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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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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踧将当年所发生之事一一向范蓂蘅讲明。
范蓂蘅沉默了许久才回道:“所以……你早就知道卫朣……”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但都没能明了。
蒋踧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他现在对于范蓂蘅来说,已经丧失了信任的理由。
尽管彼此都清楚,这一切的源头都是范玖归所为,但蒋踧从小跟着范蓂蘅,也算是情同手足,却瞒着这么大的事。
范蓂蘅摆手,脸上没有要诘问蒋踧的意思,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只能无奈道:“你出去吧。”
蒋踧走出主帐,正好看到有几个活跃好动的士兵向这边走来,想要邀范蓂蘅一起庆祝,被蒋踧一把拦住。
“太师困倦,准备睡下了。就别去打扰他了。”
“哦?这么早?”
他们蹙眉,转身走了,“既然太师睡下了,那咱们就不去打搅了。”
蒋踧走远时,回头望了一眼主帐,无言离去。
范蓂蘅坐在那里,壶里的酒还有大半没有饮完,他一把抓起,迎头痛饮,剩了一些没喝,高举过头顶,浇在头上。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巧。明明一年之前还素不相识的两人。如今因为种种相识相知,到头来翻起过往,两人之间竟然隔着一条血河,隔着弑族的仇恨。
范蓂蘅难以对卫朣做出解释,甚至不知道回京之后该如何面对他。
那些压抑已久的苦痛现在翻江倒海一样地涌上来,将范蓂蘅彻底淹没在内疚难捱的深海里。他伸出手,无人救他。耳边环绕着那些响彻雨夜的嘶哑求救与求饶之声。
他们恳求,甚至乞求着范蓂蘅放他们一条生路。但范蓂蘅没有收手,他已经入了冷血嗜杀的魔道,手握紧利剑的那刻,是范玖归最乐意看到的景象。
他摆脱不了范玖归带给他的影响。那些脾性像是融合在血脉里一样,原封不动地传递给了范蓂蘅。
夜色慢慢暗了下来,帐外的篝火也已然焰熄,留存一点火星在这个深夜里残活。饮酒作乐的士兵也渐渐被困意裹挟,彼此依靠着沉沉睡去。
主帐里,范蓂蘅也熄了灯,但却没有睡意。他孤身一人坐在那里,脑中不住地回想与卫朣相识的过往。
他不得不承认,他对卫朣,起初是怀着打探的心故意接近。但不断地接触下来,范蓂蘅发现自己动摇了。
明明好不容易才撬动那个人的心,哄着人向自己坦白,可如今看来……
“范宁靖,我求你……”
“真心与否,重要吗?”
真心与否,重要吗?
范蓂蘅思量许久,猝然想起来他之前向自己说起卫华清之事,忆起当时的语气,想来也不是试探。
也就是说,卫朣对于自己就是当年率兵戮灭卫氏一族的事并不知晓。
但……他重回京城就是为此事而来。
“我来京城就是为了家父。为了十一年前的冤案陈雪。”
范蓂蘅无措地叹气,他迟早都会知道的,哪怕眼下瞒得住,但却瞒不了一世。一旦卫朣知道真相……他不敢想象那样的画面。
“公子!公子你醒啦!”谭如芸快步走到卫朣床边,察看他的状况。
卫朣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无神地盯着眼前。整个人失魂落魄。
“公子。公子要喝水吗?”谭如芸端了盏茶候立在一旁。
卫朣没有应,只是像蹙然回过神来一样,双手后撑,缓缓坐起来。
“公子昏迷了几日,可叫我们担心。公子刚昏迷的时候,高公公过来找过,问您是得了什么疾病。如芸支吾着没答。后来又宣了太医,但也没能查清病因。只模糊地说了些什么气血郁结。如芸还以为公子……”
谭如芸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颤抖,最后那句说了半句,没再接下去。
“多谢。”卫朣客气地说道,但声音依然虚弱着。
“哟!卫太傅醒了!”高棑从远处过来,老远瞧见卫朣坐起来就嚎了一嗓子。
卫朣深吸了一口气,自知夏弘理之事的后续需要他来结果。
卫朣侧身,想要起身,“劳烦高公公牵挂。”
高棑连忙抬手制止,“卫太傅既然大病初愈,身体不适的话就别起身了。”
卫朣一听,侧身的动作顿时就止住了,心安理得地重新半躺回去。
高棑走近了,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卫朣了然,示意谭如芸出去候着。
等屋内只剩两人时,高棑才开了口,“大王特意嘱咐老奴,多来看看卫太傅,这不,托老奴给您带来不少好东西,都在殿外候着呢。”
卫朣礼节性地冲高棑堆了一个笑,而后直言道:“高公公不妨有话直说。我对自己所行还是明了的。
高棑一听,脸上的笑意也淡了许多,“既然卫太傅直率,那老奴也就不拐弯抹角了,”高棑凑近了说道,“大王一直想待卫太傅醒神之后召见,说是有关夏太保之事。还望卫太傅尽早应召。”
卫朣心里清楚,也就没有多大反应,只是疑惑高棑这话说着,听上去姬斋并没有对夏弘理薨逝一事有多气愤,还能对他容忍到这种程度。说不定这背后还藏着什么阴招。
高棑转告后之后就掉头欲走,却又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首不经意地说道:“老奴听闻……前去东境处理战事的范太师不日就要回京。也不知是班师回朝还是别的什么缘由……”
听到范蓂蘅的事,卫朣眼睛闪了一下,看向高棑的眼神变了。像是在试探他此话的真实性。
如若是真的,那范蓂蘅回来的时机还真是凑巧。更何况,范蓂蘅眼下回京,摆明了是受姬斋诏令。
高棑作为姬斋身边的人,又知晓卫朣所做之事,应当是不会将这件事主动坦明的。
姬斋定然会拿此事大做文章。
高棑说完这话就一溜烟儿地没了人影。卫朣盯着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是日夜,卫朣已经能从床上起身,神智也基本恢复如初。
他饮过一盏茶,起身向殿外走去,往至明殿去了。
至明殿此刻仍是灯火通明。
姬斋坐在龙椅上,一抬头,远远看见外面一小厮着急忙慌地进来,站在殿下拱手称道:“卫太傅求见。”
姬斋手握朱笔顿时一滞,神色变化极快。
“让他进来吧。”
卫朣缓慢地走进,期间头都没有抬起,淡然地看着脚下的路。
姬斋轻叹了口气,对于卫朣的姿态有些不满。越是这种表面看上去无所畏惧,越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今夜至明殿的赤甲兵似乎都隐到暗处去了,没有像往日一样仍旧留守在殿内四处。
卫朣行至殿下,才揖让行礼。
“微臣卫朣参见大王。”
“卫太傅……真是好大的胆子!”
姬斋难得与他濡熙,开口就斥责,从气势上强压过他一头。
但卫朣无动于衷,像是一潭死水,连涟漪都不曾泛起。若此刻换了旁人,恐怕早已伏地跪拜,哭声央求着大王息怒。
“不知大王所说,是何事?”卫朣装傻询问道。
姬斋握在手里的笔“咔嚓”一声断折,他丢了个眼神,往桌上一摔。随即起身,向卫朣走去。
“卫太傅真是好手段啊!利用太傅爬到这个位置,然后过河拆桥,反手就灭口。现在又抹杀掉太保。故意不替他收尸,让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是在向孤挑衅吗?”
姬斋向卫朣逼近,言语间都带着凶狠的杀意跟统治者与天俱来的蔑然。
姬斋说完之后,整个大殿陷入食顷的死寂,一时间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卫朣顿了一下,才从鼻腔中冷哼一声,“大王,莫不是害怕了?”
姬斋被这一句挑衅气得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已然忍耐卫朣许久了,哪里会让他这样目中无人。一时间也懒得管那些什么道义,什么为君之道。他上前几步猛冲,一把掐住卫朣咽喉,而后猛然向后一推,再尽全力向地上一压!
卫朣本来被这股力逼迫得节节后退,连脚都落不到地,但还是没能够抵挡住姬斋的怒火。被姬斋突如其来的这一下,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地,脑袋猛磕在地上,砸出“砰”的一声。
姬斋蹲下身来,却只在卫朣身侧,并未倾身上去全力镇压他。他死死扼住卫朣,眼中都因暴怒涨满猩红,整个人像是杀红了眼一样,咬牙诮姗道:“卫朣,你未免也太过得意忘形了。孤要杀你,比碾死一只蝼蚁都要简单!你?区区一个罪臣之后,有什么颜面跟资本在孤面前叫嚣?啊!”
姬斋话罢,卡住卫朣咽喉的手愈发收紧。
卫朣因为窒息,再叠加方才脑后受到的重击,连呼吸都是一种奢望,脸涨得通红,但看向姬斋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屑,“……是吗?那大王尽可一试。卫某本就是强弩之末。大王要杀我,自然易如反掌,咳咳咳……”
卫朣喉咙被挤压得连话也说不太出,声音微弱,却敢直视着姬斋,戳他的脊梁骨,“只是……这天下难道容得下一个杀兄弑父,谋害忠良的君主吗?”
卫朣说到最后半句时,全然没了声音,但姬斋看出他的口型,知道他在说什么。浑身都布满了阴狠狠的敌意。
“你说什么!”
姬斋彻底收紧,卫朣出于本能,无助地蹬腿,想要挣脱出来。
他身上的伤病还没好完全,现在又受这样的刺激,现下连眼睛都快睁不开,急促的呼吸反倒让姬斋心生快感。眼见卫朣这样大限将至的模样,让他觉得自己才是能够主宰这一切的王,没有人能反抗。凡逆反者,皆归虫出之辈。
姬斋看着卫朣不停挣扎,扯着白森森的牙齿笑道:“早该死在十多年前的人,怎么有胆活到现在?卫朣,现在是孤的天下了。所有人都唯孤马首是瞻,所有人都敬孤为九五之尊。什么卫华清,什么姬典?都该死!阻碍孤的人都该死!你以为你能一手遮天,以为你能翻动这个朝局?天真!只要孤想,随时都可以杀了你。”
卫朣与姬斋对视,想说话却无言,只能无奈地微张开嘴。
姬斋一歪头,揶揄道:“但孤现在不杀你。杀了你,怎么揪出那些隐藏在朝中的逆贼呢?杀了你,怎么将那些知晓孤过往的人一网打尽呢?你要是轻轻松松地死了,那就太便宜你了。”
姬斋说完,猝然松开了手。
大量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钻入卫朣鼻腔。他侧过身,用双手半撑起身体以图缓解一二。但这种游走在阎王门前的活法对他来说消耗太大。
卫朣两手都止不住地颤抖,撑也撑不住。不过片刻,整个人复倒在地上,喉间腥甜,随着咳嗽呕出血来。
姬斋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卫朣现在狼狈的样子,一清嗓,“赤甲兵何在?”
从殿内暗处走出来几人,汇集到姬斋身边。
“听候大王命令!”
姬斋厌恶地看了眼自己的手,瞥了一眼卫朣,“将卫太傅押至阎狱!未得孤准许,谁都不能带走。”
“是!”
赤甲兵弯腰,拖拽着残存一口气息的卫朣下去了。
姬斋看着他们走远,又转身回头看着这殿内的陈设,心中一喜,张开双臂,自顾自地转起圈来。
“果然,这个天下,终归是孤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