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听闻 ...
-
卫朣在床边缓缓坐下,仔细思量着接下来的举措。
他缓缓抬起手,却止不住地颤抖。他皱眉意识到了什么,从腰间掏出那个玉瓷瓶,抖落出一颗药丸,不紧不慢地塞进嘴里,咽下后低声揶揄道:“命不久矣的人,哪敢有什么牵挂呢……”
另一边,范蓂蘅拿酒走到楼下。
那掌柜看见范蓂蘅下来了,疑惑道:“客官怎么下来了,是有哪里不适应的吗?”
“哦,无事。只是闲暇,下来走走。”
“哦,”那掌柜的正用抹布擦着木桌,索性与范蓂蘅闲聊起来,“我瞧楼上那位客官蒙着眼,可是犯了眼疾?”
“是。”
“那可得注意防风,南蛮的冷风要是钻进去那可难熬。冷得人直流泪。”
“多谢掌柜的提醒。”
那掌柜的还准备跟范蓂蘅聊些什么,范蓂蘅却独自一人起身,去外面走了一圈,再回来时径直上了二楼。
范蓂蘅轻轻地推开那扇门,扑面而来的一股暖意让他的酒意散去不少,他自门口一步步向床边靠近,搁置下手里的酒瓶,看卫朣侧着身睡,就弯下腰来,伸手掖了掖卫朣的被角,而后站起身来,像是自嘲一般轻笑了一下,就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卫朣听着关门的动静,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盯着墙面。他说不出现在在想什么,尽管那张能够容纳两个人的床,他只占了一个人的地盘。
次日一早,掌柜的招呼范蓂蘅一行人吃了早食,而后他们继续前行。范卫两人坐在马车里又是诡异的安静。
范蓂蘅偷瞄了卫朣好几眼,见他依旧沉默寡言,只好自己先开口缓解一二。
“凌云可知轩义王吗?”
“不知。”
“听闻轩义王近日要到南蛮巡游一番,我早先在边境历练的时候曾有幸受过他的教导,是个可结交之人。所以此次带你去拜访一下他老人家,不知凌云可否愿意?”
“范太师觉得眼下卫某还有可拒绝的余地吗?”
范蓂蘅听他这语气,就知他又皮里阳秋地定义自己,颇有耐心地讲到:“我既带你出来游玩,定是要依你的喜好来。”
“是吗,”卫朣冷笑道,“若是我说不想,那范太师也恐怕早就准备好理由来应对了吧,比如……他与阿罗归有关。”
范蓂蘅尴尬一笑,“凌云果然料事如神。”
两人在马车上尬聊了好一阵,卫朣不难猜出范蓂蘅此行就是要带他见轩义王,而轩义王或许知道一些有关阿罗归的事。
“太师,到了。”马车夫停稳了后唤了一声。
“凌云,到了。”范蓂蘅道了一句后,先下车,再转身过来牵引着卫朣往一处山庄里走。
山庄外站着两个守卫,范蓂蘅看到他们后正欲让他们通传一声,轩义王站在老远的地方一嗓子直接吸引了范蓂蘅的目光。
“宁靖!老夫可是等你好久了。”
范蓂蘅见状也爽朗地应道:“那宁靖可要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了。”说时,拉着卫朣往里走。
一路上的守卫大都向范蓂蘅颔首,表示出几分尊敬的意思。而卫朣蒙着眼,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让您久等了。”
“不打紧,只是自镐京一路南下,恐耗了不少时日吧。”
轩义王说时,将目光转向卫朣,“这就是你在书信里提及的那位?”
“不错,只是凌云不喜喧闹,又不善言辞,有怠慢您的地方还望您多担待担待。”
“哈哈哈哈哈哈……”轩义王拍着范蓂蘅的肩膀笑起来。
“这果然是回镐京之后受了熏陶,讲话也同原来在北境的时候不同啰。”
轩义王一边打趣范蓂蘅,一边将两人往屋里引,“我瞧你俩也不像是能吹冷风的人,赶紧进来坐坐吧。”
“好。”
范蓂蘅安置好卫朣,就在紧靠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轩义王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轩义王向来也是个不拐弯抹角的人,坐下来后就直接与范蓂蘅谈起正事。
“宁靖,你在信上说的可句句属实?”
“自是没有骗您的道理。”
轩义王点点头,示意范蓂蘅出去,他有事要与卫朣聊。范蓂蘅也是识相,轻轻拍了拍卫朣的背,让他不必紧张。
范蓂蘅带上门后,轩义王打量起卫朣的眼光就越发放肆。
“你就是卫华清之子?”
卫朣思索着范蓂蘅同此人交谈时并没有什么提防之心,又见他言语间不曾透露什么,便点点头,回道:“是。”
“宁靖已在信中向我表明你们此行前来的目的。你不必对我保持什么戒心,我同你父亲……原也是交好的。对他的逝去,我也深表惋惜……”
卫朣听言,缓缓抬手从脑后扯下布帛,静静地等待轩义王的后话。
轩义王正欲说时,望见卫朣眼眸,不禁叹了句,“真像……你同你父亲的眼睛很像。”
卫朣沉了沉声,以他目前微弱的视力,甚至看不清轩义王生得一副什么模样,怎得看出来自己这般涣散的眼眸会与卫华清相似。
“您可知‘阿罗归’是谁?”
“阿罗归……”轩义王眼中难掩悲伤,却没有直接接过卫朣的问题,反而问他,“是谁告诉你‘阿罗归’这个名字的。”
“西周前太傅,毕安。”
“难怪……难怪,当年若不是他在背后捅刀,你父亲或许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卫朣对这话越听越迷糊,却听轩义王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你知道阿姱诺吗?”
阿姱诺……
这名字有些熟悉。
“或许关于这些,有人会比我更适合告诉你……出来吧。”
轩义王说罢,从房间里的一处暗门走出来一个女子,见到卫朣那一刹那,惊到差点叫出声,直直地走到卫朣面前向他行礼。
“洛平问阿沙德安。”
卫朣皱了皱眉,听不懂她的意思,“你叫我什么?”
洛平没有回答他,只是定定地望着他,嗒丧地念了一句,“阿沙德中了噬骨散,对吗?”
洛平这话倒让卫朣想起了,“你……是不是中了噬骨散?”
之前也有人一眼识破了他的隐疾,而那个人……就是阿姱诺。
卫朣攥紧了手,冷静问道:“你为何会知道噬骨散,又为何唤我‘阿沙德’?”
轩义王此时已从暗门走到了别处去,留卫朣与洛平单独交谈。
“阿沙德问‘阿罗归’是谁,那只不过是王后在母族的名字。阿沙德或许不知在镐京,她叫‘凌娜’……”
“你说什么!”
卫朣听到那两个字,险些站不稳,没有人会比他更熟悉这两个字。
“凌娜”正是他母亲的名字。
洛平向卫朣一五一十地讲道:“洛平知道阿沙德此来是为寻找王后。所以请阿沙德宽许洛平详述。”
卫朣看向洛平,对于方才自己所听到的,实在是难以置信,他迫切想要知道当年的一切,“说罢。”
“是。洛平原是王后身边的一名侍女,从王后幼时一直跟到出嫁,所以见证了阿沙德的成长。‘阿沙德’是王后及王上为您取的名字,这在我们颉族是平安长大的意思。关于阿沙德问,我为何会一眼瞧出您中了噬骨散,”洛平声音有些哽咽,顿了顿又道,“因为这是颉族独有的毒药,非常人不能获,这味药里的数十种药材只有颉族人才懂种植和采摘。而这种毒药放在往常,都是用来惩罚一些背叛族人的犯人才会用到的。服用过这种毒药的人往往都会日渐失去五感,身手迟钝,感知也会愈发消弱……或许阿沙德闻不到,但……服过药的人身上都会带有一股异香,是无论什么香料都掩盖不住的。只是这种味道并不浓郁,若不注意,就会以为是一股檀香味儿。但其实不然……”
难怪……
卫朣定神问道:“那你可知阿姱诺是谁?”
洛平听到那三个字后应声抬头,声音有些颤抖,“阿姱诺……是王后的妹妹。”
“什么?”
“只是她与王后相处得并不是很融洽,在王后决意嫁给王上的时候,她就离开了颉族长久待的地方。阿沙德见过她吗?现在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我见过她,她也一眼看出我中了噬骨散,只可惜,她已经死了。”
“死了?”洛平身形低下去,“洛平早些时候还曾听闻她去往了北境,洛平还以为……还以为阿姱诺会像她所期冀的那般活得肆意……”
卫朣并未出言安慰一二,只是紧接着问:“你说你跟着家慈,也见过家严。那你可知他们是如何相遇的,成婚之后是待在颉族还是去了镐京?”
“王后与王上是如何相爱的,洛平也并不清楚。至于阿沙德,在五岁后就被王上带回了镐京,王后也同行。只是颉族没有女子随丈夫远走的习俗,所以王后当时并没有带仆人离开,是王上派人来的。”
卫朣攥着自己的衣袖来回轻搓,像是在思考什么,“那颉族现在居在何地,那里可还留有家慈的东西?吾想去看看。”
卫朣此言一出,洛平眼眶湿润,眼泪砸在手背上,低着头悲叹道:“阿沙德……没有颉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