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染苍穹》灯语

1、封泪（上） 竹屋里初见

　　一　封泪
　　湘溪堪堪流过的地方，竹子已经有些破败了。竹林离村庄不远，樵夫便常常来把枯木拾了去。竹林的深处听说是有人住的，樵夫曾经看到炊烟从那座快要倾颓的木屋里升起过。村子里的三姑六婆说，那是个辞官归隐的老者，因为朝廷兵败连连，上头怪罪下来，怜他年老，让他还乡的。大家从没看他出来走动过，大约也半死不活了。

　　是真是假？没人证实过。那木屋年代久远，遇上下雨天，时不时会有木材腐朽塌落的声音，隔着穿林打叶声听来格外可怖。

　　正如今日。

　　“呸，老子今天倒了霉了，遇上衙门那帮混蛋，抢了老子的到手生意！”一个粗犷大汉的声音在雨中仍然响亮地传出好远。

　　“大哥，我们算逃得快了，否则……吓死我啦！”另一个声音应道，伴着扯开竹叶的声音以及踏在泥泞上的闷响。

　　又一人上气不接下气道：“都怪四弟引错了路，跑到这个鬼地方来，走不出去怎么办啊……”话音停滞了一下，然后数声欢呼同时响起：“那边有房子！”

　　脚步声自远而近。“哗啦——”木屋的门整个地轰然倒下了，溅了一地淋漓的水花。紧接着，一行人拥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魁梧大汉，后面跟着四个小喽罗，人人皆浑身泥水，狼狈不堪，脸上起初都是兴奋的神色，但又不约而同地黯淡了下去。

　　木屋散发着霉味，光线影影绰绰。陈设十分陈旧，隐约可见一张桌几，一条长凳，靠墙放着一张床，清简至极。屋内实在不比外面好多少，数条雨线从屋顶垂下，更增添了不尽的寒冷凄清。

　　“这里很久没住人了。”一人拧着湿透的衣衫说。“管他呢，先生火。”大汉粗声道。

　　旋即一道闪电划过半边苍穹。

　　电光在那一瞬映亮了屋内。

　　正在碎碎念的几个人忽然没了声音——

　　他们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正坐在角落，静静地看着他们。神情淡然得好像他们只是几个投宿的旅客。他照着闪电的脸很苍白，就算只是一霎，仍然显得无限诡异。

　　“他他他……他是人还是鬼？”不知谁轻声说。居然……居然这么久都不说话，圣人的耐性也没有这么好啊。更何况他的表情，吓得死人！

　　“你是什么人？”大汉凶道。他的淡然神情激起了大汉的怒火，似乎要把所有不顺都发泄在他身上，也不想想这话应该谁问谁。大汉说这话时正好雷声炸响，小喽罗不由抖索了一下。

　　轻浅一笑，那人缓缓站了起来，要往后屋走去。

　　“你……你不问问我们是谁？”几个人站上前来。他方才缓缓一笑，不慌不乱，本只是一间木屋，却愣是让他们觉得木屋后有万吨炸药数支大军似的。

　　“我是过江龙顾振飞。”“我是敲山虎边沧雄。”“我是震林豹连青武。”“我是临天凤年会峰。”说完，把胸挺一挺，道：“这是我们老大，大名鼎鼎威震武林的泰山刀侠熊阿宝！——我们是劫富济贫，泰山五杰！”声如洪钟，说完后连自己也不由自豪起自己的高贵出身了。

　　然而——他根本不感兴趣，迈步跨出房间。即便他身穿粗麻布衣，举手投足间却透着渊停岳峙的气势。

　　一只大手斜刺里抓住了他。“不识时务的混帐东西，留下几两银子孝敬孝敬！”

　　他这才缓缓抬眸，说了第一句话：“火折子在桌旁。请便。”声音微微有些嘶哑，许是因为久未开口的缘故。又一道闪电划过，蓦地照亮他的面容，那幽深如潭冷寂如冰的眸光竟令大汉倒抽一口凉气。他很年轻，可是那表情——竟像是历尽了几千几万劫一般！

　　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开口，原来是因为无情——冷入骨髓，因此无所谓忧惧——

　　镇定一下心神，大汉怒火中烧，这人不疾不徐的恬淡让他仿佛抓到了一块烫手的木炭——他一定要把这人的气焰压下去！不假思索地，他抽刀，抬手。

　　动作就在那一秒，忽然地停滞下来。

　　一阵整齐而急促的马蹄声自林外传来，伴着隐隐的土地震动，在滂沱大雨中听来也格外清晰。马蹄声越来越近，看来直冲木屋。

　　“大……大哥，像是官差的人马……”一人底气不足地说。

　　“我们快躲吧。”另一个更为胆小的慌忙说。

　　晦气！啐一口唾沫，大汉恨恨地一把将他推到墙上，大手一挥道：“撤！”几个小喽罗如获大赦，慌忙窜出屋外，藏到几处茂密一点的竹丛中——这屋内四壁萧然，根本没有闪躲的余地。

　　木屋内一下子显得空旷而寂静，衬着无边黑暗萧萧风雨，他轻倚墙壁，微微仰头，唇际扬起一点弧度，似是笑，却又含着无限苍凉。

　　桌上摆着干净的笔砚，一阵风过，窗外飞进几点雨滴，一点一点地将砚旁纸张打湿。纸上的墨渐渐氤氲开来，浅了，模糊了，只见得上面依稀的字，是几句佛偈——

　　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若心有住，即为非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终于那些纸纷乱地飞舞起来，粘在窗棂上，过不久，就被风吹到窗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