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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阎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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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蓂蘅在帐内想了整整一夜,直至次日一早,有人进来宣报。这才看见范蓂蘅,眼下青黑一片,恍然间好像苍老了许多。床榻上的被子叠得好好的,都没动过。
那人领着一位公公进来。范蓂蘅见状才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来人。
“范太师,此乃大王制敕。”
范蓂蘅听言,半跪下来听旨。听到后半段时,范蓂蘅本低下的头颅霎时抬起,看向制敕的眼神尽是不可置信。待那公公一宣读完,还没来得及合上。范蓂蘅就起身从他手中抢过自己浏览一遍,确认他所说,确实不假。
范蓂蘅看完,攥着制敕的手一点点收紧,捏在手心,好像下一秒就要撕烂。
他强行冷静下来,朝那公公应付了几句场面话,随即让身旁那厮去叫蒋踧。
“太师?”蒋踧犹豫片刻之后还是进来了,心里还担心范蓂蘅因为昨日之事还对他心生间隙。
但范蓂蘅似乎并不打算追究此事,心事早就放在刚来的制敕上了。
他将制敕递给蒋踧,示意他看过再说话。
“眼下战捷。你带着众将士陆续回京,我先行一步。”
范蓂蘅说完就有意往外走,片刻都不想耽搁。
蒋踧一把拉住他,“太师不觉得这是个陷阱吗?大王在制敕上说只召你一人回京。这明显不利于您啊。”
范蓂蘅心急,明知那是龙潭虎穴,现在也不得不跳进去。他很清楚姬斋此举的目的。拿卫朣做筹码,范蓂蘅就必须要入这场赌局。
蒋踧看出来范蓂蘅是非去不可了,只能放开手,随他去。
范蓂蘅出帐之后,勒马即走,却听那公公又多嘴了一句。
“大王特地嘱咐这制敕得慢些送。奴以为不是什么急事,路上又耽搁了几天。见范太师这副样子,可是要速去?”
范蓂蘅一听,一夹马腹就冲了出去,留下马蹄掀起的尘土回应。
镐京城内。
太子姬舫听闻卫朣被关押至阎狱时,脸上的笑意都快要溢出来,看着几个奚奴都觉得顺眼了不少。当即就挥手让他们下去。
“吾说什么来着?不过一个罪臣之后,也胆敢觊觎吾的王座。”
姬舫笑出声来,但听起来却觉得凄厉。像是孤夜里的鬼魂,让人不寒而栗。一种担惊受怕的心情油然而生,从脚底一点点盘旋而上,直至咽喉,叫人喘不过气。
卫朣被拖进阎狱时,双手被缚住。有人把他攥起来,往脖子上系了根布条。卫朣不屈地抬着头,看不见脖子上那布条是什么颜色。
他被押进来时,还有意识尚存,听到姬斋说此地名为阎狱。他抬起眼四处打量了一下,都是身着赤甲的人。
但这些人,同陈明手下的那些不同。
“不过有一点。卫太傅需要注意……”陈明警惕地环顾了下说道,“赤甲兵明面上虽归属我管。但实际上有两波人。一队是负责护卫大王的,而另一队……是阎狱里的人。”
“阎狱?”
卫朣迟疑了一下,想起往日在那里见到苗祈时的样子。
陈明点头,“阎狱中的那些人尽管与我们装束一致,但性质却完全不同。”
姬斋生性多疑,就算是将护卫的职责交给了陈明,但心底里还是会有对他有几分忌惮。
“阎狱中的赤甲兵直接归属于姬斋,他们会按时向姬斋汇报。其中的人也会被定期调换。为的就是不让其他势力渗入其中。他们同我所管辖的赤甲兵一样,都身中毒药,但和我们的不同,那种毒药会让他们丧失掉理性,变成一种冷漠无情的怪物,甚至是可怖的罗刹。他们只会听从姬斋的命令。”
卫朣睁眼努力保持清醒,眯眼瞧见远远来了个人,凑在那些赤甲兵旁边耳语了几句。
他们听着,眼神却看向了卫朣。待到那人说完之后才点头应是,大步前来,一记手刀打晕了卫朣,又才拖着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等卫朣再醒过来时,眼前一片漆黑。他动了动,感受到眼上的布料。这才敢确定是有人蒙上了他的眼睛,而不是自己又陷入了那个目盲的处境。
“卫朣。”
卫朣侧耳,知道是姬斋又顶着那张傲慢的脸在言语。
“孤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也容忍了很多次你在朝堂之上满嘴胡言乱语。但如今看来,你似乎不满足于此?你,想要孤的位置?”
卫朣双手被麻绳捆缚住,高举过头顶,虽然整个人没有悬空,但手腕处却被捆得生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见卫朣不答,姬斋就自顾自地说起话来,“让孤猜猜看,你是为了卫华清吧。你是不是觉得他本来可以胜任太傅的?却半路被毕安抢了去。所以你费尽心机坐上这个位置,是想圆他的梦。你觉得孤是在错杀忠臣,在屠杀忠良,所以你想逼迫孤退位。想要将当年真相告知天下人!但结果呢?不自量力!”
姬斋赫然从木椅上起身,大袖一挥,走到卫朣跟前,低声嗤笑道:“你以为你在朝中做的那些手脚,孤会不知道吗?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孤能坐上这把龙椅,你以为靠的只是权势吗?”
姬斋说完之后冷笑道:“范蓂蘅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孤倒要看看,他对你,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谈及范蓂蘅,卫朣被蒙住的双眼颤动了一下,心里在盘算些什么。
姬斋话罢,转身悠闲地在椅上坐定,轻一挥手,阴冷地看着卫朣,“吊起来吧。”
那些站在一旁的赤甲兵听令,转动转轴,将卫朣一点点悬挂起来。
卫朣双手手腕处因为之前已经破皮,加之麻绳粗粝,不断地磨损着他的皮肤,眼下已经见血。豁开的皮肉磨蹭着麻绳,整个人的重量都赖于双手。他紧咬着牙,不在姬斋面前露怯。
姬斋对于他嘴硬的表现也已然司空见惯,招手让赤甲兵拿了蘸过辣水的竹鞭,食指一动。那鞭子便在卫朣身上留下一道血痕。
卫朣本来身着白衣,但此刻袍边沾上泥污,背后被鲜血开道。浑身上下再没了那种皎白如月的清冷恬静,只徒留一丝苟延残喘的魂气。
姬斋坐在椅上,手里还端握着新沏的茶,温温热热。低头浅吹一下,再抿一口。若不是在这个昏暗的牢房里,旁人见了这副场景,该以为他还在什么戏楼里赏玩。
时间长了,姬斋也似乎对眼前所见腻烦了。轻啧一声,那赤甲兵便懂了。双手反一动轴,那根栓人的麻绳便猛地放线,卫朣没有准备地整个人砸摔在地。
“啊!”
蚀骨的痛楚在双腿无力支撑站起,浑然倒下那刻爆发。他侧躺在潮湿的地上,乌黑的长发散开,遮住他的面庞。身上的伤痕不住地向外渗血。这种万般痛苦都拧杂在一起时,让他有片刻宕机,脑中一片浆糊。那些外界的声音都离他远去,在那个残活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姬斋合上茶盖,卫朣复被吊挂起来,连半口气都没喘匀,呼吸间,血从嘴边流下。
姬斋冷眼看着,将茶水递给身旁一小厮,起身准备走了。
“继续吧,别死了就行。”
姬斋转头离开,他本就没打算从卫朣口中套问出些什么,不过是想对他施压。这种看着别人穷其一生都为了一件事在奋斗时,自己不过轻言几句,就可压垮,冷眼看着他所谓的理想与信念在一念之间破灭,真真令人快感满怀。
范蓂蘅自接诏之后,不敢耽搁半点,一路上快马加鞭,鼓足着一股子劲冲回了京城,到了至明殿外,那口气才勉强喘上来点。
“大王,范太师在外求见。”
姬斋闻言,搁下朱笔,好整以暇地正坐起来,“唤他进来吧。”
范蓂蘅卸了甲,也摘了佩剑。大步向姬斋走来时,明明压低了头,却能让人感到一种冥冥的压迫感,那种独属于少年上位者的胆魄在他身上显露无遗。
范蓂蘅行过礼后,没等到姬斋问话,就先一步开口道:“东境之事已然解决,眼下东境的子民终于可解烦愁,免受海上恶霸的纠缠。大王……亦可宽心了。”
姬斋静静地听着范蓂蘅说完,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他知道范蓂蘅这话的目的,先将好事说在前面,他就没有理由再难为他。就算是说了狠话,范蓂蘅也可借军功向姬斋讨要个恩典。左右不会惹他生气,也不会让自己落个不好的名声。
若是姬斋动气,传出去,那便是姬斋为君不够大度。
倒叫浴血沙场的将士寒了心。
“范太师处理的倒是及时,正好孤去信时战事便告捷了?”
“是大王的威信远传四方,得此后盾,臣等才能举胜。”范蓂蘅绕过姬斋故意设下的陷阱,滴水不漏地回答道。
范蓂蘅聪颖,知道卫朣一事若是由他自己提及,恐扫姬斋的兴,惹得他不喜。卫朣也难以获救。
所以他要将重心放在战捷上。
姬斋起身冷笑,心想范蓂蘅确实对这个卫朣看重得紧,但哪怕如此,他的理智也没有崩溃。
他缓步走下殿来,“范太师既然是因制敕回京的,想必也不止是为了单单庆贺战捷这么简单。不过,范太师要是想见人……随孤一道去习武场吧。”
姬斋背手就向外去了,没有管范蓂蘅是否跟上来。但他清楚,范蓂蘅一定不会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