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其罪》游原鹿

4、钟楼

　　走过黑漆漆的楼道，席梦川和孟宣年在一扇红漆斑驳的门面前停下。
　　昏黄的灯光并没有穿透重重黑暗照亮这一方天地，但幸而这间房靠着窗。席梦川推开厚重的玻璃窗，些许微光反射过红红绿绿的玻璃面轻轻摇晃，很快，茫茫雨幕出现在他眼前，飘着白色雾霭。细雨开始滴滴答答落在窗台上，席梦川看见了墙角下泛绿的青苔，证明这窗并非常年关闭的。
　　他推开房门，依然是沉沉的黑暗。“他们就这么省电的么？”孟宣年忍不住吐槽，将室内灯打开。
　　入眼是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紧挨着左手边的墙面，上下铺都有棉被放置，但不同的是，上铺被子折叠过，下铺的则乱糟糟的揉成一团，显然夏殊丽住上铺，她弟弟住下铺。
　　床的对面是一张书桌，上面放置着一些参考资料和笔记本，孟宣年翻看一遍，发现并无异常。他正想感叹一句夏殊丽的字迹清秀时，却发现席梦川正盯着书桌上方的墙面，那里有一幅挂图，还镶着木边，看来房间的主人对它极其看重。
　　那是一幅耶稣受难时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图。
　　“这女孩信仰基督教呀。”孟宣年说，“但挂这一幅图，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啊？”
　　“看起来很压抑对不对？这或许是在提醒苦难吧。”席梦川说，“也或者，是提醒背叛。”
　　“那谁是犹大？”孟宣年笑着问，他走到书桌的右侧，那里堆放着一个一米长的旧木箱子。孟宣年把它打开，拎出一包巧克力扔给席梦川，“这里都是零食！”
　　席梦川接住巧克力拿在手里，透过床头昏暗的窗户看向雨中，窗口隔着雪杉梧桐正对着大钟楼的一扇拱门，那门如今关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景象。但这扇窗户下方的木框却被磨得铮亮，显然，这里经常有人站着，他在这里干什么呢？
　　孟宣年意识到自从席梦川进这家孤儿院之后就很沉默，还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他不禁皱眉，问：“席梦川，你怎么了？”“是案子的压力？我们已经在尽心查探线索了，你不要着急。”
　　席梦川没有回答孟宣年的话，只说：“这里曾经是个废弃的教堂，后来才被改建成的孤儿院，我在十岁的时候曾经在这里住过七天，所以有些感慨。”
　　他没有告诉孟宣年，那时他是因为太调皮才被送到这里“看看那些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是如何悲惨生活”的，但一心不服气的他下定决心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好“气死”他爹时，他在这里第一次遇见了阿绿。
　　那时，他提着一根大棍子在这里称王称霸欺凌幼小，带着一群新收的“小的们”四处横行时，在对面那钟楼的那扇门内见到了她。
　　他记得自己一脚踢开了大门，沉重的大门撞上墙哐当一声响，里面跪着的女孩惊恐的回头，张大眼睛望着他。
　　那女孩原来正对着在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基督祷告，席梦川忘了和她说过什么，只记得自己和她说过，“这世上是没有神的，你别信他。”
　　以至于后来，他再次见到她时......

　　席梦川将那些遥远的回忆拢回心里藏好，转身来到孟宣年的身边。
　　那放置零食的地方，里面正满满当当地堆放着食物，估摸着够夏殊野吃一个星期了。
　　这个时间节点让席梦川不得不警惕，他说：“你妈临时出门，会收拾屋子，给你准备食物防止你把自己饿死吗？”
　　孟宣年手下一停，说：“不会，我又不是智障儿......”他猛然顿住，诧异的看向席梦川。
　　“是，你不是，但有人是。”
　　房间门被推开，吱呀一声吓得孟宣年心间一颤，他往那边看去，见一个瘦小黝黑的男孩，正瞪着大眼睛看着屋里。
　　夏殊野紧紧盯着孟宣年拿着他零食的手，孟宣年立刻将它抛进了零食箱内。
　　夏殊野这才走进房间，坐在凳子上，紧紧盯着窗外的钟楼。
　　那处忽然响起铛铛铛的钟声，席梦川听见男孩在跟着数数，“1，2，3，4，5......11，11点，吃午饭。”
　　然后，他旁若无人地打开零食箱，拿出一袋面包和八宝粥，自顾自吃了起来。
　　席梦川和孟宣年对视一眼，走出了房间。
　　“席梦川，这事儿你怎么看？”孟宣年问。
　　“这里处处透露出诡异，像是有人故意在诱导我们，还有，她们昨天来资助的女孩能将夏殊野刺激到发狂，她又做了什么事？你联系到那人，让她来警局协助调查，我再查一查监控。”
　　两人回到警局，各自分头行动。

　　贺怀璧在仔细浏览着网上的新闻，知道了安和孤儿院女孩失踪的事件，她顺着这条新闻往下看，才知道原来这事可能与云水市最近的连环杀人案有关，才在网上掀起如此大的风波。网上对前面两起案件大写特写，将其铺垫成恐怖悬疑变态杀人案，甚至是邪.教作祟。贺怀壁看了许多版本，发现它们都不尽相同。出于以前经历的网络暴力，她对网络新闻的真实性十分怀疑。
　　但是从那些表述的合集来推断，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有两名初中女孩失踪后死亡，尸体发现在散烟河附近。
　　至于两案作案日期、手法、原因等等都语焉不详，或存在连环杀人案的可能性。至于今晨失踪的孤儿院女孩，贺怀璧不知道它是否和这两起案件有关，但她首先怀疑这是那些人针对她设出的局，她必须慎之又慎。贺怀璧将那女孩的背影图点开，莫名觉得有几分熟识，她闭上眼靠在软椅上，眼前一闪而过一张背影，她猛然睁开眼，心里咯噔一下，想：“难道.......”
　　手机铃声忽然在寂静的空气中响起，贺怀璧看过去，见是一串陌生号码，她接听了。
　　“喂，你好，我是云水市公安局的刑警孟宣年......”
　　两分钟后，对方挂了电话，贺怀璧望着网上那张背景图，终于确定，“原来失踪的真的是夏殊丽。”
　　她站起身，很快将自己收拾好，然后直奔云水市公安局。

　　席梦川查看完监控，确认夏殊丽是消失在摄像头的死角处后，不禁将鼠标一扔，出了监控室。她走的那条路是上下学的必经之路，查不出任何异常。
　　那么，这条线的突破口到底在哪里？和前两案到底什么关系？是同一人所为还是借机诱导声东击西？
　　席梦川站在门口，看着雨水滴答滴答落在地砖上溅开，任由冷风灌进衣领中，忽然，那刚刚从出租车上下来的女孩撑着伞向他走来，席梦川飘忽的视线终于落在她身上，原来是昨天那个女孩。
　　她来到他面前站定，笑着说：“又见面了，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吗？”
　　“投诉我？”席梦川皱眉，源于他对他母亲的认知，席梦川一直觉得，没有理智胡搅蛮缠的女人是天底下最大的麻烦，所以一看贺怀璧这来者不善的样子，就开始思考万一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怎么办。
　　“本来不是的，但一看见你，我就觉得可以加上这一项。”她说。
　　“你什么意思？我没空陪你玩，要投诉就干脆利落点，可别哭哭啼啼的。”
　　里面孟宣年拉开大门，见席梦川正和贺怀璧聊天，笑着问：“你们认识？”
　　“认识。”
　　“不认识。”
　　前一声来自于席梦川，后一声来自于贺怀璧。
　　“你找她有什么事？”席梦川不理会贺怀璧，直接问孟宣年。
　　“不是你说传讯昨天去安和孤儿院探望的女孩吗？”孟宣年说。
　　席梦川顿时脸沉了下来，贺怀璧却扯开嘴笑得天真可爱，“这位哥哥，我们进去吧，那位警察叔叔好凶哦。”
　　说着，贺怀璧率先走了进去，孟宣年看一眼席梦川情绪未明，也抬脚跟了上去。
　　席梦川莫名其妙长了辈分，虽心里有火又不好发作，于是恶狠狠地瞪了贺怀璧一眼，再跟了进去。

　　“昨天下午四点半左右，我去孤儿院看望孩子，把零食分给了孩子们之后看见树下有一个男孩畏畏缩缩的躲着偷看他们，以为他也想要糖果所以靠近了他一点。”贺怀璧说，“后来孤儿院的张老师告诉我那个孩子名叫夏殊野，是个自闭症儿童。”
　　“我靠近一点，那孩子忽然像看见怪物似的惨叫起来，往泥地里缩。弄得全身乱糟糟的，这时他姐姐，也就是夏殊丽忽然出现，和张老师安抚好了夏殊野后，张老师把男孩带了回去。”
　　“情况就是这样？”席梦川突然发问，从这些信息中看不出什么异状，或许线索就这样断了！
　　“梦川，别急，听她说。”孟宣年说。
　　“不是，后来夏殊丽来我面前，怒气冲冲地指责我，叫我再也不要去孤儿院，因为我太危险了。”
　　贺怀璧以沉静的口吻讲述这一切，“然后她说不要我的资助，叫我滚出孤儿院，但是，后来张老师送我离开时才告诉我，她不曾和夏殊丽说过资助的事。”
　　“这个资助是怎么一回事？你说你20岁，哪里来的钱？”席梦川问。
　　“这是张老师提出的，说孤儿院有很多好孩子学习环境不好，希望有人能帮助一二，我就从善如流咯。钱绝对是正经的钱，我哥给的，他叫贺忘昔，是善达生物的董事长。”
　　“善达生物？孟宣年你去查一下。”席梦川说。
　　“这还用查？席梦川你不是席家太子爷吗？对商界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善达生物本来是华人在美国开的公司，近两年才迁到了国内，去年他们公司在基因工程方面有重大发现被国家奖励了，现在发展是如火如荼，在网上被网友们称为良心企业。”孟宣年说。“但据我所知，贺忘昔，没有妹妹。”
　　“我可以让我哥哥给你们打个电话证明一下。”贺怀璧笑言，“但当务之急是了解案情吧？”
　　“你说。”
　　“但其实......”贺怀璧一顿，自从夏殊丽失踪，她不介意将更多的疑点告诉他们，让他们来猜测论证，这样或许能有更多的机会接触案件。她相信夏殊丽失踪和那些人脱不了关系，想发觉他们的阴谋，小小的利用一下警察也不错。
　　“但其实，自从我进孤儿院之后就感觉在被监视，那个钟楼，里面或许有诡异之处。”
　　“在这个孤儿院里充斥着矛盾，如果这些矛盾不是巧合，那就是有人故意为之了。或者你挥着锄头随意一掘，都能发现一些真相，但它们和你们要找的东西不一定相关。”贺怀璧端起纸杯轻轻抿了一口，看向席梦川。
　　诡异的钟楼，男孩突然发狂，老师和孩子前后不一的言论，以及夏殊丽房间里的图画和零食箱......这些指着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以及，这些和夏殊丽的失踪有关联吗？而她的失踪是另一起案件还是和前面的案子一样？
　　席梦川心里笼罩着一层雾，末了，他开口：“你说你是曲城人，为什么去孤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