要扣在臣的头上。一来,拙荆确为南境之人,但所种也不过普通可药用之材,何来毒药一说?二来,拙荆与北境有所牵连,微臣确实有所不知,但她心在田野,又身在镐京。怎会与之勾连威胁我朝?”
“太史说没有便没有吗?那当真要等到北境危及我朝时才肯承认吗?”
“好了!”先帝一拍板,“此事来得蹊跷。孤还需时间查证。此事就交由……”
“父王。儿臣愿竭力分忧。”姬斋从一旁迈步过来。
先帝看着姬斋,见他毛遂自荐,心中想必也有些把握。姬典前往南境治水,一时半会儿恐难分身乏术再处理此事。所以先帝沉思后点头,将此事交由他去办。
但姬斋心是偏的,向着毕安,自然不会往好的方面想。一股脑将那些对卫华清有争议的朝臣意见统揽起来,再混上莫须有的罪行,叠加上自己皇子的身份。一路上都畅行无阻。
一番调查之后,就将结果递交给了先帝。
先帝看过之后,实感无奈,念及卫华清过往政绩,又幸得事情没有发生,最后只判了卫华清流放。毕安也就顺利上位,坐了太傅的位置。
姬典自南境回来之后,发现所有的风向都变了。先帝对他不像以前那样信任,朝臣们对他也避而远之。
他后来才知道,是姬斋在借卫华清一事打压他。当时先帝已有立储之意。
而卫华清刚领了通敌叛国的大逆罪名,又被传与大皇子姬典交情颇深,私下往来不少。
先帝就算再怎么仁义,终究也还是帝王。不可能对那些觊觎自己权力的人没有忌惮之心。
他心里清楚姬典能力确实能担大任,也有想过将自己的位置交给他。但他不会容许自己的皇子朋党。所以立诏时虽仍想着姬典,但心里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但谁都没有想到,在宣诏前夜,姬典暴毙而亡。先帝只能退而求其次,立姬斋为储君。
但立储之后没多久,先帝也病逝了。姬斋理所当然地继位。而他继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召卫华清回京,他知晓卫华清的能力,所以哪怕把他流放到一个蛮荒之地,他也能在那里种出花来。
他将卫华清放在自己目所能及的范围内,要自己能够主宰他的生死。
但卫华清第一次受他的召见,就对他说:“大王,这天下。应是择贤而立。”
姬斋大惊失色,感慨卫华清果然知道内情。所以他当即下暗诏,要诛他九族,要卫氏一族彻底消失在镐京。
而这个接过暗诏的人就是先太师——范玖归。
范蓂蘅听姬斋讲完故事,握紧了双拳,但脸色仍是平静,“所以呢?大王是想我怎样做?”
姬斋清嗓,掷地有声道:“孤要你忠君!且不论是什么,都要应下。不得反驳。太师……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