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城》路落

12、出击

　　至明殿内。

　　姬斋看着殿下的夏弘理便觉得气闷，“高棑，去宣毕安进宫。”
　　“喏。”

　　卫朣与丁笪相谈甚欢，在花萼涧足足聊上了三个时辰。

　　“七柳先生，近些年可好？”
　　丁笪接过卫朣斟的茶，热茶杯盏间，恍惚像打开了旧时光的木匣。

　　说来倒算得上是风雅趣事，“七柳先生”其实是卫朣幼时听卫华清为丁笪取的号。
　　当时恰值阳春三月，卫华清携妻子出游，在半路遇上丁笪，索性四人一道游玩。
　　一行人正漫步于河畔，卫华清随意问起丁笪自号什么，丁笪应道尚未想好。
　　卫华清恰巧看见柳树成荫，侃道，不如就叫七柳先生。
　　丁笪问为什么，那时的小卫朣也从后面窜上来，满脸好奇问道，为什么呀，阿爹。
　　卫华清把卫朣拉近了点，屏语道，你笪叔啊，才华横溢，好像胜过柳树枝条那么多，不过有一个劣势……
　　小卫朣眨巴眨巴眼睛，问，是什么，阿爹。
　　卫华清冲卫朣抛了个眼神儿，玩笑似的说道，就是有点一根筋。

　　说罢，便将卫朣一把抱起，往远处逃去。
　　等到丁笪缓过来的时候，想追上去跟卫华清讨要个说法，卫华清就没心没肺地歇下来，冲丁笪傻笑，还一边狡辩道，我可没说你什么不好的啊，我这是夸你术业有专攻呢。再说了，柳树枝条虽然没有分支末节，但它胜在多啊。
　　丁笪本来就没生气，但看着卫华清嘻嘻笑笑的样子，就觉着这人真是欠打。索性就追着卫华清不放。
　　卫朣年幼，看他们嬉闹，自己也跟着瞎跑。害得卫朣娘亲凌氏，缓缓地走在后面，不愿跟着那三人玩闹，只能高声唤卫朣，让他慢些跑，小心别摔着。

　　此后，丁笪便顺着卫华清，以此作号。卫朣对丁笪的称谓也从“笪叔”变成“七柳先生”。
　　虽然丁笪同意“七柳先生”这个“雅号”，但碍于总由此想到卫华清的放荡不羁与暗藏在这名号下的调侃，就不曾向他人提及。

　　故卫朣突然唤起这个名号，竟让丁笪觉得略有款恰之意。

　　丁笪搁置下杯盏，不愿提及过去，便问卫朣，“为何要以毕安义子的身份入宫？”
　　“十载未见，小生甚是想念，故人犹在，确为宽慰。至于用这个身份……实属无奈之举。如果完全用一个新身份出现，势必会引起姬斋格外注意。”
　　“可……毕安到底是和姬斋站在同一战线上的。凌云……”
　　“正是因为他和姬斋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此事才有机可乘。这样才能使我这枚石子，落入湖中掀起的涟漪…最小。”
　　“况且……”卫朣嗒丧道，“原来与家父交好的朝臣都已被褫以编氓，甚者，早被诛连。卫氏…在当今这朝堂根本没有根基可言。”

　　丁笪默不作声，他知晓卫朣的难处，卫氏被诛，这份仇恨犹如附骨之疽，让人痛不欲生。

　　卫朣自嘲似说道：“说来也真是可笑，乌合之众竟在为社稷出谋划策。”

　　丁笪品出他这话里的戾气，便有意避开往日时光，劝导着：“疾之已甚，乱也。更何况，下密令的，是当今的皇帝，万人之上。凌云，你若要踏入宫城，便要谨记三思而后行。如今，恰值外族进犯，实乃多事之秋，切不可再生事端。”
　　“七柳先生所言，凌云明白，可处境危险又如何，火坑中有青莲，灭族之仇，没齿难忘。”

　　丁笪见他亦不愿放松，只能心疼又无奈地说：“老夫一把年纪了，现下又已致仕，本应回祖籍之地养老告终。但……你在京城有任何困难，老夫，都可助一臂之力。”
　　“七柳先生客气。您是家父的知己，又受到姬斋的注意，为今之计，还是隐蔽些好。”
　　“你放心，如若他早想要老夫的命，我也不会苟活至今了。”
　　“那，七柳先生，保重。”
　　“保重。”

　　高棑依令，亲自到毕府去请毕安。

　　开门的并不是门童，而是卫朣身边的侍女谭如芸。

　　“高公公。”谭如芸只将门打开了一条缝，自己从缝隙往外看，并没有想让高棑进来的意思。
　　“谭姑娘，烦请通报毕太傅，大王催他老人家进宫商榷事务。”
　　“好，高公公稍候。”
　　“有劳姑娘。”

　　谭如芸关上门之后，高棑身边的小公公表示不满。

　　“师父，这谁啊？竟敢将咱们晾在府门之外。”
　　高棑抬了抬拂尘，“说你小子不懂事，还不肯认。这谭如芸是谁？那是毕太傅义子毕朣身边的侍女。竟然她敢嚣张，那必定是背后有靠山。你想想…毕太傅在朝堂几十年，都未曾听说他有什么亲戚，现在平白无故冒个义子出来，又是引荐，又是任职。分量可重着呢，而今夏太保触了大王的霉头。那如今…朝堂上最得意的老臣不就是他毕安了吗？”
　　那小公公听得一知半解，愣愣地点了点头，“师傅说的对。”
　　“所以呀，这看人啊……不仅得察言观色，还得会联想。背后联系着谁，都得给我想清楚了，别出言不逊，学着点。”
　　“是……”

　　毕府内。
　　“公子，高棑求见毕安。”
　　卫朣向来睡得晚，又常清夜扪心。谭如芸在门外禀告时，卫朣正拢衣起身，开了房门，让谭如芸进来。
　　“可说是何事？”
　　“姬斋要召他进宫。”
　　“具体事宜呢，没说？”
　　“没有。”

　　卫朣拿起搭在手腕处的布帛，欲缠到眼睛上。
　　谭如芸见状，问道：“公子，可要如芸帮忙？”

　　卫朣无奈，淡淡地叹了口气，“也罢，麻烦你了。”

　　谭如芸走到卫朣的床边，轻轻地替他系好了布帛，却听卫朣道：“吾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还要多麻烦姑娘操劳了。”
　　“公子，哪里的话？公子于如芸有救命之恩，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卫朣浅浅一笑，他并不是在跟谭如芸客气，他只是格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十年前生了一场病，几乎丧失了行动能力，后来看了医官，那医官竟药也不开一服，只嘱咐让他多出去走走，沐沐日光。
　　这话是不是唬人的，他也不知道，只是…他的确过了子时，身体就会格外的迟钝，会连一盏茶都拿不起来。
　　不过好在，这一年年的过去，流水无情。他慢慢适应了这种变化，而身体也似乎随之有所好转，在白天倒是能够与常人无异。但在夜晚，就会如同傀儡一般，行十步歇一步。

　　这些，谭如芸都是知晓的。

　　“你告诉高棑，毕安病重，难以起身，如若可以，吾可代去。另，他若要硬闯，你便称毕安的病传染性极强，凡感染者便会脸生恶疮，身长恶斑。为保周全，请他三思。”

　　谭如芸如实转告。
　　高棑咂摸片刻后，“也罢，如不劳烦，便请毕公子随老奴走一趟，嗯……”
　　“高公公放心，毕太傅有专人照料，公子未曾近身。”
　　“姑娘莫怪，老奴倒是无所谓，只是进了正殿，老奴担心伤了龙体。”
　　“高公公思虑周全，如若不介意，我便去请公子了，请公公稍候。”
　　“劳驾。”

　　至明殿内。

　　高棑凑近姬斋耳语：“老奴前去探查清楚了，毕太傅恐是犯了疫病，听毕朣说是雇了专人照料，传染性极强。为大王龙体考虑，老奴想着，就让毕公子暂代。”
　　姬斋听后欲白高棑一眼，想着，“要论何人可替毕安，他毕朣一个义子难道胜过孤的王后：他的亲生女儿？”
　　但转念一想，上次这个毕朣上报事宜来得太恰当了，又好巧不巧地从书里翻出跟离藩有关的事情。趁此机会诈一诈他也是不错。
　　“也罢，唤他进来。”
　　“喏。”

　　毕朣行过礼后，姬斋也不与他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毕太傅生的什么病，孤的命令，他也敢抗？”
　　“大王谅解，义父重病，且易传染，如今卧床不起，无奈之下，才让微臣前来。”
　　“高棑，你从太医院调几个资历最老的太医过去瞧瞧，若是治不好毕太傅的病，就让他们提人头来见孤。”
　　“喏。”
　　“承蒙大王费心，不过义父的病，传染性极强，若是太医前去，请让他们提早做好防护。”
　　“这点你不必操心，他们既是救人，救不起…就让他们自己去偿命。”

　　卫朣听之汗颜，却又不敢出言反驳。

　　“孤上次听闻毕文士报告藏书阁事宜，觉得你很适合做一件事。”
　　“大王，请吩咐。”
　　“缉拿鲁国公鲁仕。”
　　“……”

　　此言一出，令高棑与夏弘理吓了一跳。但反观卫朣不但没有跼蹐，反而从容不迫地问道：“敢问大王所说的鲁国公是犯了何等事。”
　　“缘由你不必知晓，孤限你三天之内，将他缉拿归案。你可有这份胆识？”
　　卫朣顿了顿，又道：“微臣乃一介文臣，平白无故揽了武将的活，恐怕有些不当。”
　　“这个不要紧，此次同你一起处理这件事情的，还有范蓂蘅范太师。孤会让他协助你完成此事。”

　　此话一出，令殿下的众人都默不作言，没有人清楚姬斋将这两人安排在一起，有何意图？
　　一个是世代显赫的官宦世家，先太师之子范蓂蘅，眼下又掌管着兵司的事宜。而另一个不过是太傅的义子，只凭一两句话，单单地做了个藏书阁的文士。况且又是个半瞎，行动也不方便。

　　两人之间的区别何啻云霄。

　　然而姬斋没有丝毫想改变主意的意思，“高棑，你去看看范蓂蘅处理事务处理的怎么样了？怎么到了如今还不来向孤汇报。”
　　“大王不必着急，老奴方才来的时候，看见了监堂有些骚动，可能是学生们在闹呢。”
　　“他范蓂蘅要是连一群小兔崽子都制服不了，还有什么脸面担得起太师的荣誉。你速去传，让他即刻来见孤。”
　　“喏。”

作者有话说

　　疾之已甚，乱也。——出自《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