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上帝的俄巴底亚 ...
-
即使酒精已经将他的头脑刺激得很痛、很难受,但她的体温却让他非常舒服,闭起眼睛,让他想起了温暖的阳光、清新的青草芳香,他仍是个不知道愁苦为何物可以尽情撒娇的孩子,不高兴可以用哭、用生气随意释放自己的情绪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他还记得那个午后,他跟着父母去了游乐园,他累了,就是如此躺在一块巨大的草坪上,仰着头看着天上飘动的白云和如洗的蓝天,那样纯净,那样安详,鼻端就是青草的芳香,微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舒服、安心。那是他记忆中他的父母最后一次带他去游乐场。以后的记忆里不是没有跟着朋友一起去过,但是却少了童年回忆里的那抹纯真,再也找不回从前的影子。
他睡在她的腿上,那温暖的感觉似是母亲的怀抱,心里有种异样的情感,升起来就压不下去,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也并没有想压下去,放任那情感滋长,放任那异样的情感茁壮成大树,现在的它也许只是幼芽,可是长成参天大树是需要时间和他自我发现的。他需要那个时间和那个契机。
石若君窝在沙发上,算是囫囵睡了一觉,只记得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掉了,在沙发上缓了好长时间才能站得起来。
他则看着她,笑得很开怀,笑出一口好看的白牙。
他让她进洗漱室,又从壁橱里拿出一块新毛巾递进去,然后等她出来了就拉着她去吃早饭。
她不想跟他去,这个时候她应该回家去给母亲做饭的。尝试着跟他沟通,无效。只好在后面跟着他。
当他最后终于放过她,将她载到那条巷子里的时候,已经快到上学的时间了。
印象中,那是石若君第一次上课迟到,也是石若君第一次没有给母亲做早饭,心里充满了愧疚感,那感觉久久不散,仿佛做了天理不容的事一般。
母亲仍是笑着送她出门,可是她总觉得难受,充满了罪恶感。
宁可全世界欠她,她也不愿欠任何人。
她的母亲将她教得极好,将感恩教了个十成十,却在这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显得过于迂腐和格格不入,她在自己那个小小的空间里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只等什么外力将那罩子打破,将那平衡打乱,将她的小世界颠覆……
白天上课,晚上就去那家KTV,生物钟被彻底打乱,也将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上课时经常走神,还经常打瞌睡,再怎样她也是个普通的少女而不是超人,承受能力有限,青春期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渴望睡眠,渴望充足的睡眠,而且是太渴望了,而在她那里,那种渴望也成了奢侈。
她没时间复习功课,只能借中午或工作的间隙去学习,结果造成了更多的睡眠不足。
时云飞不经常去那间KTV,他有其他的事务要忙,那间KTV只是他掌管的众多产业中的一个而已。可是,在他心底深处却有着食髓知味的感觉,埋着被什么勾着的感觉。开始的时候也许微弱,但却实实在在的存在着,很真实的存在着。
他将休息室的钥匙交给了她,让她随时可以进去休息,但那扇门她却从未踏进去过。她懂得分寸,更懂得阶级的差别。他请她吃饭她也总觉得象是欠着他的,即使穷,也仍是有自尊。
时云飞偶尔也会过去,但多数时候都是因为无聊聚会或真的有帐目上的事,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跟石若君见面,但心底里总有丝莫明的渴望,哪怕只是单纯的知道她和他是在一个空间里都让他感到舒服。
而她也发现,白天的他跟夜里的他不一样。白天的他会开心的跟朋友开玩笑,会认真听课记笔记,但夜里的他就象失去保护色的掩护般,将自己的本性全部释放。
日子就那么过着,如流水般。
寒假来临让石若君感到一阵轻松,毕竟她不必白天来上课,晚上去工作,而是可以专心于各种工作中。
而更让她松一口气的是,时云飞要跟同学,包括高飞同学去瑞士滑雪度假,少了他,她的工作会更顺利一些。
圣诞节和新年的打工都很繁忙和顺利,她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站在雪地里给往来的行人散发促销宣传,还要赶到超市去给人家搬货。这个季节很繁忙,而她也想多做一点工,多拿一点工钱回家去给母亲补充一下营养。因此也做得格外卖力。少了时云飞的参与其中,许多工作也都顺利。
而唯一的坏消息就是那份成绩单,她的成绩退步了,跟期中考试比起来少了10多分,虽然仍是学年的第一名,但随成绩单也同时收到了校长一封信,信中对她的退步表现了诸多的关切,还说了好多希望的话。也许少了10多分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学的东西越来越深,再加上临场发挥的问题,但校长对她寄予了很高的希望,她不能让别人失望,不能欠着别人,那一份份期待,那一份份恩情如同一座座大山,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她不想辜负任何人,也不敢辜负任何人。她欠不起,那就只能拼命。
有的时候,她真的想躺下来,放任自己什么都不管,只是好好的睡上一觉,哪怕只有那么几分钟都好,但是,她不能,她也不肯,那日渐高涨的医疗费,那越卖越贵的药物将她唯一的一点的奢望也压榨出来,什么都不剩……
她利用空闲时间把新学期要上的课都自学一遍,以防止开学之后她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学习,捧着书的时候让她暂时忘却许多烦恼,甚至让她忘却自己的存在,只剩下对书的渴望和安心感。那张时云飞帮她办理的图书卡她一直都没用,而是放进了课本里,因为她真的没什么时间去图书室看书。
天气的寒冷也让她的母亲原本就不济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她每天也是为那些药费疲于奔命。
终于在开学那天,她觉得身体沉重,似有千斤的重量压在她身上,眼睛睁不开,腿也酸酸的。
她坚持着走到学校,坚持上课,可是,那沉重感越来越让她力不从心。坐在旁边的时云飞正回头跟高飞说着旅行的事,似乎很开心,但眼神却不时瞄着石若君。
她的脸色发白,但双颊却发红,嘴唇毫无血色,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憔悴。他知道进入寒假之后她就在打工,但从没想过她会把自己逼到这种程度。
中午的时候,石若君终于是支撑不住了,整个人歪在书桌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时云飞吃完午饭,早早回了教室,看到石若君还趴在桌子旁,就把一只保温的饭盒放在她身旁,“起来吃一点吧。”他说。
她费力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趴回去,再无力气。
“走,我带你去医务室。”他强硬的拉起她的胳膊,她头疼欲裂让他这样一拉整个人差点没眩晕得吐出来。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轻飘飘好像一片羽毛似的,根本就没什么重量。
她的脸很红,却不清楚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发烧。反正整个人已经处在昏迷的边缘。
他不是没有私心,不想让高飞占了先机,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照顾着石若君,他就是在这种矛盾中纠结着。
少年心事总是难懂吗?也许吧!否则就解释不了他现在的想法了。他要面子,非常要面子,不想跟她纠缠不清,让别人看到他和她在一起而说闲话,但那个赌注必须进行下去。他就是在这种纠结中进行着心灵的煎熬。
少年和男人的区别是什么呢?我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即使我坐在这里讲述这个故事,但我仍在不停的思考这个问题。少年,说穿了,还是孩子,是孩子就不免会任性,并不是说男人不会任性,但孩子的任性更肆无忌惮、更伤人。少年骨子里的孩子气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只会任性于自己的欲望,而男人尽管也许跟少年一样自私,但他们的处理方式会更含蓄、更委婉。当然,作为男人,当他们也开始任性的时候,那么手段也会比少年更加隐晦、复杂,或掠夺、或侵占、或耍手段、或玩弄,花样百出,只能说这种种手段是他们少年时代任性的延续而已。
可,那个时候的他,还是孩子,也许身体已经成熟,但思维方式还是原始粗放的,没有手段和花样,也懒得隐藏自己的欲望,也,因此,更伤人,却不自知。
将她抱进医务室的床上,医务室里并没有人,医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时云飞将柜子里的全部药品都翻了遍,找出几个看上去会退烧的药来递给石若君。
石若君已经烧得双眼酸涩,睁不开眼睛了。时云飞将杯子凑到她唇边,让她喝了口水润润喉,然后把那几只药片塞进她嘴巴里,又喂了她许多水,才算放过她。过程不能说温柔,甚至跟温柔根本都靠不上边,但石若君即使被拉疼了,即使被逼迫得差点呛水,但仍是忍耐着,皱着眉头忍耐着。
因为,在自己病中的时候有个人可以给自己送一杯水,递一个药片都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她懂得感恩,也懂得这种感情的宝贵,在病中孤独的人是真的需要别人的关心,那种关心即使是粗鲁的,即使是勉强为之的都能感染孤独的心,她怎能有怨言?
高飞吃过午饭也回了教室,刚走进走廊里就看到时云飞抱着个人闪过拐角,他心里不是没有奇怪,也跟了上去。
站在医务室门外,高飞看着里面的情景,嘴角也咬了起来。
想不到,时云飞这个家伙为了赢那个赌注竟然可以做到这一步,也好,现在开始,他也要认真了。
主意打定,人也进了门。
时云飞看着进门来的高飞愣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你怎么来了?”
“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时云飞没回,高飞径直走到石若君的病床前,俯下身去看着石若君,声音柔和的问着,“石同学,想吃什么或者想喝什么吗?可以告诉我的。”
石若君感激的摇头,朝关心自己的高飞一笑。
“我觉得应该买一点水果,病中不仅要补充水分,也要补充维生素C,还是多吃点水果好一点……想吃什么水果?”高飞毕竟也是富家公子,耐心不太好,但仍是稳住心神问着。
石若君仍是摇头,很小声的回道,“不,不用了,谢谢。”
可那两个贵公子来这是要做什么呢?还用问吗?都不用许多深究,更不用将那本校史研究得有多透,就可以轻易得出个八九不离十的答案来。
也许,时云飞最初的感觉并非如此,可是,经过高飞这样一搅和,原本的那份情怀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对赌注的乐趣。
时隔这么久,我仍在想,害人与救人也许就在一瞬间就可以完成,只看那一瞬间借给你的是什么力量,恶魔亦或天使,促成了诸多故事的悲喜结局。
而石若君躺在病床上只剩下无限感激,对那些纷乱的复杂游戏是缺乏抵御性的,至少是不免疫的。她何其无辜的暴露自己,只为这些贵公子提供那么一点赌注的乐趣,还自以为他们当她是朋友,心里头泛滥起温暖和安心感来。
她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他们之间的残酷游戏的,也是在很久之后才了解自己作为玩具的命运的,不过,那个时候,已经什么都尘埃落定,落定在我面前的那部校史中,厚厚的尘埃,尘封住的是世人对那段历史的记忆和感触,却尘封不住住在纸上当初写下这部校史的人们的心。
黄昏时分,石若君支撑着自己回家去,门外两个门神正站在那儿等她。见她出来了同时对她露出一个温暖而询问的笑容。
“你感觉怎么样?”两个人同时问。
她点点头,表示没事。然后跟他们道别,却发现走出很长的路,两人仍在跟着自己,于是狐疑的问,“还有什么事吗?”
“我送你回家。”两人又是一起开口。
“呃……不用了,我很好,已经没事了。”她回到。
春风初起,料峭寒冷,将她老旧的衣角吹起,也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出那细瘦的手将吹到自己脸上的发撩开,也眯起了眼睛躲避那春风扫过的尘埃。
那夕阳下最后一抹艳红将她周身笼罩在一片亮眼的红中。
她不美,真的。我在毕业照中可以轻易的看出一个人的美丑,而我的审美还属于大众的那一类,也就是说,我的审美还算正常。
她不美,的确。但那一刻,在两个少年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崩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跟自己的少年时代说再见,带着撕裂的残酷声音,带着残忍的寂寞和孤单。
多年之后,高飞仍能记得那个夕阳下她撩动头发的瞬间。不美不代表没人欣赏,他们只是缺乏一个懂得欣赏的机会。
如果多年之后我们都翻开自己成长中的那只青涩叶片,也许你仍能闻到当年的那份清冽味道,即使被压扁在书页中,也许夹在日记中已经褪掉鲜亮的颜色,但那味道你仍是记得的。就象高飞,即使明明知道她是不美的,她只是他们之间的一个赌注,她唯一的作用只是提供给他们一个乐趣,仅此而已,但你仍是能记住许多美好的瞬间。
而那个瞬间,就是这么印在高飞的脑子里的,珍藏许久,褪色许久,但仍是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
石若君那细瘦的背影走在秋色中,在安静的校园里,只能听到三个人的脚步声,一人在前,两人在后,并没有交谈,也没有毫无营养的玩笑,但那段时光是最纯粹、最纯洁的记忆了。那么温暖,那么安心。那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小小的回声,一世界的昏黄色夕阳,寂寞中,他们就是这么相伴走过那青涩少年时代,以残酷开始,以残酷结束,去而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