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那天夜里梁易文睡得不好,程敬桥没有留下来,他在窗边看见陈青卓引着老师出去,顺着昏暗的街道,消失在夜色里。他本是说两句气话,白日里遭了一通南方政府专派人员的责难,回来又得知陈青卓带走了程敬桥,现在程敬桥头也不回走了,梁易文样样气无处撒,好半天立在窗前攥着拳头,直到黑夜尽头没了任何影子,路上行人茫茫只剩几片剪影。他窒着气息抬眼在这书房里来回看,见倚在桌边的拐杖,直直走过去一把抓起,转头不管不顾砸了高脚台上的花瓶,才一口气吸进胸膛,跌进椅子里。
第二天他托了人去打听程敬桥的落脚处,下午那人才回来,说陈青卓留他派去的人吃了饭,还一同去车站送了人。
程敬桥回去了。梁易文呆滞半晌,窗外似要蝉鸣,夏天似要来,树要抽新枝,而他一颗心潮湿,泛着旧。陈年旧心,枯在一处。故人来去弃他如往日,他也无话可说。好在他也讲了绝情的话,这一场输的不算太难看。
程敬桥夜里回去,和陈青卓道了别,独自在院里坐落的巨大树木边掉了两滴眼泪。他全然没必要为这事掉泪,但事已至此,他也不想把挫败带回承德。两三滴泪珠子,留在云南,几多喜欢,好些辛酸,都不带走了。那夜风大,明月高悬。葱郁水杉随风作响,呼呼呜呜,程敬桥坐在树下的青石凳上,这方独院中层林叠浪,与落魄人同哭。
他走的时候,陈青卓说过阵子也要去北平,还会再见。程敬桥写了自己老家的地址给他,只在车站当即买了票,随手挥了挥便跟着火车一声长鸣而去。梁易文派来的那孩子在站台上看着他,程敬桥没明白这孩子是不是梁易文特地派来送他的,也没话留给他,走前想了好久,还是把东西留下了。
他该还的都还了,往后和梁易文有关的一切,就都留在云南了。回去的路比来时迷惘了许多,再回承德,似乎没了盼头。此时也没了在一根麻绳和一张车票间作选择的事,那承德剩下的,只有一根麻绳了。
花了几天时间穿行疆土,方觉得华夏之大足以让人一时忘却个人忧虑。他去云南之前几个月,正得知王伯隅投了湖,夏小山连夜奔来承德,入院便颓丧倒地,哀声痛嚎。他匆忙从里屋跑出来,见到这一幕,知道出了大事。再得知出了什么事,二人一同颓唐坐在院中央的地上,正午的太阳把他俩照的透亮,夏小山惨烈恸哭,他一言不发,知道小山是在北平哭不得,专门来他这院里 ,一泄苦痛。想来王伯隅是真正的旷豪忠烈,经历了几代变革而得不来想要的结果,便一了百了。他过去仍觉得可惜,当下看着窗外飞速而过的山河,却忽然明白了几分。那洒脱的夏小山,也是会为世事无常哀嚎,那坚定的王伯隅,也会全然放弃,这人间世本就是且来一遭罪,他这样渺小流转的活物,不必去参透什么虚无的爱意。
抵达了北平,本来是要再搭车回承德。却在车站看见来接他的夏小山,笑眯眯招手。程敬桥甚是惊讶,却也一下觉得欣慰,不知怎么的经此一趟的委屈也冒出来些,“你怎么来了?”
“陈青卓打了电话到学校,要求学校接你。那混小子,真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指挥起我们来了。”夏小山笑道,“刚好陈校长也想找你聊聊,最近乱啊,你自个儿在承德,谁都放心不下。”
程敬桥拎着他的小皮箱,迎着有点儿刺眼的阳光看夏小山,这人还是那样子,嘴角翘着,像时时刻刻都心情愉悦。他看见友人就觉得安慰,在云南的不安,在火车上的低落,都在此刻愈合了许多。
程敬桥跟着上了车,夏小山从兜里摸出来一颗金皮儿的橘子,慢腾腾剥起来,说,“……最近听消息,好多学生都不上课了,这两年,史佬过世,校长辞职,你拍拍屁股就走,静安又……沉了湖,我都不知道我还在这里干什么,我就该回金陵老家,也到玄武湖一脑袋扎进去,来年赛龙舟,任着吃投给屈原的粽子。”夏小山抬眼看程敬桥,程敬桥脸上一片空白,大概是从没听他讲这样厌世的话,再加上王伯隅才投湖不久,他实在听不得投湖。
“你可莫要乱说……!”程敬桥皱着眉头,伸手按在夏小山的袖子上,“静安才走,你怎么能说投湖的话?活着已如此不易,怎还能自寻绝路?你通透国学历史,该是知道事事皆苦,何必要……”
“您倒是安慰起我了,可竟还敢写信给我,说什么麻绳?”夏小山语气略有挑衅,“劝你去趟云南,也劝你留不下就回来,可你去前那封信里跟我说什么?还没去,就说什么恨不能一根麻绳自挂房檐,现在真回来了,怎么的,该去寻麻绳了?真是好时节,静安且沉湖,你且自挂,我葬了你就去那玄武湖往里扎,我还要给时任道去信,说我去跳玄武湖啦,你也别闲着,找个机会也死了吧,咱这些师兄同门一个个都别留下……”
“你再胡说我可……!”程敬桥给说的有点儿恼了,手指一紧揪着夏小山的衣袖,“莽夫!学识那样高明,却次次都说这些胡言乱语,扎哪门子的玄武湖?你敢回金陵,我找时任道栓你!”
夏小山却扣住他手背翻过来,把剥好的橘子放在他手心里。眼睑抬起,看他了。
程敬桥瞬时委屈更甚,这一趟去,攒了那样多的勇气。现在灰头土脸回来,一路脑子里都是土归土,尘归尘。他本还想着自己搭车回了承德,想想接下来的半辈子该做什么。不教书,不交友,不与人往来。他躲在那处,就算与静安同去,也没什么难放弃的,只剩他的女儿柔姝,他心里还惦念,舍不得。可先前和夏小山开玩笑那些话,这人竟然都看懂了。
夏小山聪明,总是能看懂。
“……你可莫要犯傻,”夏小山半句话没有问梁易文,却像从头到尾什么都知道,“失了静安兄,我还好在你的院子里痛哭。失了你,我都无处去哭了。”
程敬桥握着那只橘子,半晌没有动静,却喉头哽动。他低垂的头点了点。
车进了学校,程敬桥和夏小山一同往校长办公室走。路上碰到些学生认出程敬桥来,惊得各个跟上来攀谈,他们大多自程敬桥辞职便没再见过,当下见了都劝老师再回来学校。等见到了陈校长,新校长说的话也差不多,好些老学者年事已高,这几年也不知怎么的,殉国殉情殉节气的越来越多。
“困境啊,自寻短见成了风气,何时开始的?你们看昨日的晨报了吗,一家八口共赴黄泉。时日艰难,这国这民,一不小心就弃性命于不顾了。”陈校长频频叹气,很苦恼,“敬桥啊,你说年长者尚且如此,新学子们,怎么过现如今这些劫难?”
程敬桥抿着嘴角,也叹了气,“…劫难总是有,学子也会长大的。”
“但不能妄自疯长。”陈校长说,“风筝要有人掌线,航船要有人掌舵,学子自行成长,也得有人引他们。本以为你去了云南就不回来了,可你回来了,时局这样乱,人人都得担责任。您不好总是躲啊,学校需要你,学生需要你。你考虑考虑,回来吧。”
程敬桥一时为难,看向夏小山,夏小山也看他,但明显与他并不同伙。
“我……”他刚想说自己迟疑,门外忽地传来好几声大叫校长的声音。办公室里的三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门立刻砰地被撞开,闯进来的是朱教授,“……学生游行,抓了二十七个人!”
程敬桥本来要推拒的话已在嘴边,却一听到学生被抓就腾地燃起了怒火,“为什么抓学生?!” 朱教授立刻带着他们出来,讲前因后果。
“明令禁止了学生不可参与,可根本阻挡不得!现如今南京政府失了人心,听说今日派去和日本开会的人被日本人打死……”
程敬桥一瞬间愣住了,南京政府派去开会的人?他猛然联系起来了,南京政府让去和谈,而梁易文认定和谈有诈不去,便被罢了职位。现如今……!
程敬桥心脏咚咚直跳,连耳膜都砸响,“是杀了谁?”他小跑跟着,急切地问。
“南京政府派去的代表!” 朱教授说。
程敬桥脑里一阵眩晕,幸亏他没去,幸亏梁易文没去!
而此时梁易文拿着去送了程敬桥的那孩子带回来的东西。
他捧着,一言不发。那是一本用细细的绳缝了边侧,裁了边角,包了油皮纸,仔细保护过的旧本子。那些纸张似乎曾经破碎,有几页抹着灰,有几页晕了水。可寸厘都包的妥帖,页页展的平整。
那是他的日记,可不再是曾经他撒进寒风里的那份,而是重生了似的,从缝线到封皮都换了的,另一本日记了。日记里的确是他的字,可却似乎沾满了程敬桥的一切。他知道这线是程敬桥缝的,皮是程敬桥包的,灯下侧过去看,样样细致,像程敬桥做事的样子。
梁易文敞着一页,看着,气息浑浊,眼眶发热。他想起来战火和冬季的山林——他看到了那行留在空处的字迹,正写在十二时那首旧诗旁边,他曾读过。那字很清秀,字迹很小,最后几个字被水渍晕开了,只模糊能看清轮廓,可他知道那是程敬桥的字,正写着王伯隅留在词话里的某首小诗,“……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他念着,有泪珠子往眼眶里蓄。
“……纵使盟誓终不复,人间只有相思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