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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封泪(中) 由此,敛月 ...

  •   [缓撩弦]

      自临安府衙出来,绕过一溜花篱,便到了上善街口。街东是太守的官邸,平日里车水马龙。沿东边向北走,到了湘溪桥头,又是另一番景象——莺啭柳梢头,满桥招红袖——这原是全郡最大的青楼“满庭芳”。街西却不比太守官邸的清肃,也不比青楼的艳俗,而是——富丽威严。上善街西,雕梁画栋绮户朱阁,街东相映失色,又不知繁华了多少倍。

      这便是敛月楼——富甲一方名满天下的敛月楼。

      街东口挂了一块匾,上面用飘逸的瘦金体写了“敛月楼”三个字,于是远远地人们看到这字,就会自心底涌起一股敬畏与好奇——敬畏这三十七院四十一坊,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做烟箩的偌大产业,好奇这坐拥几大金库、千千精英的,到底是何方神圣?是谁,令五门九派都甘愿俯首,执天下之牛耳?

      由此,敛月楼便成了一个传说,而楼主——濯衣公子素挽澜,则成了这传说中久传不衰的内容。

      传说他爱好于湖心泛舟,一身白衣沐雨翩翩。

      传说他幼时即风华绝世,尽得南山七子毕生武功真传。

      传说他十五岁出山,十七岁诛修罗,收九派,二十岁创建敛月楼,与朝廷成两方耸峙之势。

      传说……

      毕竟,见到他的人寥寥无几。流言一传再传,真真假假再也难辨。

      这一日,上善街头忽然多了几个生客,腰间佩剑,脸生横肉,与祥和喜庆的上善街很不相称。

      街东走九步便是清音坊,敛月楼门下生意之一。清音坊专收罗天下古琴,清音雅韵,静谧悠然的气氛,忽然被这几个生客打破。

      “掌柜的,卖琴!”为首的一个叫道。

      从屋角缓缓站起一人,约莫四十上下,身着烟灰色锦缎褂子,颇为威严。他就是敛月楼的管事,方越华。略略打量了一下来客,他皱皱眉头,踱到厅前。

      “不知客官想卖什么琴?”他开口,一听便知,是老到的生意人。

      一人拿出个包裹,摊在桌面上。随着裹布一层层掀开,包裹中竟隐约听得见铮铮交错之声。终于——鸣声大盛,眼前,是一架通体乌黑,流光异彩的古琴!

      琴身年久,漆色已褪,现出缕缕规律有致的龟纹。木质已凝,一般的琴只是乌黑,琴身糟朽并无光泽可言,而这琴却大放异彩!冰蚕丝为弦,乌玉为骨,此时琴弦隐隐震动,竟像有了灵性。

      “龙吟之声!”方越华激动之下语气带了颤音,不自觉地伸出手去,细细抚摩。这样的琴——纵使他阅历无数,也绝少见过如此好琴!莫非……目光一振,他低声对迎上来的小二道:“快,快去请公子。”小二唯唯连声地去了。

      “客官不知想卖多少银子?”方越华这才把目光收回,重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镇定。

      “这个……”来人中的一个大汉顿时被其他人的目光望得发窘。

      心下了然。稀罕之物居然放在一块皱巴巴黄叽叽的破布上,可惜了——这几个人必定不懂琴道,也不熟悉价码。说不定,这琴来路……暗自盘算,方越华笑笑:“一百两如何?”

      “一百两?”一干人的眼底浮现喜色。殊不知,无形中已被方越华砍下大半价钱。

      忽然街上传来马嘶。间或有人们的窃窃私语。

      一辆马车停在庭前。马是罕有的汗血马,车是上好的紫檀木。车子停稳,锦帘一挑,从车内从容步下一人。

      锦帘乍挑,先是岑寂,然后——私语声忽然大响。

      从车内步出的那人,轻袍缓带,腰间系着一块素雅的白玉,而使人霎那惊艳的,是他的脸。雅丽得微微失于纤秀,眉宇间却有一股逼人的英气。他一笑,一扬眉,眉目便越发清俊卓然,直看得人屏了气去。

      “……素公子?”

      “素公子啊……是千载难得一见的素公子啊……”

      听得这话,那白衣公子脚步一滞,暗暗咬了咬唇。

      围观的人渐渐越来越多了。汗血马仰颈长嘶。

      方越华早已振衣出迎。“公子……”

      微微颔首,那白衣公子并未驻足,独自向放琴之处走去。刚看到它,他就暗暗一惊。心下无端涌起万丈波澜。

      “公子,你看这琴……”方越华垂手肃立,眼中已敛了那股倨慢的精光。

      一言不发,他下意识地伸手往琴侧撩去——触手之处凹凹凸凸,他蓦地一震——那上面分明写着“灵音”二字!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他仰头,对石上那抹清浅的白影笑道。“我不就是你的知音么?为什么还念这劳什子诗?”

      “是是是。”一拂长袖,他笑着从石上跃下,带起一阵风,还有浅浅的莲香,丝丝缕缕地漾开来。“你刻吧。”

      力透指尖,划木成字。灵音。弦弹灵韵与知音。

      眸光恍恍惚惚地自迷离而聚焦。全不似方才的镇静,他转身向送琴的人紧紧追问:“这琴,从那里来?”

      迎着他如冰似玉的目光,来人瑟缩了一下。“是家传的。”

      他齿陷下唇,冷冷道:“你给我说实话!”字字掷地有声。

      此语一出,连方越华也吃了一惊。公子何时有这么凌厉过……难不成真是……心下一凛,他抬头。

      “我……小的……是从一间木屋内寻得……”语气不由软了。

      “木屋?在哪里?”他不依不饶地追问。

      “湘……湘溪以西二十里的竹林中。”硬硬头皮,一人接口。

      “哼。”冷哼一声,他的目光自来人身上逐一扫过,如针如芒!不用想,也知道这琴是如何所得!

      “他后来怎样?”一句突兀的话问得人齐齐一颤。面面相觑……他,都知道了么?“木屋内并没有人。”大汉忽然开口,语气含了愠怒——他打家劫舍,向来是吓唬别人,可是到了今天,却被眼前看似文弱的人逼问!

      “我再问你,”他一字一字咬得清楚,慢慢转变语气,“他后来怎样?”

      他在人前向来不动声色。这般逼问,便已是盛怒了。方越华一招手,敛月阁的人便悄悄地围了上来。

      “后来……官府的人来,把他带走了。”大汉粗眉先是一蹙,看到这架势,口气不由软了下来。

      眸光剧烈地一颤,脸色转为青白——他冷冷一笑,转身即走。不可以不可以……才刚刚寻到你啊!

      方越华在旁一愣。这样的神情,即便他是公子身边相随已久的管事,但也只见过一次。还记得公子发现他离去时那一秒的失神,以及随即而来的峻厉冷清,快马加鞭连追三百里也要把他寻回的决然。

      而今还是为了他。公子,敛月楼睥睨天下的楼主,背后却始终只为一人怆神么?

      白衣公子已奔至车前。不及马车夫上马,他抢过缰绳,跃上马背。双腿一夹,汗血马狂奔之下竟脱出了马车的束缚,在众人的惊叹声中,飞驰而去。

      “把他们抓起来。”方越华转身走回柜台,啜口清茶,气定神闲道。

      立即便有人蜂拥而上,将五人牢牢捆住。

      “为什么?”那大汉挣扎之余尤惊恐问道。

      方越华在一旁亦是冷笑。

      “不怕告诉你,这琴的主人,乃是濯衣公子,素、挽、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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