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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陈青卓也算是程敬桥的得意门生,但程教授毕竟教书已久,有这么几个有出息的学生不算什么。这位学生曾经在学校里小有名气,全然是因为他在当局报刊上登与自己发妻离婚的原因——“西服与小脚不搭!”,便一鼓作气把这个父母之命、十三岁就娶来的小脚妻休了。程敬桥当时也是要离婚,只不过程离婚的缘由全然是男人尊严上的酸事,不多讲才算让程敬桥留了点薄面。陈青卓就不一样了,十三岁在乡里吹吹打打娶了那小脚女人,当夜就翻山跑路,偷摸藏在北京不说,念公学之时还留洋了两年德意志。要不是陈青卓的父亲跑到学校去狠狠揪住了校长,他也许还能从“普鲁士”多学点什么回来,无奈陈父这么一闹,陈青卓只好回了北京,又被撵回了乡——听说“传宗接代”去了。但也不知是谁给谁通风报信,陈青卓没几日就被学校里几个新学子从乡下偷偷救了回来,重新投入到学业中去。尔后再小半年,那位小脚妻和陈父又来了,陈青卓在学校暴跳如雷地争论——“西服与小脚不搭,西服与小脚不搭!” 后来这句也出现在了离婚告示上,当然也成了燕大宣扬自由恋爱的一句新口号。程敬桥那时候刚离婚,若说不佩服陈青卓这志气也不可能。只可惜在他自己的这段关系中,他怕不就是那个小脚妻本妻——静婉只托信来让他回趟老家签字,他就知道自己是个拖累了。那时候他也知道,早前他去金陵教那两年书的时候,静婉的心就已经不在他这里了。等晃过神,他都不记得自己到底爱没爱过静婉。所以他的告示写得尤为简单,“和离”。的确是和离,静婉也没多久便二嫁。

      陈青卓在门厅里站着,刚一看见程敬桥,脸上就溢满了笑容。他穿着新式中山装,身姿挺拔地大跨步过来,“程教授!太久不见了!”程敬桥也笑着,和这学生握了握手。丁若岚嘱咐芳姨去倒茶,本想挨着梁易文坐下,梁易文却迟迟不肯落座,顺着梁易文眼神的方向,丁若岚看到一个官兵模样的人从前院跑进来。“怎么了呀?”丁若岚抢先一步问那个跑进来的小兵,她一看到这些穿军装的就头疼,梁易文给政府做顾问,少不了要和这些扛着枪的人接触。可她还是一看见就烦闷,总觉得一个个都不是什么好人。程敬桥的手还让陈青卓攥着,眼睛却也落在那小兵身上了。来人说了几句要梁易文去开会的话,梁易文略微点了点头,回身想和大家礼貌道声别,却一回头就看见陈青卓还握着程敬桥的手没有放下。他没什么好气地慵懒开腔,“我去开个会,你们先聊。”
      陈青卓完全不和他见外,说了句好便一手拉住他恩师,说着,“我们去里厅吧,我也好久没来看若岚了……”
      程敬桥斜过脸偷瞄梁易文,那人腰板挺得笔直,抬着下巴扫了那小兵一眼,就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转身走了。程敬桥对梁易文的陌生感愈发加重,这也才两年而已,梁易文仿佛大变样,心里事猜不出来,在做的事程敬桥也猜不出来了。

      “我们都听说梁易文昨天在城街上追赶什么人,就是不知道追的是谁,打听了一下说是北平来了位姓程的教授,我一拍脑门儿,”陈青卓掩饰不住他的兴奋,“能让梁易文大动干戈的,那一定是程敬桥——程教授啊,天底下哪儿还能有第二个程教授?”
      程敬桥听了,完全不知道陈青卓说的“追赶”是怎么个追法,只连连摆手,“没有的事,只是昨天在街上走了走……”他踌躇了一下,却还是微微笑着,“…碰到梁二少了罢。”
      “我可是看了晨报的,您辞了职务,回家去养老了?您怎么想的呀,学校里岂不是唉声叹气乱作一团?蔡校长怎么也不拦着你!”陈青卓还是原来那样,要说的话神仙也拦不住,天不怕地不怕。程敬桥听了只好苦笑,“我才疏学浅……”
      话没说完那陈青卓就开始诶呦,“诶呦呦!您才疏学浅!”
      听着像骂人似的。这边丁若岚立刻给他表哥这大活宝给逗乐了。陈青卓的父亲是他们那一带的老乡长,在几个乡间都是有名的前清进士,可那老顽固的儿子却是这样什么都拼在前沿,老虎胆子都生不了这么大。
      程敬桥被说得有点窘迫,脸上温和地笑,略阖着眼,睫毛像雀尾似得映下一小片影子。陈青卓也看这人怪委屈,心里又敬又爱,还有三分不甘心,“辛亥革命后受统于帝制,您当时就毫无想法,而后工人运动,联俄容共,现如今双方合作破裂,您也依然毫无想法?”
      程敬桥一愣,知道陈青卓是要他有政见,可他还专心于教育,自认不适宜谈政。这一点他和夏小山是统一的。陈青卓见他不应,一下疑惑了,“难道您不认新主义?”程敬桥连忙伸手要压下他突然拔高的声调,说道,“我来云南便是想寻一处安静地方,做我那本《通史》。”
      “程教授啊,国不将国,做甚么通史?”陈青卓显然已经不单单是个讲师,更是什么政派人物了,他讲话铿锵有力,仿佛在呼吁学生去游行,“您学识广精、满腹经纶,可满腹经纶若是独善其身,该如何育人?从师者传道、受业、解惑,我们这源远九州正百惑不解,您当下不为师何时为师?”
      程敬桥一时语塞,没想到陈青卓一来就与他辩些这个。他倒也不是不关心时局,而是他为人消极处事,只觉得这些都不受他控制。眼下动荡年代,他又明了历史更迭,多他这一个酸文人,或少他这一个酸文人,都完全没有影响。他也怕自己参与进去反而添了乱,他又没什么政治偏好,更不是个激进派,要他讲学,他也还是不自觉地为三纲五常辩论,要什么君君臣臣,要什么夫义妇顺。虽然也知道新学的厉害,却未尝轻易接受。所以要他看自由或奴役,他只认为自由处该自由,管教处也必然要管教。

      陈青卓没有觉得他迂腐,反而心下可惜,又不忍多说他老师几句,只强压下后面的话,连说几个“罢了罢了”,先前那副新学子的愤然之气在程敬桥温润的眼神里逐渐消散,他总算是不再贸然强加自己的先进给程敬桥,“其实也无妨,局势动荡,程教授还能专一于学术,也实在是大无畏精神。我姑母久居上海,在这里的房产就在我家隔壁,一直由我照顾,我自己也时常北上或南下,家里没什么人丁。您要是想寻一处写作,我姑母那处最合适不过,前后花园都是大树,不需要打理又都是阴凉,所在的巷子非常安静,您要是不想自己做餐食,也能餐餐都从我家送给你去,方便又舒适。”
      程敬桥正愁不知该不该继续住在梁易文这里,梁易文待他那样冷淡,好些话也还没说明白就直接住到人家府上——按理不妥。更何况人家家有女主人——这就更不妥了。
      “那若是真方便……”程敬桥有些感激地回应,陈青卓却立刻又接上了,“当然是真方便,难不成还假方便?今日就方便得很,您干脆跟我回去,一会儿我请您去尝云春楼的鲜鱼。”
      “诶呦我们饭都做好的啦!”丁若岚着急地把这自顾自安排的两个人打断,“而且现在跟着你走,一会儿易文回来看到程先生也走了,岂不是要生气的呀。”
      “他气个什么劲?”陈青卓反问。
      “你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易文找了两天的人你诶呀杀出来就带走,这可不行的呀。”
      “这有什么不行,又不是带到蓬莱去藏起来,只是带到个新住处方便程教授写书。你家梁易文给当局做顾问,家里来来往往都是人,不还常常喝酒到半夜?半个小仙乐斯似的,怎么让程教授安心学术?”
      丁若岚被反问地哑口无言,她知道陈青卓说得不假,由于梁易文的顾问身份,家中来客络绎不绝——让一个大学教授在这里做学问,仿佛要和尚在烟花柳巷念经文。可她一想到梁易文昨日找程敬桥的样子,还是不肯松口,“反正不行!易文没答应就不行!”
      陈青卓很是看不惯的样子,“梁易文是程教授什么人吗?”他也当真是新青年,骨头缝儿上八成都写满了反抗,“哪里轮到什么都要梁易文首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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