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城》路落

14、等待

　　“对了…”，范蓂蘅问道，“毕文士，怎么确定他第一次所说有假？”
　　“既然是秘密，又怎么会这般轻易的套出来？”
　　“那…怎么就信了他第二次所说的？”
　　“也不能说相信，但至少可以确定今明两天鲁国公不会出城。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地下室昏暗，苗大人所说的明天是否可能指的就是今天，还是他能够精准地确定时间，确信约定时间是明天廿一呢？”
　　“他不会认错的，他知道还未及质旦。”
　　“知道？”

　　范蓂蘅本想示意他看刑室外的水桶，但转头一看，发现他还蒙着眼，忘了这人是个半瞎。
　　“毕文士仔细听。”

　　四周静下来，卫朣听到了嘀嗒…嘀嗒…的声音。
　　“是水声？”

　　阎狱里为击破犯人的意志，会对他们施用水刑。将他们捆在木板上，再用黑布蒙上眼，令水滴单一地落在额头上。
　　人在这种特定且单一持续的刺激下，很容易精神崩溃，这样一来，套话就会容易很多。

　　但在闲暇之余，赤甲兵会用水桶接住落下的水滴，每六个时辰换一次，以便确认时间。
　　想来，苗祈也是借此估摸着时间。他也许会昏倒，会神志不清，但水滴落到木桶里的声音却不会变。他只需要再借助一点透进刑室的光亮，就能够知道是在早还是晚。

　　姬斋下令后，晨纯被送回后宫，而夏弘理因姬斋一句“尸位素餐”被囚在了偏殿。

　　他瘫坐在地久了，腿难免麻木，就缓缓借力爬起来，倚着一把木椅站了起来。夏弘理伸手抻了抻衣裳，又弹了弹灰尘，像往日的教书先生一般，尽力摆出一副儒雅随和的模样，在木椅上落座。

　　他忆起鲁国公之子姬柏数日前问他的一个问题。

　　“先生，为何大王要让我们在这里学习？我已经许久未见阿爹了，实在怀念得紧，先生可有法子见上大王一面，替我求个情。”
　　夏弘理瞧出了他眼里的殷渥，甚至恍惚间想起他十年前教过的一个学生。
　　他们眼中都带着少年人的念家，一种迫切与家人团聚的渴望。

　　但，夏弘理拒绝了他，“每旬诸侯须进京一次详诸宪，你既于七日前见过了鲁国公，现在又是在做甚？不成规矩。”
　　“先生……”
　　姬柏欲再说些什么打动夏弘理，却被楚国公之子芈业拉走。
　　“哎……我…我还有话要对先生讲，芈业，你放开我。”

　　羋业是个大力的主，不由分说，将姬柏拉到隐秘无人处。
　　姬柏气呼呼地看着羋业，“你干什么！我……”
　　羋业根本不听姬柏言语，将他的手反卷扣在腰.上，而自己顺势搂过他的.腰，将人圈进怀里。
　　“你答应我的，不会莽撞行事。”
　　“我没有…羋业，你松开！”

　　姬柏挣脱羋业的怀抱，“羋业，时间就要来不及了……‘他’回来了，我梦见‘他’了。”
　　“姬柏你听我说，‘他’并不存在，‘他’只是一个幻觉。’’
　　“你到现在都不相信我，对吗？可…家父，越国公、许国公、邾国公，甚至楚国公都知道‘他’的存在。”
　　“不过是巧合而已，你何必当真？”羋业握住姬柏的手，企图让他冷静下来。

　　姬柏丝毫不领情，厌恶地甩开羋业的手，“你若是不信，我不强求，但你也不要阻拦，我必须要与阿爹见上一见。”

　　姬柏丢下羋业，自己独自离开去找人。

　　与姬柏状况相似的还有越国公之子无余、许国公之子姜臻、邾国公之子曹诺。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梦到了——“他”。

　　起初，他们还以为是巧事，互相谈论时发现梦的内容也一模一样，而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
　　直到诸侯入京，他们得知自己的父亲也做着同样的梦。
　　于是他们开始尝试按照梦里的“他”的指示去做事，然后梦境发生了更改，但他们四人的梦境仍然相同。

　　他们聚在一起讨论缘由，发现羋业是他们当中唯一没中招的人。
　　“可羋业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无余叹道。
　　依照父与子的对应关系来讲，如果他们的父亲同样也做着这样的梦，那么羋业也应该跟楚国公做着相同的梦。
　　但在他们五人当中，唯有羋业没有受到梦境的影响。
　　他们思量着羋业与众人的不同，发现并没有什么值得可探究的，唯一的点就在于他的年龄是除太子以外最大的。
　　如果说按年龄来匹配，那么他们的年龄要么应该连续，要么就该呈阶段性地分布。
　　但他们之中最大的羋业已经十八，而最小的姜臻不过十岁，相差如此之大。

　　四人探讨不出什么来，只知道顺应“他”的指令，他们的梦境就会有所改变，幸运的时候还能无梦地睡个好觉。

　　久而久之，羋业发现了他们的异常，然而几次三番询问都套不出什么来。

　　变故出现在姬柏身上，伴随着他与羋业的关系越走越近，姬柏的梦境开始和其他三人不同。
　　他开始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好像自己每说一句话，都有人在附和。
　　时间久了，他自己也陷入一种浑浑噩噩的境况，搞不清楚到底是他说话时有人在附和，还是他成为了傀儡，在替“他”说话。

　　姬柏一直尝试着与鲁仕联系，但是宫律严明，他不能够私自出宫，也不能够频繁地联系自己的属国。

　　直到……
　　姬柏“偶然”碰到了太子。

　　“太子殿下。”
　　姬舫冲他笑了笑，招手示意他过来。
　　“太子殿下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你最近很思念鲁国公？”
　　姬柏以为太子是有意试探他，毕竟任何违背了律令的人都难落个好下场。“没有…”
　　太子将姬柏拉近了说：“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嗯。”
　　“太子殿下为何……”
　　“因为我同你们一样。”
　　姬柏疑惑地看向姬舫，出于那句“我帮你”，下意识地把姬舫归属在自己这一方，以为他也受到了梦境的困扰。
　　“太子殿下…也做了那些梦，看见了‘他’？”
　　姬舫听言，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对，我也是。所以，你往后想写给鲁国公的信都交给我，我替你寄出去，如有回信，立马交给你，如何？”
　　“这样的话……”姬柏有些犹豫。
　　“你放心，我绝不偷看。更何况，我能见到父皇的机会远多于你，若是有意害你，就不会到现在才提出来。至于此事，仅你我二人知晓，切记不能有第三个人。”
　　“我知道了。殿下。”
　　“不过，还有一件事……”姬舫悄咪咪地说道。
　　“太子殿下请讲。”
　　“先生留下的功课，可劳烦你帮我‘撰写’一二了。”
　　姬柏一笑，“好的，殿下。”

　　此后，经手姬舫的书信，速度快了不少。虽然姬舫也没有能力让鲁国公与姬柏相见，但书信的频繁也为姬柏行了便利。
　　姬柏一直以为此事做得滴水不漏，直至范蓂蘅那日夜里将他从监堂带出，拉到空地上，他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遵守与姬舫的约定，但最后，无余、姜臻、曹诺都被拎了出来。
　　他被迫跪下来，失神的眼睛看向地面。
　　当他以为命数已尽时，身旁有人跪了下来，牵过他的手，大言不惭道：“我是共犯。”
　　姬柏抬起头，惊讶地看向羋业，微斥道：“你疯了！快走！”
　　羋业专注且正经地说道：“我同你一样，我…看见‘他’了，所以我们一起面对。”

　　当时范蓂蘅本有意保下这个孩子，但奈何姬斋专程派了个公公，说是助太师捉拿逆反之子，实则监督他行刑。
　　“范太师，既有人自愿站出来受刑，太师又何必心慈手软呢？”见范蓂蘅迟迟不肯行刑，那听令的公公就在一边添油加醋道。

　　令范蓂蘅难以下手的并非血.腥，他自小跟着先太师范玖归，见过刀剑无情，见过临阵脱逃，见过过河拆桥，却独独没有见过生死与共。

　　而面前这两个少年人，带着莽撞与不自量力，共同坦然面对生死。

　　于是鲜.血溅了一地，五位少年在火把的映照下向短暂的人生说了告别。

　　姬柏在他人生最后一刻听见了一声揶揄：“很好。”

　　范蓂蘅与卫朣从地下室里出来，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毕文士现在可要回府小憩片刻？”
　　卫朣蒙着眼，看不见外面天色，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估摸着应该是卯时。”
　　“那也不早了，往常这个时候市集上的商贩们都已经准备好了软乎的热食，等待着早起的客人们了。”
　　“听毕文士这样说，想必是对市集的早食有所研究了？”
　　“不敢当，常年在外奔波，难免风餐露宿。自然会对一顿美味的佳肴感兴趣了。”
　　“那毕文士初来京城，对京城的美食也都有所了解？”
　　“未曾。”

　　“蒋踧。”太师说道，“现在是否困顿？”
　　蒋踧听这话，以为范蓂蘅是要放自己回家睡个回笼觉。心里本觉得开心，但抬头看见他的眼神，又觉得这话里有话，只能够违心道：“不困。”
　　“那好，就有劳你将…这位姑娘送回府上休息去。”

　　范蓂蘅言外之意再明显，他今日要与卫朣单独出去吃早食。

　　蒋踧是个聪明人，连忙应下来，“好的，太师。”

　　蒋踧这边殷勤的很，但谭如芸却不怎么愿意跟着他走，依旧停留在卫朣的身边，企图他出言替自己挽回。
　　但卫朣不仅没有阻挠，反而将谭如芸向外推了推，“去罢。”

　　范蓂蘅见状就将卫朣的手搭在自己小臂上，“毕文士，走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