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疤痕 ...
-
那是永远刻在范蓂蘅心底的一道疤痕。
他十三岁那年受命于范玖归的一道暗令。
“今夜,你带领着他们剿灭掉那些逆贼。”
范玖归将地图给了范蓂蘅身旁的蒋踧,“你带着他过去。”
“是,太师。”蒋踧双手接过地图之后就立于一旁,低着头,满是恭敬谦卑。
范蓂蘅却对此有所不解,斗胆问范玖归,“父亲,为何要杀他们?”
尽管范蓂蘅无数次问过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大多都是——他们该死。
他们是逆臣、他们要造反,总有理由让范蓂蘅挥下屠刀。
而范玖归此次也仍同以往一样,在范蓂蘅问这个问题时愣了一下,明明很不耐烦却又强行压下,所以语气冲人,“此乃大王所下暗诏。勾结外族,通敌卖国者,怎敢苟活!”
范玖归这次也没有告诉他,他要杀的人是谁。但范蓂蘅知道这次并非小事,因为这次要屠戮的……是一个氏族。
但范蓂蘅没有反抗,也没有机会跟资格反抗。这种念头只会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而后就消失不见。
范蓂蘅跟着范玖归历练的年岁里,对于生离死别并没有多大的概念。在他的认知里,只有临近死亡的那几瞬,人们的脸上才会显现出那种对于过去的怀念,但那种神情往往会被对死亡的害怕与恐惧而掩盖。
所以他所能明白的,只有痛苦。
但十三岁那年的中秋雨夜,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人与人之间,原来不止是利益关联。
也是自那之后,他生出了一些想要反抗的念头。
范玖归将范蓂蘅视作自己手里的一把刀,要他为自己做事。而刀,冷铁铸造的东西,哪里会有情感可言。
范玖归不允许范蓂蘅见到自己所杀之人长什么样子。所以凡他不在范蓂蘅身边的时候,都会让蒋踧给他蒙上黑布条。
范蓂蘅唯有的几次睁眼都是范玖归故意在锻炼他的胆量。
而那个中秋雨夜,所杀人众,蒋踧以为范蓂蘅同往常一样蒙住眼。所以只专注着自己手里的剑。
但范蓂蘅迟疑了,他学会了听声辨位,也能从脚步声中听出哪些是范玖归的人。所以利剑向下砍时,向来都是一击必中。
他站在那里,任凭淅沥小雨落下。他抬起手,解开系在脑后的布条。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他看见爱人哪怕死,迎面银刃时,也会紧紧拉着双手,他看见为父母者在刀刃落下时下意识地护住孩子,他看见有人会一把推开妇孺,替人挡刀。
那对他来说,是一个新的世界。
在那之前,他从未体验过什么叫人间冷暖,也无从探知。他从一开始,一懂事,就被迫摁在权谋的罐子里,身心都受着利益二字的浸泡,早就成了一个冷面无情的侩子手。
他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也早就麻木了,但真正看到眼前这一幕幕的时候,才惊觉自己所做之事是否真的合乎情理。
他们当中大多对于持剑的人毫无还手之力。他们不会舞刀弄枪,只能拼死反抗。
范蓂蘅愣了很久,但底下的人没有停手。他们不像是受范蓂蘅命令的样子,像是早有人下达过,眼下只是麻木地执行而已。
范蓂蘅更像是为了这场灾祸而寻的一个噱头。
蒋踧一分神,注意到范蓂蘅摘下了黑布条,脸色顿时就慌了。忙不迭地跑到他旁边替他系上。
如若此事被范玖归知晓,免不得他要遭一顿毒打。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蒋踧问他,“公子怎么摘下了?是见到了什么眼熟的人吗?”
范蓂蘅知道这布条的作用,也对蒋踧的动作没有反抗。连回答的语气都有些束手束脚,“没有。我不会摘了。”
“那……公子,动手吧。”
范蓂蘅重新拿起剑,恢复到原本的状态。
最后,蒋踧带着范蓂蘅从那里离开。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搁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两个字——卫府。
从卫府离开之后,还有卫府亲属的府邸。蒋踧领着范蓂蘅一一走遍了。无一活口。
自那个中秋雨夜回来之后,范玖归的身体似乎就出了状况,日渐消瘦,最后话也说不清。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最后没了生息。
范蓂蘅对范玖归的逝去有些自己的猜测。在他印象中,范玖归极少有倒下的时候,连风寒都难感染。他以为是哪个仇家暗地里下毒,但探查一番之后,发现无从考证。
范蓂蘅也许不知道的是,在下暗诏那日,范玖归正打算转手将此事交给他去办时,恰巧被他母亲金月所看到。
两人还为此争吵了一番。
金月从范玖归手里抢过暗诏,仔细看了,诮让道:“你打算让蓂蘅去做这件事?”
“他已经不小了,是时候接手这些了。”
金月闻言,将暗诏猛地向范玖归丢去,斥责道:“范玖归!你想清楚!卫氏一族在朝政上多有建树,你如今做出这种龌龊之事,该叫后人如何说你!”
“龌龊之事?”范玖归冷笑,弯腰将暗诏捡起来,“当今的天子要他们今夜死,那定然活不过明日。”
金月强忍下怒火,仍旧凭借理智尽力劝解道:“卫文士为人温厚贤良,平日对待同僚亦是能帮则帮。你们朝堂上的那些纷纷扰扰我可以不管,但他毕竟曾为你说过话,求过情,救你于水火。他怎么可能犯下通敌叛国这种大罪?天子糊涂,连你也要舍弃人之常情,跟着糊涂吗?”
“妇人之仁!当今朝堂早已不是先帝在时的模样了。此事不必再劝!范蓂蘅若是有朝一日继承了我的位置,他也同样对于天子的命令反抗不得。”
金月一把攥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往日你怎样苛责他,我也无话可说。可如今你要让他背负那么多条人命?范玖归!你到底还有没有心!那是你的孩子,不是你手里的刀剑。若是你真要将卫氏一族置于死地……那也得由你亲自去。不要再让蓂蘅经受这些了。”
范玖归眼中有那么一瞬犹豫,但顷刻即散。他撒开金月,严肃道:“他迟早会知道,心慈手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金月后来知道,卫氏一族还是交由范蓂蘅去屠灭。
但当她听到这个消息时,情绪已经平静了下来,甚至平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侍女跟她说完这个消息时,金月还端坐在梳妆台前,抬眸与镜中的自己对望。
“你去让厨房的人准备准备。明日起,由我负责太师的膳食。”
那侍女惊诧地望了金月一眼,却见她手中正擦拭着一根剑钗,神色专注,也就没敢再追问。转头去向厨房说明。
之后范玖归虽公务繁忙,但金月一直坚持着为他送饭。两人也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及中秋雨夜的事情。不仅如此,范玖归发现金月不再对自己管束范蓂蘅的方法多加评判。
范玖归曾有意试探过她,但金月回答也是滴水不漏,“既然太师觉得蓂蘅是做这块的料,那就费心栽培罢。往日之事,就不再提起了。”
范玖归的病也是一日一日地积攒起来的,最开始是染了风寒,咳嗽。后来就是常常觉得喘不上气,胸闷气短。
找了郎中瞧,又开了方子,但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病情愈发严重。
金月偶尔侍奉在一旁,总是温声劝导说,太师就是太过操劳,气血淤积才致使的。
范玖归后来卧病在床时,范蓂蘅已经将不少事宜处理得妥妥当当了。
有日夜里,金月去敲范蓂蘅的房门。
“阿娘?你怎么来了?”
金月莞尔一笑,“阿娘今日听旁人说,你对很多事都已经得心应手了,赢了不少夸赞。想来,也是我的蓂蘅长大了。日后若是承你父亲的业,也不在话下了?”
“孩儿要向父亲学习的还很多。不过最近父亲身体抱恙,蓂蘅未能侍奉一二,眼下可有好些?”
金月慈爱地抚摸着范蓂蘅的头发,“好多了。不必担心。”
“嗯。”
金月看着他,眼眸温柔如月,“过来,阿娘抱抱。”
范蓂蘅靠近金月,抬手环住她。
“我的蓂蘅已经长这么高了。都快跟阿娘一样了。以后也要快快乐乐地成长啊。”
金月的尾音已经淡了,就像幼时哄睡那样,将人搂进一个无尽温暖的充满爱意的怀抱。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早些睡吧。”
金月流念地看了范蓂蘅一眼,扭头走了。
而后不久,范玖归就因病逝世,而金月也随着一道陪葬而去了。
范蓂蘅其实感受到了金月那日夜里的情绪有些不对,但想不清楚是哪里不同,直至金月去世也没想明白。
但这一切,对于金月来说,都是一场盛大的棋局。
她负责起范玖归的膳食,每日都在饭菜里下毒,为了不引起他的注意,自己也与他同吃。之后又买通郎中,给出两份药方。范玖归谨慎,生病时都会自己核对一遍方子。
但金月会在熬煮药时调换成另一张。毒素一点点富集,最终导致了范玖归的死亡。
而金月在陪葬时没有犹豫。她虽对范玖归怀有恨意,但却也存有一丝愧疚。所以干脆就与他同归于尽。
“他把我的孩子养成同他一样的怪物。”
金月在范蓂蘅脸上见不到一个孩子的鲜活气。她常常打量范蓂蘅,看见的只有整日受权术而困的倦怠。
范蓂蘅身上挨过的每一道疤,每一次打。都如同落在她这个母亲身上。
她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既然范玖归要这样苛待范蓂蘅,那就从源头上除掉这个罪魁祸首!
金月躺进棺材那一刻,棺盖合上,将所有的光亮都隔绝在外时,她脸上的泪挂在两颊,那些佯装出的悲痛懊恼一扫而净。
她居然在笑。
“我的孩子,终于不必遭难了。”
金月平和地躺在里面,泪中带笑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