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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碧落明月 “最后你若 ...

  •   东方第一层天为碧落,乃人间最近神仙之处,碧落山原本无名,因其位置缥缈不可寻,又往往能定人生死,江湖之人又惧又敬,便名之碧落。
      碧落山门人修习各术,分医、毒、暗三门。医门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毒门制蛊用毒皆见于无形又狠绝毒辣,暗门是天下情报中心,此外,每任碧落山山主还修奇门遁甲之术。
      虽顶着神仙山之称,但却绝非善类,碧落山的交易遍布九州,包括但不限于治痼疾、刃仇敌、易情报,且每一桩交易,都会收取雇主最珍贵之物为酬金,因此来找碧落山做交易的往往是别无他法的走投无路之人。

      明月带着青水的头颅回到碧落山。
      晨霭渐渐褪去,天色依旧阴沉,暗淡的白光偶尔刺透厚重的云层,更远处似乎有闷重的声音传来。
      山主石华面色铁青地打开那只锦纹暗绣的金色桤木匣子,只看一眼便重重地闭上匣盖,他大怒,银袍的广袖拍在桌面,砚上残墨飞溅,惊雷炸开。
      明月看着这个向来在面上待他如慈父的男人,他已近不惑之年,眼尾嘴角都有浅浅凹陷的纹路,那些隐藏已久的怨毒的情绪从他面部的纹路里一丝一丝地森森爬出,又被他堪堪按下,令人不寒而栗的恨意缓缓潜行在他神色的深处。
      明月看着,心里只欲冷笑,却是双膝重重落地,面上做出悲恸恭谦的神情。
      “弟子学业不精,只自己从狼阵试炼中脱身便已狼狈不堪,未能顾好青水,才使师弟夭于险阵,弟子心中悲切痛悔,惟愿师傅重罚。”
      少年声音沙哑,神色悲痛,他的眼角勾起一些微微的红,几缕发丝凌乱地附在额前,银缎的袍子上血迹斑斑,身子因负伤而略微佝偻,却显示出一种老成的形销骨立之感,仿佛真的正因同门的丧命而悲恸难安。
      明月将早已经编好的青水在阵中遇袭的说辞细细将来,石华听罢,面上的青筋更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他抿了抿僵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明月甚至能听到他口腔内部咬牙切齿的声音。
      “罢了,青水自来贪玩,如今……也是他的命。”石华扶着明月站起来,手指却状似不经意般掐入明月腰间的伤口,似是探他受伤的虚实,又似泄愤,粗糙的手指拧过血肉,带来翻涌的钝痛,明月白着脸庞,向石华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你也受伤颇重,便暂时到后山住下,清静养病吧。”
      明月微怔,反应过来后极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咬紧下唇,良久抱拳俯腰,回道:“谢山主。”
      碧落山本身就处在护山阵法之中,而后山是整个阵的阵眼所在,蕴天地灵气,一草一木皆有珍贵之处,是静心修习的好地方,碧落山中只有山主能自由出入后山,连暗、毒、医三门门主也不可逾矩。
      是以碧落山门人皆叹山主仁心,果然最是宠爱明月。
      明月笑着,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在收拾衣物的时候,看着柜底压着的一件绀青色麻布襕衫,将指节捏得发白。
      “月儿,要好好在这乱世活下去啊。”
      眼前浮现妇人温和的脸,眉眼间煦如三月,尽是柔情怜爱。
      明月想,石华已经明白,自己发现了十年前那个秘密。
      十年前,明月,青水,和一名妇人被石华藏在后山许多时日。
      那时他们尚是婴孩,在后山逐渐无虞地长成幼童,石华得空便来教习明月青水药毒之理和布阵之术。他们亦活得算快乐。直到某个寒冷的冬夜里,石华一身蝠纹银白大氅,神情冷漠地提着一只赤果色琉璃盏走到穿绀青色麻布襕衫的妇人面前,她原本正笑着,看到琉璃盏里蠕动的蛊虫,面色由疑惑变得惊惶,跌跌撞撞转身欲走,石华只轻轻提了句:
      “别忘了,还有明月。”
      她顿住,石华便扬手将蛊种进妇人身体里,动作轻快优美,远远看去,似只是为妇人拍了拍衣衫上的灰。
      明月那时尚在垂髫之年,恰从房间出来,只看到这一幕,便没有多想。
      然而几日之后妇人变得极度畏寒敏感,常常时哭时笑,状似疯癫,清醒的时候,她就捧着明月的脸要他好好活下去,癫狂的时候,她拆下头上的簪子向明月刺去,哭着问他为什么还不去死。石华派了医奴来,同明月和青水一起照顾了妇人七天,七天之后,碧落山下了大雪,纷纷扬扬的一片白,妇人躺在床上,两个孩子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随着死亡的降临而飞速溃烂,绽开皮肉,绛黑色的脓血从溃烂之处流出来,原本丰腴多姿的女子,转眼之间就成为了一滩血水。连全尸也没留下。
      绯红的,绛黑的,和铺天盖地的白。
      这成为明月整个童年的噩梦。
      后来石华便带着明月青水离开后山,出现在碧落山所有门人的视野中,他对外称,在山外游历时遇到两名小公子,根骨极佳,便带回山上教导。至于那在后山惨死的妇人,从未再有人提起过。
      明月未曾再入后山,甚至每每想起那个地方,那化作了一滩血水的温柔女子便梦魇一般如在眼前。石华一直知道,后山是明月心上的疤。
      他对他们解释,云连在带你们来碧落山时就被人种下了七虫蛊,约莫原本是种给青水,好让将军府彻底绝后,却不知怎的错种给云连。
      明月信了好多年,直到他在石华的书房发现了那只用来装蛊虫的赤果色琉璃盏子。
      世人皆传,碧落山有三门,医门生死人,肉白骨,毒门制蛊用毒世间无右,暗门握天下情报消息。
      如果有一种蛊,连碧落山也解不了,那么这种蛊想也只会是碧落山毒门所制。
      他早就应该明白的,只是石华确有一段时间,在他心中填补了父亲这个角色,他心底便自动地抹掉那些阴暗的揣测。
      他天真过,也期待过。
      但后来,揭开光明的表皮,他终于向着那阴暗的深处走去。

      简单拾掇好一些衣物书籍,明月便向后山去了。
      闷雷已经响了好几遭,天色一片青灰,通往后山的路上有一片赤松林。因位置偏僻,又鲜少有人经过,松林茂密而蓬勃,已成遮天蔽日之势,偶有风过,便是密林涛啸,平白给人沉重压抑之感。
      “啪嗒”,一颗松果落在地上。
      前方出现一名中年男子,他穿着黑衣,戴了玉冠,黑袍的袍角上缀着几只红线绣成的蝎子,在风中张牙舞爪。
      “祁贺门主。”明月停住步子,看向男子,淡淡地抱手行礼,只是眉目之间没有了此前面对石华时的半分恭敬,反而隐约透着几分孤高。
      祁贺缓缓走来,扶住少年的肩头,鹰一样的眼睛收敛了神色,他嘴角挂着笑,道,“明月,你我之间,不必拘这些虚礼。”
      明月不动声色地拂开祁贺的手,后退一步,落到地上的松果被他踩裂,发出脆生生的声音。
      “祁门主说笑了,明月是碧落山的后辈,这礼不虚。”
      祁贺面色不可察觉地沉了一沉,思衬片刻只道明月向来待人客气温和,应当只是不懂交际周旋,而非刻意摆谱疏离,毕竟只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又承了自己那样的恩……
      “狼阵凶恶,就算已提前防备,到底也受伤颇重,唉……但好过那夭于阵中的青水。只不知山主令你去后山休养竟是何意……”祁贺看着明月,话里似有所指。
      明月一听便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于是垂了眼睛,似有几分失落,他缓缓道,“明月得留微末性命,多亏门主提点之恩,自是记在心里的。只不过山主心思,明月也揣摩不得。”
      这话说得很漂亮。
      祁贺皱了皱眉头,看着明月神色,一时有些捉摸不透。
      “师徒之情固深,亦深不过骨肉血脉,既去了后山,就好好养病罢。我这里但有消息,便传书与你。”
      “如此,便多谢门主帮衬,明月必不辱忘。”
      祁贺嘴角一抽,“帮衬”?亏他说得出来。
      只见少年再次抱手,垂头间神色淡远,长眉微敛,两目沉静,已见不出喜怒。
      不好多说,祁贺点点头便去了。
      待人走远以后,明月才松了身形,重重地咳出血来,从指缝间落下,玉白色的长袍染上几点殷红。
      “这老不死的话也忒多,”两名少年自树后走出,其中一人神色飞扬,穿一袭暗红云纹长衫,看着明月,吓了一跳,“还真是重伤哪?怎的连血也咳出来了。辛在林,你快给他瞧瞧。”
      一旁穿湖蓝色缎袍的少年面容清隽,目中有几分忧色,正欲开口,便听明月说道,“无碍,已服过歧灵草。”
      “歧灵草?!”两人均是一惊。
      碧落山放于狼阵阵眼之中的灵草,虽世上珍惜罕见,却鲜少有人打歧灵草的主意。因阵法诡谲,加上歧灵草根茎本身的迷幻作用,取草之人无不落得个疯癫自戕的下场。
      碧落山做的是乱世的生意,每一桩交易都要取人至珍视之物,歧灵草是碧落山的灵草,自然也贯彻了这交易的理念,取草,可以,得拿东西换,而那些取草之人的珍视之物……无非自己一条性命罢了。
      只是那女孩不知怎的,竟在幻觉中伤了旁的人。
      明月想到那眉眼之中遍是寒色的青衣少女。
      在浮英山,他杀了青水,自己也没能讨到好,心肺都受了创,腰背的伤口更深,朦胧之中似乎总看到还是幼童的青水,处处惹祸,拔了后山的珍贵草木,射落门人用以传书的飞鸟烤来吃,甚至一不小心放火烧了林子……事后,他总楚楚可怜地叫着“明月哥哥”要他善后。
      他还看到石华,他教明月奇门遁甲之术,总温和地抚着他的头顶夸赞他天资卓绝。
      继而那温和的人脸色一变,换上残忍而阴狠的神情,他的生母就死在那个纷落的雪天……
      青水也与他生了龃龉,与石华合谋要在狼阵中置他于死地……
      十数年的爱与困惑,终究是变成隐忍和仇恨。
      那么一瞬,他觉得,死了也好,死了,一切就都了了。
      但她说,“我偏不让”,他从混沌中回过神来,只看到女孩洞彻的眼。
      她要他救人。
      明月说,取一片歧灵草叶磨碎给她含着,可吊着半条命。
      她扬眉,旋即磨了叶子,却是先放到他的舌下,见他面上除了微微惊讶,并无慌色,才又磨了叶子放入女孩口中。
      以他试药,背着重伤的女孩准备离开之时,瞥他一眼,还轻飘飘丢下一句,“最后你若死了,是我遂了你的愿;你若活着,是我救了你的命。”
      明月低头不语,指甲嵌入肉里。
      ……
      “祁贺这人,别有心思,不可全信。鹤厌,我在后山养病的时日,你且多帮我看着。”明月不欲多言歧灵草之事,便绕过了话题。红衣的少年虽然疑惑,却也不再多问,只哼了一声道,“这老匹夫,最好别有多的肖想。”
      又论了些事,便让鹤厌与辛在林离去了。
      松涛啸啸,空山寂林,明月走在山间,白袍翻飞,少年神色平静,眸似深渊。面容早已经不复人前的温润矜持,而如一柄新剑出鞘,寒光凛冽。
      乌云已群聚在碧落山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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