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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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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虞然打开了阿瑾的手机,一夜没睡好,做着零散的梦。
梦见病床上的少年醒了,他就在站在床边,他们四目相对的刹那,无所遁形的狼狈感侵袭而来,他直接惊醒了。
天已经亮了,时间才过五点,虞然洗漱好写了张便签贴在客厅的矮几上,打车去了疗养院。
见到他,李宜潇惊异地说:“你来了,我刚想告知你一声,他近期有望醒来。”
听到脑电图的专业说明,以及不久前的眼球动静,虞然白着脸点头,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方小姐刚走不久,你们没碰到吧?”李宜潇问。
虞然说没有,听李宜潇说方兰歆最近一段时间整夜都待在这里,天亮才离开。
他看到沙发上的书堆着好几摞,已经不止是绘本童话书,还有经书。
等李宜潇出去,他按着跳得有些闷痛的心脏坐下来,良久,他握住被子里的一只手,弯着腰靠过去,额头隔着被子抵着他们交握的手。
“你的朋友周和宁让我替他问好,他很想你。”
他的声音很轻,“醒来吧,不要有任何顾忌。”
眼下春末夏初,正是好时节,再晚点天气就热了,日光对你久躺的苍白皮肤不会很友好。
“昨晚,我看了你手机里的备忘录和照片。”他又说。
那段时间因为被霸凌,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他被盯习惯了,不敢回视那些目光,所以被拍到围堵戏弄,躲在角落抽烟,在餐馆后门刷碗的照片都没察觉。
虞然退开来,说:“后来我学会了反击,那些照片我替你删了。”
还有日夜自责诅咒自己的备忘录也删了。
离开疗养院之前,他问李宜潇是否已经通知虞闻声,李宜潇愣了愣,点头,然后说了声抱歉。
“没关系,本来就是你该做的。”虞然对她说。
他刚走出疗养院大门,李宜潇追了上来,秀眉紧紧拧着,“他醒来,会让你的处境变得为难吗?”
虞然说:“不会,谢谢你的关心。”
他语气很肯定,可李宜潇不太信,最后还是忍不住告诉他:“其实虞先生不是我真正的雇主。”
那就是方世乾了,虞然丝毫不觉意外,方世乾甚至明示过,他会保自己。
虞然愿意相信他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只是他对方世乾对自己透露的关切感到莫名。
一定存在理由,视野里出现市区的标志性建筑时,他心中闪过干脆找方世乾问个清楚的念头。
几乎是同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正是方世乾的来电,应该是李宜潇告诉他自己去过疗养院。
虞然接起来,说声:“您好。”
“乖宝到同学家了吗?”方世乾问得直接。
一切都在方世乾掌控中,他频频摊牌,虞然都没接,现在阿瑾快醒了,无法继续装糊涂。
本来在便笺上告诉封晋他回去看望外公只是借口,这下成事实了。
抵达庄园时,方世乾在园子里的花架下晒太阳,花白的头发倒浓密,被风吹得一簇簇地飘扬。
虞然是中途被方家的司机接过去的,玻璃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饭,都是他喜欢吃的甜口菜。
他早上就没吃,这会儿真饿了,没再跟人客气。
吃完饭有人端来了甜品,虞然也没拒绝,吃着蛋糕回封晋的消息,偶尔看方世乾一眼。
封晋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过来接他。
估摸着封晋来这里的时间,以及将和方世乾谈话的时间,他回道:【现在可以吗?】
很快收到封晋回复:【等我,马上出发】
方世乾始终微笑地看着他,直到蛋糕见底,终于开口:“乖宝比我想得要耐心、谨慎得多。”
虞然放下叉子,说:“感谢款待,既然您早就知道我不是您外孙,客套话还是省了吧。”
“不是客套,是真的很喜欢乖宝。”
相较于另一个外孙,眼前这个同样聪明,他甚欣慰,尤其深具品酒天赋,更是分外惊喜。
方世乾仍旧笑吟吟的,脸部皱纹堆叠起来,使他原本严肃的长相看起来显得很平和慈祥。
“乖宝,你好像从来没想过,你是我亲外孙这种可能。”
他直接点出小孩的疑惑,解释给他听:“我等你亲口来问我,你却一直观望到现在。”
“我明白你不肯站到我这边的原因,你同虞闻声有条件可讲,但在我面前你没有任何筹码,你不信我会毫无理由地保全你。”
“现在有血缘这层关系在,你总能信我了。”
看着小孩脸上露出一瞬的惊疑,方世乾高声喊来不远处正在浇花的管家,让他换热茶过来。
不久虞然手里就被塞进热茶,方世乾拍拍他的手背,“你要求我直接的,不能怪我。”
“是,不怪你。”虞然说。
没有避开老头的眼神,他紧咬着后槽牙,日光晒得头顶发热,他看着眼前的老头,身体由内向外发出阵阵寒意,这样就说得通了。
他不是从没想过,而是打心底拒绝这种可能。
他问老头:“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头掰开他捏得死紧的手指,把他手里的茶盏拿下来,慢慢说道:“阿瑾跑去岛上那时候吧,回来生了一场大病,情绪波动太大,又进了一次手术室。”
“他遭了大罪,我总得查查是什么原因,因此查到了你们的存在。”方世乾浑浊的眼睛盯着外孙,“十四年啊,要不是阿瑾,他们夫妻和我那个外孙女都将这事瞒得密不透风。”
“阿瑾心思太敏感,身体又不好,他总是在我面前说尽她母亲的好话,我不舍得他更难过,便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方世乾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说:“但他的身体还是一年不如一年,我也老了,去年滚下阶梯差点没能醒过来,底下这些青壮年没一个能撑大梁,却个个对集团虎视眈眈。”
说到这里,虞然见老头轻蔑地嗤一声,说道:“他们爱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便陪他们玩玩。”
虞然只是点头,仍旧没有表态。
他坐得笔直,这似乎是他表达尊重的方式之一,方世乾注意到,他瞧着他,说:“你不信我。”
“我凭什么信您。”虞然心下一句句审度着老头的话,坦率地说:“是您多次跟我强调,血缘的羁绊比不过夫妻同心。”
他说:“我也想问问您,方女士选择她丈夫之前,您有没有一次选过她?”
方世乾被问得一怔。
头皮被晒得发烫,虞然动手搓了搓,他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您保重身体。”
“乖宝,”方世乾急切地叫住他,“就算阿瑾醒了,这里也还是你的家,如果你想,外公现在就可以让你以自己的名义公开。”
虞然摇头:“我不需要您这么做。”
方世乾说:“接下来你父亲恐怕会采取更激进的手段,如有必要,我会送他去坐牢。”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虞然掏出手机,边往外走边给虞闻声发消息,趁他还没作死前多要钱。
不多时,手机收到看到银行卡的汇款消息,虞闻声这次不仅爽快还大方。
大概是等阿瑾醒了就要让他滚蛋吧,他无所谓地想。
虞然已经彻底看透了他,偶尔流露的愧疚是真的,但没有人可以阻止他追名逐利的脚步。
他自己也清楚这点,却又忍不住回头想抓住点什么,贪心不足。
拒绝了司机相送,虞然蹲在庄园门口等了一阵,熟悉的车牌越来越近,调个头停在跟前。
封晋推开副驾驶门,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虞然已经快速钻了进来,迎头对他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容,无声应着封晋还没问出口的那声:“还好吗?”
封晋伸手摸他晒得微红的脸颊,贴近仔细地查看,“怎么不在树荫下等?疼不疼?”
虞然仰着脸,轻轻摇头,在手掌摸到他晒烫的耳朵时痒得偏了偏头,夹住了那只手。
他是不太喜欢肢体接触的,唯独封晋例外。
他的手太温暖了,贴在脸上很舒服,动作也很轻,在脸上游移时他的表情像在触摸易碎品,小心翼翼。
封晋拇指在他滑腻的皮肤上摩挲两下,表情严肃,“别夹,让我看看你的耳朵。”
虞然闭了下眼睛,将脑袋偏向另一侧,小声解释道:“真就只晒了一小会儿。”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不要等我问你,”封晋松了口气,“接你,什么时候我都是方便的。”
封晋退开一些,强硬地捧着柔软的双颊,虞然眼神避无可避,只得直视对方,气弱地说:“记住了。”
“瑜仔好乖。”封晋满意地笑了笑。
虞然摸着耳朵转向窗外,脸快贴上车窗之际,他那边背阴,封晋帮他降下了玻璃。
车子在低矮的山道蜿蜒而下,虞然双手搭在车窗上,下巴垫在手背上。
该开启离开的倒计时了,他发愁,应该寻个合适的时机跟封晋坦白一切。
他先前请求封晋等他,并不只是等他成年,还要等他高考结束,等他再次走到他跟前。
封晋知道后,还会愿意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