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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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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问丁若岚为什么得为了梁易文把程教授执意留下,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梁易文前几日寻程敬桥的样子,就不像能轻易脱手。可她表哥又是个向来我行我素的人,更是巧舌如簧,她既辩不过,又拗不过。只能眼睛往一边瞥,半是装作发怒又半是娇气怪罪,“等易文回来了,生你的气,我半个字也不帮你说。”

      “你就让他来找我,”陈青卓全然不怕,“我照顾我的老师倒还有错了。”

      程敬桥听着丁若岚的意思,梁易文是会生气的?他心底有点忐忑,不知道他去别处住了梁易文还能有多生气——现在梁易文待他已经不算是好脸,还要再生气,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然而若就等在这儿,他也觉得唐突,又一想梁易文——他之前听梁父讲早前易文腿疾恶化,辗转几次去不同的地方医治,他知道梁易文拄了拐,却不知道这拐一拄上竟然再没离手。他本来心里还有点担心,却在方才见着梁易文虽然拄着拐杖,却健步如飞,他从楼梯上滑下去时那人奔来接住他,眼疾手快,完全不像往拐杖上支过力——那拐像个纯粹装饰的物件似得。他不好意思去问梁易文腿的事情,却还是有点担忧,那孩子曾在信里问他,是否会因为这条腿而嫌弃他。程敬桥连回答这个问题的机会都没有。他现在只能看着面前的丁若岚,期待从这个大抵更熟知梁易文的人那里知道点梁易文的事——哪怕这是那女主人。

      “易文也并未邀我住下,昨日叨扰一夜,已经很客气了。我暂且去找一处落脚,明日再来拜访,我与易文……”程敬桥本想说‘有点误会’,却又不知该不该在丁若岚面前提这点事,他怕那孩子问,陈青卓也绝对会问,还是非要问出个所以然的那种杠头问法。他停下来,笑了笑,继续说,“……许久未见,似乎也生疏了许多。不知道他的腿伤可好?还有之前落水留的肺疾,怎么样了?我看他还在用拐杖,是脱不了手了吗?”

      “他呀,”丁若岚立刻应了,“生龙活虎得很呢,肺已经不碍事了,只有腿偶尔还疼点,下雨的时候腿疼得厉害,平日里倒么什么事,晴雨表似得比谁都准。他习惯拿拐了,倒也不是装样子,他说他吃力呢,可显得一点不拖沓,油嘴滑舌,骗我们心疼他呢。”

      程敬桥完全没想到丁若岚把这问题回答的像一个恋爱中的少女,不由得愣了半饷,半天没接上话。陈青卓却像是被这种打情骂俏似得爱意宣扬给逗着了,“怎么着,表妹,郎情妾意,何时有喜啊?”

      “有个什么喜啊,梁易文就算扛着八百抬大娇来我丁家求亲,我门都不给他开。”说着还挺神气地扬了扬头,陈青卓隔空点点她鼻尖儿,“你可把你的话记好咯,别介人梁二少再要娶别家姑娘,你倒要去人家门口一哭二闹三上吊。”

      丁若岚急了,“侬当我真稀罕他呀!”

      “你不稀罕他能住在这儿吗,叔叔可早把这处房产卖给梁伯父了,你是怎么着,钉子户吗?”陈青卓很喜欢逗弄他这表妹,本来就嘴皮子利索,来来回回还非要让丁若岚下不来台。

      “我从小辰光住这儿,管啥他来了,我就要搬走啊,我就喜欢边搭,他偏要买我房子,是他不对。”

      陈青卓笑眯眯地接话,“他买你这房子的确不是个好选择,让你住下,更是错得离谱。”

      丁若岚一下说不过,往程敬桥身后一躲,抓上程敬桥的胳膊,“程老师,侬看侬这学生,一句好话也没的,狗嘴里吐不出个象牙!”

      程敬桥本来就没有心力看他俩耍宝——毕竟他千里迢迢来这儿,本是想与梁易文互通心意,就算不互通,有个机会能让他有所表示,也才能完成他那点可怜的心愿。可现在倒是明了了,年轻的心们更容易走到一起,这看起来也就20岁左右的丁若岚,百灵鸟儿似得,不但是南方姑娘,还活泼得很。程敬桥一下觉得难以自我安慰——他来前,给自己打得勇气太多了。鼓了多大劲儿啊,攒了太多力气,还悄悄藏了太多希望。

      这么几下子,他脸霎时刷白,即便潜意识里知道该给丁若岚一个回应,却半天都没做出什么回应来。

      “程先生?”丁若岚叫了他一声,他恍然回神,噢了一声,有点尴尬地攥紧了手指。

      “这都几点了,先生怕是醒来一口东西都没吃吧?”陈青卓对着丁若岚说,“诶你不是说饭做好了,饭呢?”

      “呀,侬们不出去吃啦?”

      “吃啊,你们做的什么拿出来,先垫巴点儿,我再请先生去吃好的。”陈青卓两手插在裤兜里,眼看着他表妹又要装生气了。

      “侬这坏样,茶点饭菜都是特意准备给程老师的,侬吃就是跟着人家添光占便宜。”丁若岚口里说着,抬手招呼阿姨了。

      “诶,”陈青卓口气轻率,“这便宜我占定了哊。”

      陈青卓介绍的住处,和他先前描述的几无差别,却没说清这院子竟然是这样大的。院内的路在草丛间辟开,两侧竟然全是是高大的水杉,一排过去让这一区小院仿佛什么小森林似得。程敬桥感叹了几声,觉得这地方实在过于好了,陈青卓却摆摆手毫不在意。这儿每周都有人来打扫,天天都有人来通风换气,室内也很是亮堂。陈青卓安顿好了程敬桥,有人忽然来找他,陈青卓没多会儿便嘱咐了程敬桥几句,赶着什么急事似得离开了。

      程敬桥收拾了自己的物件,在院子里转了转,隔壁陈家的人跑来托话,说陈青卓让先生等等他,中午没去成云春楼,下午一定要去吃。

      下午陈青卓果然按时登了门,这大院子的钥匙他也有,所以只擅自开了门,几步就去了程敬桥的房间。他倒是没想到程敬桥在睡觉,却也能理解——听丁若岚讲,昨天程老师高烧晕倒了,他听着门里静悄悄,一看到床上团着一团人影,竟先一下担心了起来,怕程教授烧没退利索,又有什么不适。走近了看到程敬桥睡得安逸,但脸色煞白,眉头也皱着。看得他都没意识到自己也皱起了眉头。陈青卓伸手覆盖在程敬桥的额头上,试着不烫,才稍微放下心来,反手握了程教授的肩膀,又轻手晃了晃。没想到程敬桥睡得那样牢靠,这样也没醒过来,陈青卓这时候觉得程教授还是——老了些的。比起十六年前,他第一次见程敬桥,那时候这人还一根白发也没有,睡容也不是这样倦的。他还记得一年级的时候他去办公室寻程敬桥,程敬桥也是这么个姿势团在办公室里那条木质的长椅上,他当时半天不知该不该把老师叫醒——竟然就堪堪在那儿站了十分钟。他从未见过一个老师躺在办公室的小长椅上小憩,心里不免得敬爱,也知道程敬桥认真又勤俭,不免得再敬了几分。他站了一阵子,最后想着把手里的作业放下就走算了,却刚一弯腰把书本放上桌,那一点儿声响程敬桥就醒了——睡眼迷蒙的,明明没戴眼镜,大概只是看见他一个轮廓,就露出个笑来。“……青卓啊?”那年轻又温良的程敬桥把眼镜戴上,一下看清了他,“……太抱歉了,坐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程教授当然是要老的……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敏感又警惕,陈青卓心里不免有点惋惜——也不知道在惋惜什么,像惋惜时光与迟暮,惋惜岁月不够温柔,谁都想带走。他便没再忍心去叫醒程敬桥了,直起身来看到桌上放着一本书,里面夹着些草稿,该是程敬桥做研究的资料,他顺手拿了那本书随便翻开来,走到几步开外的椅子上坐下,像十五年前一样,等他老师自己醒来。

      当时是时局动荡,陆梦麟下了学,见街上有几处都立着官兵,不知道最近又出了什么事。学校里老师们不让谈论与学业无关的话题,云南本就是偏僻的地界,按道理也不该忽的一夜之间多了好些官兵。他虽然年纪小,但十分机灵,看着街上的变化,便一溜烟地往梁易文的住处跑,听梁易文讲,定然能知道个十有八九。

      而程敬桥醒来的时候,天都有些黑了。陈青卓坐在不远处看到先生缓慢地起了身,便先一步走上前,把桌边的眼镜递过去,吓了程敬桥一跳。

      “你什么时候来的?”程敬桥接过眼镜,赶忙戴上了。

      “来了有一个半钟了。”

      “怎么不叫醒我?”程敬桥有些尴尬,揉了揉眼睛,把身上的衣服抚了抚。陈青卓忽得心下觉得有意思——他觉得程教授变了。过去的程教授,总给人一种遥远到不切实际的感觉,一举一动都得体又聪慧。而当下——却忽然这样,紧张似得,为他立在这儿感到尴尬,陈青卓甚至能感受到程敬桥的情绪——像缩在洞里的幼兔,瑟瑟缩缩没敢露头。程老师在过去鲜少露出什么个人情绪,他们也很难去窥测。而眼前的程老师却直白又简单,把一点惊慌和羞涩拿出来给人看了,陈青卓为这一点点微妙的改变心下惊奇,他太聪明,一下就意识到程敬桥不似原来那样不可近身了——平添了点烟火气的可爱。陈青卓大概揣摩着,俗世总归要磨平一个人的棱角,却没想着是什么人什么事改变了他。可陈青卓妄自又有点新鲜这样普通又本真的程敬桥,看着程敬桥慢腾腾站起身,似乎是渴了——真是奇怪,陈青卓觉得他老师满脸写着“想喝水”,便对着程敬桥的背影问,“渴了?”

      程敬桥前两日都病着,今天也是满面的倦容,一举一动都没力气武装,所以转头看陈青卓的那个眼神也实在有点弱气,“…是啊。”倒是自己忍不住笑起来了,“云南这天气,睡一觉醒来,口里不知怎么的有点发咸。”

      陈青卓点点头,说了声我去拿水,便大步走出了门。程敬桥这才赶忙去擦了把脸,又整了整衣服,不一会儿陈青卓就回来了,递给他一杯水,程敬桥喝了,眼睛一瞬睁大,“甜的?”

      “您刚不说口里发咸?”陈青卓满脸理所应当。

      程敬桥一下笑得更灿了,“你还和小时候一样,特别有心。”

      陈青卓两手又插进裤子口袋里,挺直了腰板,“我可记得我毕业的时候,您还说我,七窍玲珑心可惜咄咄逼人呢。”

      程敬桥放下杯子,“我看你也没变多少,还是到处和人抬杠。”

      陈青卓少见得没反驳,只说,“平日里运动的少了,借着抬杠,强身健体。”

      他好意思如此解释“抬杠”,程敬桥被逗笑了,任着陈青卓领他往门口走,“走吧,我已经在云春楼定了桌了。今日可有大新闻,我到了桌上给您慢慢讲。”

      “今日怎么了?”程敬桥问。

      “我之前听说,梁易文是您的得意门生,您和他关系如何?”陈青卓边走边问,这问题却让程敬桥有些警惕。

      “怎么了?”

      “没怎么,”二人边走边说,陈青卓也没什么隐瞒,“今日梁易文被上头罢了职位。”

      “什么?”程敬桥瞬间皱了眉,“出什么事了?”

      陈青卓面色不算凝重,却也是若有所思,“南京政府不是被梁启超撺掇着跟战吗?本来就和我们无甚关系的事,现在要打几个回合了。南京让梁易文去开会,他没去,说这一趟是白瞎——”

      程敬桥听着政界的事头就要大,心底警铃大作,他实在是不知道梁易文具体在做什么工作,又在为哪个政府、哪个派别做事。他们这些人现在到底处在什么时代、又可能面对什么,程敬桥完全不知道,只知道这些年发生的事太多,又死了太多人了,清帝也不过就退位十多年而已而已,地界的纷争一刻没有停过。梁易文又到底在做什么呢?

      “梁易文不是为云南这边做事的?”程敬桥问。

      “云南?滇系挂了梁易文的一个闲职,他倒是表态了他不愿给唐继尧做事。南京政府也没做什么大职位,只是他向来是机要红人,哪边要人镇个山头,哪边就把他放上去镇会儿——他断断续续地给南京做事,应该也只是不好推拒。那边的人难推辞,我和易文聊过,南京那边赶鸭子上架,其实不如滇系人来得客气……”

      “可罢职是哪边罢他职?对他有什么影响吗?”程敬桥大概问得太着急,陈青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当然不知道陈青卓依旧在想程敬桥的性格变了这件事,陈青卓几乎没见过他着急,为他语气里跳跃的焦躁而新奇罢了。

      “自从大总统去世,南京政府不少要打破和那边的关系,可梁易文投了那个反对票,他觉得此时撕破脸,百姓又得遭殃。而且现如今日本虎视眈眈,此时内讧击退自己人,只是给日本修路,比狼走鹰来还愚蠢。我也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是他反调唱的太响,南京今天下了通知,他是不必再跟南京有瓜葛了。”

      “这对他……”程敬桥的焦虑都写在脸上,陈青卓赶忙回应,“毫无影响,他大不了做他的公子哥儿就好了。除非唐继尧本来还忌惮一点南京,现在没这个靠山了,他可能要拉拢易文入滇系。不过那又怎样,不入还要死不成?”

      程敬桥听了,皱着眉头往前行。他不喜政治,就是因为这其中是非太多,不受人控制。他只是个大学老师,也有人劝他入仕,他都坚持婉拒。可梁易文却像一个非要往这些旋涡中间去的人一样。

      “我得去看看他。”程敬桥说,天已经黑了,他停下脚步,判断着方向。

      “谁?”陈青卓问。

      “梁易文,我得去看看他。”
      _________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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