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封泪(下) 惊回首.情 ...
-
[惊回首]
残枝败叶。倾颓的梁木,几根断竹横斜。腐朽木材下,已生出一大丛雪白的野菇,层层叠叠把木头也掩住了。
马顿足。在这里。
……是你吗?
白衣公子下马,沿着那曾经是木屋的地方,缓缓地移步。白色的袍摆已染上了青色的苔迹,他却浑然不觉。他弯下腰把残缺的木片一块块拾起,然而掩埋在木头下的,除了泥土,还是泥土。
就没有一点你的痕迹么?
抬眸,他忽然发现在一片竹叶上,粘了小半张濡湿的纸。他一振站起,小心翼翼地把它揭下,再把它展开,抚平。
墨迹重叠在一起,字样依稀。他眉头轻蹙,仔细地辨读,终于看清是什么: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心中波澜顿起,他身下一软,几欲坐倒。
记得……很久以前,他是常常读佛经的。烛灯之畔,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挑动纸页,于是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而自己却不喜佛经。于是每次争论的结果,是他无奈地笑笑,将经文束之高阁。
“佛经是寂寞的人才读得,你有我做伴,还读它干嘛?”自己常这么说。
现在他又读起了佛经,是寂寞么?五年了——他是否也过着冷露滴梦破,峭风梳骨寒的日子?
是你真的看破看透看空了红尘,还是因为……伤得太深?
“公子!”随后赶来的方越华在一旁唤道,却不敢上前相扶。“那边有马蹄印记,我们是不是去找找……素公子?”
目光从纸面移开,他缓缓点了点头。
慕扬王府。
窗前,一人独立,凝视着屋檐上一滴滴落下的水珠。静默不语。他身穿粗麻布衣,与布置得极为奢华的房间强烈反差。
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推了门进来。
“沉。”那人叫道。
窗前的人回身,却像早就料到他会来似的,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一双冷澈的眸子,只安静地看着来人。
来人身着锦衣华服,头戴桂冠腰横玉带,显是身份高贵。他长得眉清目秀,但过于紧蹙的眉心和精光四射的眼神,给他平添了几分邪气。
他,就是兵符在手,独霸一方的慕扬王府二皇子,慕扬熹。
慕扬熹见布衣人毫无反应,上前一步道:“沉,你莫不是怪我们这五年来冷了你?你瞧这水暖楼中一应设施,都与你去时一模一样,天天差人净室上香——我们可都念着你啊!”
他这一番话言辞恳切,说完即敛袖候在一旁——果然那布衣人眸光颤动着明亮起来。
然而却只是抬眸,淡淡问:“你来有什么事?”这样冷清。
慕扬熹稍怔,但一掠而过地换上了笑颜:“呵——我确有要事。”他顿一顿,眼前人却毫无动静,只得接下去道;“如今煌国猖狂犯我边境,已侵边冀、沈海、双和等五城,我军屡攻不下,战势危急——父皇有意让你任将军,想来你胸怀韬略惊世之才,定能夺回大好河山——不知意下如何?”
沉又垂睫,冷笑一声:“三哥既已把我挟到这里,想必不是我意下如何,而是你势在必行了吧。”
慕扬熹哈哈笑道:“哪里,哪里,六弟言重了。国家大事岂能儿戏?自要让你思量一番。”
他的确是存了个心思。
这主帅,必得让慕扬沉亲自请缨。
若是他强行为之,只怕这局棋就不这么好看了——
想来兵败之日,皇帝的眼光,只会投在一个人身上吧。
慕扬沉复又转身去看窗檐挂下的水滴。
他的眸子映出晶莹水光,凝伫不动,分外好看。
他在想。
方才慕扬熹所言,叫他想起了五年前。
他看了那水滴许久,慕扬熹也等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三哥还记不记得五年前——”
语气平缓无波,仿佛不是在说着五年前的惨绝。慕扬熹脸色却变了变,一刹那现出依稀的惊惶。
慕扬沉背对着他,看不清眼色神态,叫他起了一种被压迫被掌控的感觉。
房间中气氛,一时变得诡异。
还是慕扬熹先笑出声来:“六弟多心了——五年前那不过是一时失误,圣上已然宽恕,只盼你戴罪立功啊,你此时不出,还待何时呢?”
慕扬沉静静道:“那只是一时失误么?”
他却觉得人间变了番天地啊——
他避了五年,难道到了现在,再避不得?
胸中起伏,他深深吸口气,转过身准备说话。
这话却再说不下去——
一人自窗口跃入,翻手点了慕扬熹三处要穴,拉起慕扬沉就跳出窗外。
那人认穴点穴极准,身法奇快,加之身轻如燕,竟没有弄出一点声响。他一身白衣,正是敛月楼那公子。
慕扬沉陡然被他拉起,一时挣脱不开,倒也没有惊慌,随他跳出窗外。他一言不发地被那公子拉着一路疾行,直到走出了五六百米才停下来。
那公子停下脚步,抹了抹汗,转过身对慕扬沉意气飞扬地一笑:“到了”。
那一笑衬得他原本秀致的脸孔飞扬喜乐,看在慕扬沉眼里,只觉平安温暖,竟不觉得慌乱。
环顾四周,原来到了一条小巷,这一带稀少过客,与王府繁华很不相称,想来该是从王府后花园通出来的捷径。
小巷尽头停了一辆马车。白衣公子把慕扬沉推进去,又与他一并坐了。
驾车的却是方越华。他把着缰绳,一眼看到慕扬沉,尤是不信,再看一眼。待到慕扬沉已在车里坐定,他才回身掀开布帘,望定慕扬沉。
“——公子?”语声颤抖间已是热泪盈眶,一改人前的倨傲精明。
慕扬沉抬头也望他一眼,眼色一分何幸一分何苦一分哀凉,幽幽地亮。
但终是艰难一笑:“方兄……你——还好么?”
“好,好。”方越华勉强笑道:“公子走了的这五年里,姑娘把楼里管得好着呢,比起……”他原本想说“比起公子领兵前好多了”,但话到嘴边硬是转成“比起五年前好多了。”
往事成伤,不堪念想。
这时那白衣公子拍拍手笑道:“好了好了,以后说话的时间长着呢,老方快赶车吧。”
方越华“哎”了一声,转过头去,打一下马。泪水悄悄淹没在鞭打声里。
车子震了震往前行走。车里的气氛忽而变得沉寂下来。
静默中慕扬沉只觉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极温柔地握住。
过得片刻,才有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挽澜——你过得好么?记得我么?”
慕扬沉垂落的长睫随着那声音抖动一下,然后抬起眼来。
呵——她已不是原来模样。
慕扬沉淡淡地笑了一下:“洇墨,你长大了,这般公子模样,很俊呢……”
一字字说来,却越发哀凉。
“当然。”洇墨笑了一下。“我打扮成你啊,怎么会不好看。”
“你走了之后,我代你管理楼子事务,总觉扮成你的样子,行事方便些。不然,濯衣公子不见了,江湖还不闹得沸沸腾腾的?”她一边说一边笑。“好在见到你的人不多,我变起来也容易。”
慕扬沉心里叹一口气。濯衣公子,素挽澜——他还会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素挽澜么?
方才慕扬熹面前,他是当朝六皇子慕扬沉。五年前,他是濯衣公子素挽澜。这五年,他又是谁?
方越华赶车的背影略略有些佝偻了,想来五年楼里大小事务劳心费神,他也磨累了啊。
而洇墨比以前要更清丽了,只是她这些年执管敛月楼,也免不了心机沉重苦心掩饰吧。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洇墨停了停,又说:“挽澜……你回到楼子里来好不好?”
素挽澜垂眸去看窗帘在车厢里投下的影,眸子映着地上阳光一段一段,明明灭灭。
“现在楼子很好,我不能——”
“敛月楼还有很多事未做,武当和楼子有些过节,漕帮生意还未做大,江湖七派中三派未完全笼络——兄弟们都等着你去带领他们,教他们做。”
“我……并不合适。”
“你还记着五年前那场仗是不是?那不是你的错,我明白,楼里的兄弟都明白,你何必内疚?”
马车猛地震了一下,阳光有那么一刹洒到挽澜身上,终究还是消弭成了黑暗。
如果,如果五年前就决意退出,现在还要再回来么?还能再回来么?
何必何苦?他的心早已碎成花化成灰。
“挽澜,你不要不说话。”洇墨握紧了他的手,忽然横下心来,将束发的发带解开一半。
顿时满头乌墨淋淋漓漓地泼了一壁。
丝丝是女子的雅丽,看去屏人心神。
阳光下,乌墨中却有点点银光闪亮。
“你看,你看啊——”洇墨冷冷地笑。“你可以一骑马就走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楼里的兄弟?敛月的前途?这些年我苦心孤诣经营,就是盼着你回来,我好毫无愧色地把楼子交给你。你倒好,一走了之,把楼子留下给我!”
看见她鬓染尘霜,挽澜心里一痛,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洇墨却慌了神,赶紧束好发。“挽澜……你不要难过……我,我一时心急而已。”
看着眼前变脸奇快的女孩,他心里苦笑。她仍是他的呵,她的冷傲,她的纯真,都只因他一人而变化。
轻轻叹口气。“我随你回去。”
洇墨眼睛一亮。“真的?”她一边笑一边偎着挽澜。
马车停下来,他们已到了敛月楼。
步出马车,看见这辉煌产业,挽澜微微恍惚。
他又想起王府里,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话。
他——终究还是没有余地拒绝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