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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边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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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范蓂蘅问道,“你说的藏书阁的丁笪,是当年与卫家家主卫华清交好的那人?”
“是。”
“丁笪?”范蓂蘅揶揄道,“他倒是命大,卫氏一族被诛时竟未连坐到他,苟活到如今,甚至还在姬斋手底下任职了这么些年。”
蒋踧顺着他的话道,“毕竟他一个文士,整天舞文弄墨的,想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太师不必为此忧心。”
“忧心?那倒犯不着。不过你也倒提醒了我,丁笪不过一介文士。可当年卫氏被诛之时,那可是连妇孺儿童都不曾放过,怎么?他大发慈悲,放过了一个官阶七品的文士?”
“太师的意思是……”
“找人去跟一跟丁笪,看能不能从他身上摸索出点眉目。”
“是。”
藏书阁内。
谭如芸已带着毕朣走完了一遍,让他差不多了解了这书阁的格局。
“你去外面等我吧。”
毕朣淡淡地吩咐了声。
“喏。”
毕朣轻抬起手,缓缓绕到脑后,解开用来避光的布帛。他于阴暗中睁开眼,抱着谨慎的眼神打量着这周遭岑寂的一切。他瞧见远方有一个模糊身影,估摸着就是丁笪,沿着书架间隙缓步向前走去。
而此时,朝阳正盛,阳光从不受遮拦的地方钻进这间藏书阁,毕朣走过的地方一明一暗,似乎还带着少年气的光倾泻在他身上,光透进他的眼眸,隐约带着些涣散的光,而未等到光完全进入他的眼中,他又步入了黑暗,如此反复。
他走到丁笪旁,随口一问:“丁文士待在这里多久了?”
丁笪转过头一看他摘下了布帛,一时间有些愣住了,总觉得他似乎在哪见过毕朣,又或者说似乎在哪见过这双眼睛。
他顿了顿,才回答道:“有些记不清了,大半个岁月吧。”
“听闻这藏书阁内汗牛充栋,包罗万象,除却各类的文书典籍,也有各氏族的族谱?”毕朣佯装好奇地问道。
“不错。”
“那,丁文士可知……”
毕朣顿了顿,没有紧接着下句,仿佛不经意间拾起架上一本《丁氏族谱》。
“这藏书阁内,也有卫氏一族的族谱?”
丁笪收捡文卷的手一顿,似乎有些惊奇他问出这样的话来。只有些磕绊地回他,“毕公子,问这些做甚?”
毕朣淡淡地勾起嘴角,“无事,只是忽然忆起一个故人,大概是姓卫。”
“毕公子,与卫家人相识?”
丁笪看着他,企图从他净白的脸上瞧出他背后的千联万序来。却不知道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迫切情绪,早已是明眼人都能瞧出。
“相识算不上,只知道,曾几何时,京城中,卫家,也算是家喻户晓,在下也甚是仰望。”
“只是……如此吗?”
丁笪心底有些失望听到这个回答。
“怎么?丁文士对卫家很是了解?”
丁笪叹了口气,微微地摇了摇头,“对于卫家,毕公子还是少问些的好。”
“为何?”
毕朣轻飘飘地疑问。手却不受视力的影响,慢慢地一节节划过竹著。
丁笪正要应,见毕朣惨白且修长的食指划过《丁氏族谱》里篆有他名字的那一策有意地停了半分,心里就着毕朣的话语,不觉一股旧时的回忆涌上心头。
“丁笪,你进宫谋求了个什么职位,能否为这天下黎民创几分福利?”
问话的正是卫家家主:卫华清。一身为民为公的两袖清风模样。可偏偏这看上去一股子文生书气的卫华清行为举止直率先真,对于亲近的人,向来都是大大咧咧地直呼其名,问道,说是显得不执拗,能配得上他正直的本性。
“不过是在藏书阁收拾陈年的文卷,偶尔替大王抄上些经书,做些不要紧的事务罢了。”
卫华清点点头,倒有点庆幸的意味,“也好,长日与圣贤之作相伴,也不失文学雅兴。”
“你呢?华清,官职又迁几阶?”
卫华清摆了摆手,侃侃而谈道:“官职乃虚位,高低无所谓。不过呢,我近日瞧着,大王对于大皇子和二皇子,好像有些关注。”
“哦?”
卫华清先是四处张望,又向丁笪做了个“嘘”的手势。已过而立之年的成熟脸庞上露出些幼童的稚嫩气。活像个老顽童,碎碎念叨:“我也只是私下同你嚼些舌根。我瞧着那大皇子姬典生性温和,为人形势也拿捏得恰当,倒是有些大王的性子,立为储君也说得过去。可那二皇子,不知怎的,我横竖瞧不上眼,总觉得带着股邪厉之气。”
丁笪听他谈论皇子,担心隔墙有耳,“你不也说是凭想吗?你这刚做个随行文书,就悟出皇子们的习性来,这以后,若是成才,不得指着大王的鼻子令他改错?这皇权之事,你我还是少掺和的好。”
卫华清点点头,“理虽不错,可到底,这皇权之争,储君之位,又岂是想得,便能够得到的呢。罢了罢了,皇权的事情让他们那些皇子自个儿想去,你我啊,安心做个臣子就好。”卫华清释怀道。
“是这个道理。”
卫华清与丁笪相视一笑。
丁笪的思绪顺着毕朣的手往下滑,想着说,他不过一个半瞎,只经刚才浏览一遍,便能熟识这阁内书架之序,文卷之序,甚至竟孰知到他丁家。心里着实为之一惊。不觉间就把先前定下的纨绔子弟的印象抛得一干二净。
毕朣像是料到丁笪之想,缓缓地合起竹卷。“丁文士既然不愿启口,在下也不强人所难。今日就叨扰丁文士至此了。”
丁笪见他要走,突然道了句,“毕公子与我的一位故人,长的有些相像。”
毕朣转身,“是么?何其有幸。不知丁文士所说的这位故人,眼下可在镐京城内?”
“哦……”丁笪显出落寞的模样。
“我……的那位故人……已经不在了……”
“抱歉,提及您的伤心事。”
“无妨。”
毕朣转身走过几步后又回头道:“今日与丁文士相谈甚欢,不知丁文士可否赏脸明日酉时于花萼涧一叙。”
丁笪看着他的眼睛,“……好。”
丁笪看毕朣远去时没有丝毫对未知的恐慌,脚步缓缓浅浅地离开了藏书阁。心中暗语道:“华清,若是凌云还在,或许也会同他一样,眼中带着和你一样的光芒。”
此时,范蓂蘅、蒋踧一行人已驶快马到达西境兵营。
“范太师。”
“范太师。”
一路上的士兵都躬首侧身,恭敬地唤范蓂蘅一声,给他让路。
范蓂蘅也没应,只是扫视了一眼兵营各处,就顺着蒋踧拉开的帐帘进了主帅帐。
“范太师。”帐内一行武将施了礼。
范蓂蘅轻轻嗯了声,随即简明扼要问起战况来。
“当下情况如何?”
付卜顺着河流指向山谷,“此次离藩进军分为两路,一路绕东面沿陆地上行,一路由北面从水上直接前进。”
“现下,行至何处?”
“明日,便能抵达第一道驿关:泉盛。”
付卜将一面小红旗插在山谷谷关。
一帐的武将思量半天,寻出几个范蓂蘅觉得可行的法子。商榷后,范蓂蘅看着山地实图景,问着付卜:“此次西境起兵真实缘由查出几分没?”
付卜叹了口气,“说是离藩派来和亲的晨纯公主,死在了后宫之中。”
“和亲公主?怎么死的?”
“探不出来,对外说是水土不服,常年思念故乡,郁结于心,心梗致死。”
范蓂蘅有些无奈,如此浅薄的谎言,姬斋也能编得出来?尚不谈这易如薄冰的敷衍,单就姬斋的处事方式,全然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架势,着实让人气愤。好像兵士便是为打仗而生,活该他们呆在边境,为他御敌。这兵营外总计十来万兵将,如今却要因为姬斋的后院起火,悬他们的命在生死一线。真正让人心寒。
“兵营各处储备都安排妥当了?”
“都按太师的要求操办。”
范蓂蘅同付卜交代了些许事务,就回了营帐,思索今日之事。本说好好想想近日朝廷有何异动,又有哪些人在私下做手脚,需要他警惕,好让蒋踧去查查看。但心思却不觉着转到了今日遇到的那个毕朣身上。那人生的白净,按理说应是个清扬的公子模样,却唯独眼上蒙了个碍事的布帛,将大好姿色挡了大半,让人暗叹可惜。但那布帛又像是层薄纱,惹人肖想连连。
等到范蓂蘅自己觉着思量到这份上时,自己诮姗自己道,你似乎是很闲。
兵营外,兵士们正警惕值守,而月圆之下,是同样的不得松懈。
毕朣夜回毕府,与毕安在房中交谈。
“你的要求,我已经办到了,你的承诺呢?”毕安问话时不似平日那般温和,就好像老狐狸终于卸下了自己虚伪的面具。
毕朣丝毫不被他的诘问影响,依旧是波澜不惊,而言语间全然没有了身为义子的毕恭毕敬,“毕太傅急什么?吾向来信守承诺,答应过的,定会做到。只是……”
“只是什么?”
“毕太傅知道吾想要的是什么。毕太傅也一直心底清楚,这太傅之位,得来的手段腌臜不明。吾不过想问毕太傅,这位置坐得安稳属意吗?”毕朣语气中丝毫不客气,白日里佯装出的样子已被狠厉的气质所覆盖。
毕安大约是没料到他会拿自己的上位之路威胁,脑子空白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你……还要我替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