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夕阳里抓到一把来自旷野的风》懒拾

10、10.一家四口（抓虫）

　　10.
　　原野他爸原泰，早年也是改革开放之后比较早的一批下海商人，弄潮博浪地没少折腾。原本也是小有家底，在本地商圈排得上名号的那波人。可惜遇人不淑，被自己二十来年的好兄弟狠狠坑了一把。
　　这位好兄弟在原泰做手术养病期间拿了公司的公章去银行融资了两个亿，银保监会查出这笔融资的手续有问题顺藤摸瓜，查到这好兄弟的时候他已经带着这笔钱不知道跑到哪个爪哇国去了。
　　公司就这么被查封了。原泰作为公司法人也差点进去，最后又是找关系又是打官司的才好歹保住了。
　　原野本来跟家里已经好几年不联系了，也是因为出了这么大事他爸妈才又重新联系了他。
　　之前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加上家里突逢巨变，父母对他性向的态度应该会有所缓和。
　　后来发现是自己想多了。不过好歹不像最开始那样动辄以死相逼了，他也就跟家人不远不近不尴不尬地处着。
　　在自己楼下抽了两根烟，原野才打开后备箱提着东西上楼。
　　还没掏出钥匙开门，原莘的脸就从门后钻了出来，兴奋地接过原野手里的东西，咋咋呼呼地喊：“爸妈，哥回来啦！”
　　原野揉揉这小子的狗脑袋，“喊什么，小心隔壁爷爷拿拐杖捶你。”
　　原莘嘿嘿笑，一脸讨好，“哥，我好想你啊。”
　　啧，他这个弟弟吧，哪儿都好，就是真的太黏糊了，像块小糖糕。
　　进了屋，原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朱女士在厨房忙活。
　　这些年原家败落，往来的亲戚朋友也就少了。今天原泰生日，家里竟是连一个祝寿的都没有。往年逢年过节亲亲热热的那些亲戚下属，现在也都成了陌路人。
　　“回来啦。”原泰还是挺想大儿子的，只不过这十来年父子关系也很僵，彼此之间都不知道怎么和对方相处了。
　　“嗯。”原野把原莘放在茶几上的一个茶叶礼盒递过去，“生日快乐。这是阿鹤家的新茶，他托我带给你尝尝。”
　　“他有心了。”原泰笑笑，带上老花镜端详着茶盒。
　　原野知道他不自在，笑了笑，指着桌上另外几个盒子一个个介绍：“这个是蜂胶，这个是海参……”
　　父子之间除此之外竟已无话可说。
　　这时朱女士也从厨房出来，她已经五十过半，家里没出事之前也是个保养得极精致的漂亮贵妇人，这几年下来却老得很快，染黑的头发露出了花白的发根，两条法令纹显得她在不笑的时候有几分严肃。
　　“妈。”原野主动打招呼。
　　“嗯。还知道回来啊。”朱女士放下手里刚出锅的排骨，脸色不算好，但也没发脾气。“你上周怎么没去？人家小李等了你半天……”
　　“妈！”原野打断她，觉得屋子里的空气都有了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我说了，我那天有工作。”
　　原莘在一旁生怕他们吵起来，忙拽拽他哥的袖子，“哥，我们这学期有门课可难可难了，你快来跟我讲讲。”
　　原野也不想在今天这种日子跟他妈发生不愉快，于是顺着进了原莘房间。
　　原泰无奈地叹气，埋怨了一句：“你又何必呢？孩子难得回来……”
　　“哦，还是我这个当妈的不是了？我求着他回来的？我好心好意给他张罗，他倒好不声不响地晾着别人……”

　　房里，原莘关上房门，把朱女士尖细刺耳的声音隔绝在外。
　　原野面上淡淡的，仿佛没有情绪。
　　他摸了摸裤兜，还有半包烟。
　　“介意我抽一根吗？”
　　原莘小心地打量他，讨好道：“你抽呗。”说着去开了窗户。
　　原野笑笑，觉得自己老弟还是挺可爱的。
　　拿了一根烟出来叼在嘴里，没有点。他坐在原莘床沿上，双手往后撑着，仰着头看这天花板，看着是个挺放松的姿势，但原莘知道他哥心里肯定是很郁闷的。
　　“哥，我们昨天又上了岳祺哥的课。”原莘拉了张椅子反坐着，下巴搭在椅背上看着原野。
　　“嗯？”原野只是看了他一眼。
　　“岳祺哥给了我他的电话……”
　　这回原野没反应了。
　　原莘看了他一阵，自顾自又说：“我觉得岳祺哥是想要我把他电话给你的，咳，要不发我发你微信？”
　　“不用。没什么必要。”
　　“哥……”
　　原野看着他操心得不成的样子心里奇异地得到了安慰，有点感动，也很无奈。
　　他和岳祺的事不是三两句能说清的，连他们自己尚且剪不断理还乱，更不用说旁的人。
　　说到底还是不合适吧。
　　当年就算全世界反对，在矫正中心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也从没想过要和岳祺分开。甚至，正是因为和岳祺的这份感情在才让他有了勇气面对眼前一切艰难。
　　他从矫正中心出来那天，岳祺在门口等着他。
　　岳祺看着他瘦骨嶙峋满身是伤的样子哭得差点断气，原野抱着他哄了好久，心里想着，很快就好了，他可以带着他离开玉城去别的地方，从此只过他们俩人的日子。
　　然后岳祺一脸痛苦地跟他说，我们分开吧，你为了我受这些罪不值得，哥哥。
　　“哥？”
　　原野回神，对上原莘不知所措的脸。
　　“你发什么呆呢？妈叫我们吃饭。”
　　原野点点头，摁掉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点上的烟。
　　一顿生日家宴吃得没滋没味，可能是原泰跟朱女士说了什么，吃饭的时候倒是很消停，只是气氛难免凝滞，一家四口看着像陌生人拼桌。
　　吃完饭，父母本想留他在家里住一晚，但原野推说还有工作，没有久留。
　　许是流年不利，原野准备回去的时候发现停在楼下的车还被刮了好大一条口子，他心里烦闷，也没心思去小区调监控，拍了个照准备报保险。
　　坐上车的时候又隐隐约约有点胃疼，原野翻出车上备的胃药干吞了一片，心里想着必须得去医院好好查查了。
　　他上有父母这二老，下有原莘这一小的，家里现在主要的开支负担都在他身上，真是不敢倒下。父母住的这套房子是他出的首付，二老从养老金里划一部分还贷，原野每个月也还要负担一部分。原本想着年内给自己再弄一套小点的独居，这样他身上两套房一辆车的贷款压在身上，是万万不敢生病的。
　　疲惫地叹了口气，等胃里舒服点了才发动车子回自己的出租屋。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原野拎了一个手工紫砂壶去于常巍办公室。
　　于常巍对这个壶爱得不成，一直在夸这个圆润的手感，这个出水，总之就是无一处不好。
　　原野见他喜欢也就放心了。
　　上次于常巍要给他引荐总公司的人被他拒绝的事，袁野知道他心里必定有了刺了。师徒一场，原野不想和他生分，才有了这一出。
　　于常巍倒也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知道原野有心赔罪，就若无其事地揭过了这一茬，之后俩人该怎么还是怎么。
　　“对了，下午我请假出去一趟。”原野说。
　　于常巍现在满眼满手都是这个新得的好壶，问都懒得问一嘴，直接挥手：“你自己安排好就成，需要签字再找我。”
　　原野笑得很无可奈何，带上门出去不打扰他跟壶相爱。

　　回到办公室，谢旷也来了，正在打电话，说着英语，那边好像是詹姆斯。
　　原野没打扰他，坐到自己的位置前开了电脑。
　　小曲端着杯咖啡探头探脑地进来，“原总。”
　　“怎么了？”
　　小曲狗腿地把咖啡递给他，又递上一份实习报告：“嘿嘿，我这个月实习期就满啦，人事姐姐让写的。”
　　原野喝了口她泡的咖啡，瞄了一眼那张纸，“这咖啡泡得也太苦了。”
　　小曲此刻就是卑微，宇宙无敌卑微，“原总，我马上重泡！”说着就要去拿他手边的咖啡。
　　原野逗够了，端着咖啡避开她的手免得烫到她，“行了，忙去吧，我签完帮你拿到于总那儿。”
　　“原总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小曲不着调地说。
　　“可别，我没那么老，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女儿。”
　　“嘿嘿。”小曲开开心心地溜了。
　　那边谢旷早就打完了电话，他不知道还有实习报告这么个东西，问道：“这个，我也要写吗？”
　　原野看了他一眼，心想太子是爱写不写啦。
　　“实习转正的必要程序。”看他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又逗道：“你要是现在开始讨好我，我到时候就……嗯，你懂吧。”
　　谢旷忍了又忍，这个白眼还是翻了出来。
　　原野笑得不行。

　　原野下午请了假要去请他那位做地产的朋友吃饭，之前对方给了他鲲鹏的一些内部消息，这个人情还是得还。
　　他的车昨晚上被刮了早上开到4S店补漆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死活打不到车，网约车加了三次价都没人接单。
　　有临街店的彩妆专柜店长看到他，过来攀谈，“原总，打不到车啊？”
　　“是啊，今天又不是周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店长笑道：“你不知道啊？前面的永运有个大明星在那边录节目，这会儿那附近全堵了，车还想过来？连只蚊子都飞不过来。”
　　原野没脾气了，他说呢，今天商场里安静得跟没开门似的，这店长还有空跟他扯闲谈。
　　正准备去坐地铁的时候，一辆斯柯达停在他面前。
　　副驾驶车窗摇下来，原野弯腰看到谢旷的脸。
　　“上车，快点，这里不能停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