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
      夜风让他糊涂了,只顾着裹紧衣摆埋头往前走,却不记得梁易文是怎么待他的了。去的路上着急,走到门口猛然想起来梁易文清早淡漠的脸,错愕了半秒。似乎才想起来这个梁易文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位,正如当下的他也不再能讨到一点偏心了。程敬桥一时抬不起敲门的手,只盯着梁家的大门,也不知道这样的夜里他该不该、能不能来打扰。
      他耳边忽地伸出个胳膊来,利索地敲了敲大门。程敬桥惊得回头,见陈青卓立在身后,“…一言不发地走了一路,到了却也不动静,您指盼什么呢?”
      程敬桥没想着陈青卓还跟着,以为前面谢绝了晚宴就各自散了,没想到他脑子发懵地一声不吭走,陈青卓竟会一声不吭地跟着。
      “诶呦……”陈青卓眯着眼看程敬桥,两手插在裤兜里,往前俯了俯身子,“……您真是人也不看路也不看,连我一直在都没看到吗?”他像是要笑了,小声叹气,“诶……真让人担心啊,您是魂儿散了…”
      程敬桥一时说不出什么,只能道歉,“…我也真是…实在对不起,我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事情,糊里糊涂地就过来了……”他歉还没道完,背后门开了,少年人一声响亮地“程老师!”唤回了门口两人的注意,陆梦麟笑得灿烂,跳过门槛抓住程敬桥的胳膊,“您可算回来了!我还当您今晚真去睡别人家,还愁明天怎么把您劝回来呢!易文哥今天好像在局里糟了什么罪受,回来又听说你给那陈杠头拐跑了,都不让茶进书房,现在还生闷气呢!您可算回来了……”
      遭罪?什么局子?程敬桥一听,立刻紧张了,正张口要问。
      “什么杠头?”冷不丁蹿出一声来,陈青卓扯着嘴角,“陈杠头?”他伸出手一揪陆梦麟的耳朵,揪地孩子哎哎叫唤,“你得叫我一声舅舅,敢叫什么杠头?跟着梁易文那小子学得皮糙肉厚,就是为了跟你舅舅我这儿抗揍吗?”
      “舅舅、舅舅!小姨这么叫的,我就也……”陆梦麟呲牙咧嘴,一从那魔掌里脱出身就揉着耳朵往程敬桥身后躲,“…这还在外面,你怎么当着别人的面揪我耳朵!”
      “什么别人,”陈青卓推住程敬桥后背,往门里推,“程老师算不得外人。”

      知道程敬桥有话和梁易文讲,陈青卓留在了厅堂。他随着陆梦麟到了书房门口,踌躇和冲动互相推挤,听陆梦麟敲门唤梁易文名字,他都有点儿紧张,方方面面的,紧张梁易文在什么局子里遭什么罪,又紧张梁易文可能根本就不想搭理他。方才陆梦麟说什么生闷气的事,大概也和他没什么关系——听说梁易文今天被罢免了什么职位,事关前途,只生了闷气都能夸句沉稳了。

      “说了今晚我不见客。”屋里传出回应。
      程敬桥看陆梦麟,面上略有慌张,陆梦麟摇摇头,示意他不打紧,“是程教授,就是昨天发烧在你那儿过了一夜的那位,小姨不是说舅舅带他换地方住了么但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
      门刷一下开了,程敬桥睁圆了眼,梁易文立在门里,衬衫松垮地开着几颗扣子,眉头皱着,显得憔悴,他也看着程敬桥。陆梦麟还在说他那番话,“……他回来了嘛,你看我不是说他不是去别人那儿住了,舅舅他那么怕麻烦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大动干戈照顾别人起居?你看程老师这不是……”
      “给我说这些干什么?”梁易文打断了他,这话应该是给陆梦麟说的,可说的时候却紧紧盯着程敬桥,“…回来了就回客房去休息,来找我说这做什么?”
      程敬桥喉头一紧,被梁易文有点儿咄咄逼人的样子唬着了。他从没见过梁易文发火,别说生气,只是这眼神都没见过,梁易文那样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盯着他,让他一瞬间胸口遭了一个洞似的。那边陆梦麟也怯生了,眼神忽闪着往一边儿瞥,“程先生说找你……”

      “……我找你,”程敬桥抬起头来,他是年长的,有威严的那个,他不该这样在下风里畏缩,“是我找你,梦麟带我过来的,你别怪他。”他也直直地看着梁易文地眼睛了,那双不再热切不掩心事的眼,那双不耐烦的、不再有他的眼,“…只是来和你谈谈,不耽误你,我也不住下,说完就走,不打扰你太久。”
      梁易文听了,一下抿了嘴边,似乎又咬了后槽牙。陆梦麟知道梁易文八成不是要听这个,暗自哎呀一声,埋下头赶忙要逃。

      “说什么?”梁易文恼了似的,眉头就没舒展过,也没有让他进书房的意思,“就在这儿说。”
      程敬桥有些难过,差点儿要气馁,他强打精神,知道自己来了昆明就不该顾什么尊严,遇到这结果也只能怪他自己,他等会儿如果说什么关心梁易文的话,梁易文要是奚落他,他也不能太一蹶不振。他刚才在那门前就想好了,只当来云南一股脑了结他这心事,梁易文要他他就留下,梁易文不要他他就走。他都这个年纪,肯定不会是什么遭点儿心碎就一塌糊涂的人。他是这么想着的,可听了梁易文那打发似的口气,对上梁易文那不耐烦的眼神,甚至不让他进书房。
      就这么点事,程敬桥似要一塌糊涂了。

      “听青卓说你丢了职位,还说你在搞政治。”程敬桥稳着声线,眼神避开了梁易文,“现在局势动荡,政界漩涡汹涌,你参在里面真的好吗?青卓说几个派系都在拉拢你,又说你没了司令的靠山,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你做的这些安全吗?青卓提了好些人,都是些手腕强硬的角色,你和他们……”
      “青卓,陈青卓?陈青卓和你聊得这么好,你怎么还需要问我?”梁易文忽地打断他,脸色比刚才还恼,“若说参政,我只是被拉拢,陈青卓他可是个要员,我只是搞政务,陈青卓是搞革命!您还有心思担心我什么结果?按您这个思路,您该先问问陈青卓他什么下场!”
      这一通话说得直直敌对,程敬桥实在没想到梁易文得态度比昨天、今早还要差出许多倍,哽在那里,眼神抖动,他还想说别的,还想说他来云南看他,想跟他说时光不可辜负,想留下来。可他现在说不出了,他梗在这儿,尴尬,僵硬,紧紧吊着一口气。
      “明白了。”程敬桥梗着脖颈,眼睛发热,“打扰你了。”他说着往后退一步,转身便走。

      “你来昆明做什么!”
      他都走出几步了,梁易文忽地在身后问他。程敬桥一下站住,喉头滚动,是啊,他来昆明做什么,他来云南做什么?
      “你自己一个人来云南,做你那本通史?教职做了二十来年,乏了就立即辞职不做了,像您与发妻当断和离,竟十多年不与往来,您辞职后连带北平旧友们一并抛,潇洒回了老家,现如今又腻烦了老家?当下来昆明做什么通史,明日怕又要乏了去别处,何必来云南?反正都要走!还要来见我,见我什么?你来云南做通史?哪里不好做通史!倒是见了陈青卓,前前后后又有人捧了,程敬桥,你来云南做什么?!” 梁易文很少长篇大论指责谁,也不常如此咄咄逼人。却烦躁郁闷似的说了这么一大通,他想不明白,程敬桥千里迢迢来云南,就说为了做本书?他本还想猜是否有那么千分之万分之的可能,这人就是来看他的,可来了却一夜都住不得,立即去了别人的宅子。梁易文这一年过得如劫后余生,自我治愈,各处想通。可突然这人又出现了,没什么预兆,突如其来,三天而已,从前日到昨日,从昨日到今日,梁易文奔波着寻他,见他生病还见他和别人走了,两三天把他用一年平静拼凑的云南搅得一团乱。他太想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来来去去,任性妄为,你算什么啊,做你那本通史?就要我赔上那么多力气?
      梁易文知道自己不能再爱他了,一年前梁易文就知道这些。他那时候放下了的,现如今就不会再捡起来。哪怕这时日太短而他依旧不够坚定,但他知道,这个人会伤害他。这个人是他所有疤痕里最疼的那个。

      而程敬桥知道,那孩子说他冷血,说他无情无义。
      外面晚月高悬,他来的时候,晚风冷,他心里急切未在意路,步子竟也不停地直直自己来了梁易文的门前。他在承德的时候,攥着那张票睡不着,几次翻身爬起来,想寻根绳子把自己挂在外面的树上。他也不是无情无义,他就是害怕。这么多年,从未听过哪个活人喜欢同性的。年轻的时候听过同乡的人说一个旧故事,那故事里的二人被挂在祠堂外面的树上,悬了一个冬天。几次他都在想,要是他悬在那树上,他也不会怨。可要是梁易文悬在那树上,只是想想都差点要掉眼泪。人在世上,本都是看他人脸色活命,你看他,他看你,人人不得好活。他翻来覆去想过那么多,终在一根麻绳和一张车票间选了后者。现如今觉得事事都苦,心里不好过,说什么来云南做通史,倒不如说他来云南送命。思来想去他从未得过什么真的好事,婚姻也罢,教书也罢,他的初恋和他身后这位挚爱,都和他命里的每件事一样无疾而终。
      想到这里他释然了,他可能就是个无疾而终的命。

      “……我来看你,”程敬桥转过身来,憔悴温顺,带着些放弃般的包容,眼里含着水光,“过去……说了好些重话,心里愧疚。怕那腿疾、肺疾缠你不去,现在看你好着,我就放心了。人告诉我,云南暖和,能照顾好你,我看着了,是真的。”

      梁易文听了,惊讶地似受蛊惑。某个瞬间他汗毛倒竖,怀疑现实和他的梦境重叠——竟然听到程敬桥说这样的话。可是他确是遭过背叛的人,在这包裹着关心或爱的表达里,他条件反射的先一步怀疑,因恐惧和自保而犹疑——他摁着要动情的心,恶狠狠让自己冷静。这是程敬桥的一番说辞,大有当年在床上说也喜欢他,会等他守他时的样子。程敬桥就是这样说话的,听着像真的,却也像假的,这一番话更像老师关爱一下学生,像完全忘记了曾经与他那一段事。梁易文不明白,他糊涂了。

      “你来云南看我?”梁易文皱着眉头,声音沙哑,眼神波动,“…专程来看我?”
      程敬桥正要说什么,忽地听见停楼下有人隔着楼梯说话。仔细听便知道是陆梦麟正跟丁若岚讲程敬桥回来了,在楼上和梁易文谈话。

      “太好了伐,快让芳姨多备些热水,今夜冷些,给浴盆边的炭也再烧一下……“那姑娘百灵鸟儿似的声音传了上来

      程敬桥忽然不知怎么说他这一趟了。是啊,专程来,满牵挂,可你楼下有你的姑娘,你看着我时满面的凶恶。

      “看你有了女伴,是个好姑娘,你可得好好珍惜人家,当年你与我……“他想说,却喉咙口一下哑了似的。而梁易文睁大眼,似乎是想听他说什么,可又皱着眉,像他说什么就会恨什么。梁易文没反驳女伴这个词,让程敬桥心中大为跌宕。他心绪哀缠,只觉得自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面上还得强架着那笑,他简直想问梁易文是不是已经对他毫无兴趣,哪怕是给他一点能懊悔的机会。他心绪乱了,开玩笑似的,却说出一句立即让他后悔的话来。
      “……还以为你会像你说的只喜欢我呢。”

      梁易文看他一眼,带着一点惊异,却没有太多的情绪表达,他冷冰冰的。

      “你不值得。“梁易文说。

      程敬桥一愣,猛地一股酸往上冒,他脚下发软,听见了,膝盖也发软,脑里一瞬旋转,脸上空白。

      好一会儿的。
      “……知道了。“程敬桥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