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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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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蓂蘅依令到了至明殿,瞧见了同站在殿下的卫朣,瞥了一眼。
“范太师,监堂之事可处理得当?”
“大王放心,罪臣之子皆已服诛。”
“好,不过孤还有一件事,要你协同毕朣去办。”
“大王吩咐。”
“缉拿罪臣鲁仕。”
范蓂蘅听令后并无多大惊讶,只是想着毕朣要同他一起办事,但愿这个半瞎子不会半路出事。
“是。”
姬斋一声令下,宫廷内外灯火通明,臣子们不敢有半分懈怠,着急忙慌地处理手上的事务。待到众人反应过来,却也是寅时了。
范蓂蘅听令后随卫朣一起退下了。
两人同行在宫道上,范蓂蘅身后跟着蒋踧,卫朣搀着谭如芸的手缓步前行。提灯的宫人伴在他们两旁。
一行人走了好一段路程,都不曾有人言语。终究还是范蓂蘅率先打破了僵局,问道:“毕文士身体不爽,不知,可要回府小憩斯须。”
“不必麻烦,管城子无食肉相,既是凭着义父的关系得了个官职,还是不要辜负了他的期望,此事尽早行动为好。”
“也罢,省得夜长梦多。”
“不知四处城门可都关了?”
“大王早已下令,城门口处有重兵把守。”
“不过再过两个时辰,城门处会有商队的车马进城,到时,城门大开,百姓来往密集,哪怕严查,也未必能捕捉到蛛丝马迹。如若关闭城门,恐引起黎民骚乱。到那时,缉拿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范蓂蘅静静地听完卫朣的分析,并不反驳,紧接着问:“那…依毕文士看,该当如何?”
“鲁国可有什么异动?”
“不曾。”
范蓂蘅顿了顿,“毕文士认为他会逃回鲁国?”
“国君被捕,他的臣民还能安之若素,太师不觉得奇怪吗?”
“的确,不过,鲁国公的近臣苗祈亦被捕,鲁国上下,现在恐没有什么能做主的人。”
“苗祈…是么?没逃?”
“尚未。”
“那…便从他开始吧。另,劳烦太师派人到鲁国守着,以防万一。”
范蓂蘅这还是第一次听除了姬斋以外的人的如此从容不迫的命令,新奇地轻笑一声,侃道:“毕文士…似乎很适应这种情况?”
“范太师觉得……在下不能?”
“没有,只是…惊讶。”
“太师此言一出,可见对文官的认知有些狭隘。谁说文臣就不能修武德。再说,根据已有线索,顺藤摸瓜,恰巧是文臣的长处。文臣可不止是会读死书的人。”
“毕文士所言确为不刊之论,真是让在下醍醐灌顶。”
“太师言重,苗祈被关押何处,还请太师引路。”
范蓂蘅说过玩笑话后便敛起笑颜,“毕文士,这边请。”
至明殿内。
“大王,可要休息?”高棑在旁问道。
“去王后那儿。”
“喏。”
高棑提早派人去传过熙喜宫,故当姬斋踏进王后房间时,王后毕倾梦虽着一身薄衫,却是面容精致,眼尾轻扫过一抹釉红,鸦羽般的睫毛衬出眼中的万般情思,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毕倾梦虽为六宫之主,但也不过二十有五。
毕倾梦见姬斋行礼,娇滴滴地唤了声:“大王。”
姬斋轻嗯了声,将自己身上的披风盖在她身上,“天气渐凉,注意添衣。”
“是。”
毕倾梦拢了拢衣衫,扶姬斋到床边坐下。
“王后可知毕太傅收养了个义子?”
“义子?未曾听家父提及过。”
“按毕太傅言,他常年在外求学,王后不知,也是情理之中。”
“大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出什么事了?”
“哦,无事,只是…毕太傅前些时日向孤举荐了个人才,说是义子,孤以为你会知晓…”
“这样啊…”
“对了,毕太傅生病之事,孤已派太医去瞧了,不必担心。”
“生病?阿爹病了?”
“你不知?”
“妾……不知。”
毕倾梦听闻这个消息倒是一惊,整个人嗒丧地靠在姬斋肩头,“阿爹犯了何疾,严重与否?”
“是疫病。”
“疫病!”
“王后不必忧心,毕朣,也就是毕太傅收养的义子,曾与毕太傅待在毕府,说是未见什么症状。”
“是么……”
毕倾梦思量着,这个毕朣究竟是何人等,竟还住到了毕府,阿爹以前与我说过,他最厌恶旁人借宿,如今……这个毕朣,倒是成了股肱耳目。
苗祈被关在一个名为阎狱的地下室里。由姬斋的赤甲兵亲自把守。
阎狱是独立于圜土外的一个禁.闭体系,主要用来关押对姬斋生命有直接威胁的人,与圜土不同,这里的犯人大都侍以好饭好菜,偶尔还能伴有一壶好酒。
但前提是——拿自己双腿做交换。
当然有拒绝的人,不过,这决定由不得他们自己。这取决于他们脖子上麻绳的颜色。
脖上系红绳,意为即刻执行。
脖上系褐绳,意为长期执行。
也就是说,此人待在狱中的时日,便是赤甲兵可以变着法子折磨人的机会。
或用滚水烫,或让犯人将双脚放入烧红的铁鞋中,并让其在碳板上行走,或是用小刀划出伤口,再用烈酒浇上。
总之,施什么样的刑,时长多久,都由这群在刀尖上舔血的奴隶决定。自人入阎狱那一刻起,就已成为赤甲兵手中的玩物。
还有一种特殊的,是脖上系白绳的,意为暂缓,听令而行。
遇到这种系白绳的,大致会让赤甲兵头疼一阵。
因为早先有几个系白绳的被释放了,而后姬斋因那些人伤势明显,罚了不少赤甲兵。
他们在姬斋眼皮子底下作为,亲眼看见自己的兄弟被毒药疼得死去活来,最后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连尸首都不曾入棺。
姬斋随意令几个赤甲兵将那些被罚的赤甲兵丢在乱葬岗。
他们惋惜兄弟的逝去,痛恨姬斋的残.暴,但即使道路以目,却也只能善刀而藏。
自那之后,赤甲兵便对这种人格外小心。
几番观察后他们发现,系白绳的大多都是王公贵族,细皮嫩肉的,稍施加刑罚,就会拿家世作威福。
当范蓂蘅率人进入阎狱时,烛火照亮了刑室,隐约能辨清苗祈脖上的麻绳本色——褐色。
而他们真正踏进苗祈的刑室时,闻到了一股腐.肉的味道。刑室里的血.腥味尚未散去,混着腐.肉与地底特有的潮湿,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再定睛一看,苗祈膝盖下早就已经空了,膝盖处未经处理的伤显出一种骇人的血.褐色。
范蓂蘅厌恶地扇了扇,下意识地看向卫朣,以为他会吐得不省人事。
但事实并未如他所料,卫朣非但没有呕吐,反而泰然自若地顺着谭如芸的搀扶往前走,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范蓂蘅上下打量谭如芸一眼,觉着这姑娘还真是不一般,面对此情此景,没有半分退缩,眼神里看不见丁点恐惧与害怕。
“范太师。”赤甲兵称礼道。
“嗯。”
范蓂蘅看了看赤甲兵布下的木椅,随手抄起一块白布,将中间的木椅表面扫过一遍,拉过卫朣右手,将其搭在自己手臂上,把他往这个椅子上领。
谭如芸见状,轻轻拉了一下卫朣袖口。卫朣原本搭在她右手臂上的手轻拍了下,示意她不必多忧。
“毕文士,坐这里。”
“多谢。”
范蓂蘅安顿好卫朣后,就在他左边坐下。
阎狱里。
苗祈抬起头看范蓂蘅,他整个人被绑在木桩上,面容苍白,眼中黯淡无光。手指粗的麻绳在他腰上多缠了几圈,似乎是有意支撑他早已废掉的小腿,让他能够将狼狈的模样在常人的视野里透个明白。
“苗大人是鲁国公的侍臣?”卫朣开口问道。
苗祈与卫朣素未谋面,看着他若不胜衣,又蒙着眼,还拿以前那套辨人的法子,以为是个善茬,便不应。
范蓂蘅帮衬道:“苗大人还想负隅顽抗?现下,谁都可以审你,又何况是毕太傅的义子?我等奉大王之令,来此帮苗大人减轻罪行。大王说了,只要苗大人知无不言,定有重赏。”
“哼…重赏?他姬斋恐怕是将我千刀万剐都难解恨吧。哼呵呵呵呵……”
苗祈自嘲似的笑了笑。
“大胆!天子的名讳是你能唤的?”竦立在一旁的赤甲兵怒斥道。
“既然苗大人不愿减刑,那还劳烦赤甲兵了。”范蓂蘅冷笑道。
“不必血肤取实。”卫朣劝道,“苗大人先别急着峻辞,苗大人的计划既已失败,但依阁下之智,肯定留有后手,对吧。”
苗祈不答。
“那这个后手……是在逃的鲁国公,对吗?”
苗祈依旧嘴硬不肯应答。
“如若是,那苗大人身在狱中,无法脱身,定是有与鲁国公有特殊的联系方式了…”
苗祈看向卫朣,“你……想知道什么…”
“地点、时间。”
“明日……”
“明日?苗大人可知明日是多久?”
“廿一。”
“不对,是十九。”
苗祈有些跼蹐地看了他一眼,“你……”
“苗大人在狱中待得太久,怎么确定时间?万一…苗大人曾在神经错乱时记错了时间,岂不让在下白跑一趟?鲁国公既与苗大人交接,定会留下具体地址与时间。绝不可能以苗大人入狱几日来计算。”
苗祈见瞒不住他,又道:“确是明日,未时,如叶堂。”
“苗大人确定?”
“是…”
“撒谎!”卫朣在苗祈说完后斩钉截铁地斥了句。
范蓂蘅注意到苗祈似有些震惊地看着卫朣,而后迅速低下头来,大概是觉得卫朣这个半瞎有点能耐。
“如叶堂是镐京城内最热闹的酒楼,既是秘密行事,怎会选这种地方?”
“……”
卫朣扶着椅子把手缓缓起身,谭如芸见状跟上。他一步步走向苗祈,声音惙然而又带了几分揶揄,“苗大人,鲁国公是主,你…是奴。弃卒保帅对他来说是个不错的抉择。”
苗祈喃喃道:“我不是……”
“不是什么?”
“奴…”
“不,你是。”,卫朣又言:“不然你怎么会有如此狼狈的处境?你可以做忠主的狗,但鲁国公仍可逍遥在外。他逃了,你,就是最好的替罪羊。没有人会在乎奴隶的死活。你替他卖命,但在他眼里,你现在,一文不值。”
苗祈像是挣扎了很久,终于从喉咙里蹦出,“…我说,在…舟安堂,酉时。”
卫朣听完后,并不着急向后退,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微微地向着苗祈的方向道了句:“很好。”
苗祈吞了一口唾沫,沙哑地问道:“你诈我。明日就是廿一,对吧?”
卫朣勾了勾嘴角,“苗大人,风采犹盛啊。”
卫朣搭着谭如芸回到原来的位置,向左边倾了倾,意思是自己问完了。
范蓂蘅明白,“还劳毕文士在牢房外稍候,我有些话,想亲自对苗大人说。”
“好。”,卫朣拍了拍谭如芸,“走吧。”
范蓂蘅走到苗祈面前,靠近他道:“你与鲁仕真正约定的时间是亥时,对吗?”
苗祈眼神中下意识的震惊不禁流露出来,又害怕他发现,赶忙将头低下去。
范蓂蘅装作看不见,又道:“你故意告诉他提前两个时辰,是因为鲁仕会在那里埋伏酉时到的人,对吧。”
苗祈知道瞒不过,“赤甲兵里……有你的人?”
范蓂蘅诮姗,“好巧不巧,如叶堂的观澜里,也有我的人。”
范蓂蘅说罢不给苗祈反应时间,转身就走。
苗祈大惊,惊声呼叫,“范蓂蘅!范蓂蘅!!你放过她们!!!”
范蓂蘅走到刑室外,在赤甲兵关上门时转身无声地向苗祈做了个口型——晚了。
而后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苗祈被那个笑容吓得毛骨悚然,他很清楚那代表着什么。
那是猎人将猎物抓住之后,反复折磨,看到它们在手里挣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看它们苟延残喘。笑它们愚蠢,看它们落入自己的圈套,却又无法逃脱,最后死在自己手底下的那种得意的笑。
刑室外。
“苗大人所说的‘她们’是指什么?”
“赌注。”
“赌注?”
“对,妻子、亲眷、财富、地位,所有他牵挂、看重、热爱的一切,都会成为赌注。可惜啊,他不自量力地将这一切赌给鲁国公,现在…却全盘皆输。”
“难怪…苗大人情绪激动。”
“因为没有人愿意相信绝境里不存在希望,他将所有付诸一炬,就为求得幻象来欺骗自己,哪怕原本就无望,但他还是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