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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幻杀 “你很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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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六扶着少年颤巍巍的身体走在前边,锦七慢慢地跟在后面。奇门遁甲之学是锦六锦七从未接触过的东西,这类阵法不可强破,只能按照术数理法、阴阳之辨一一解过,少年显然修习过破阵之术,他捻指算着,眼前的石堆、树木、土坡、水沟、花草乃至天上的流云、地上的动物巢穴、似乎都渐渐变换开来,他眼睛垂了垂,已有了破阵之法。
“你确定要取歧灵草?”少年转过头,对着锦七,因为伤重,声音有些哑,眼波间似流转着一种孱弱的愉悦。
“嗯。”锦七仿若不察。
“那便跟着我,”他迈出左脚,“踏错一步你们会死。”
“你们会死”说得很轻,声音有些上勾,又是意味不明。
“我们若有事,我有一千种法子让你,陪着。”锦七淡淡地回。
少年仿佛觉得很是好笑,勾起唇角,又捂着胸口咳,眼里一片寒色,却回头看阵不语。
天下阵法千变万化,但总归不离其宗。狼阵由古蜀国的八阵图变换而来,以看似不经意的山中之物为八门,变化万端,古怪非常,稍不留意便入杀门。少年迈了几步后便不再动,直到望见天空铺上墨色,勾陈星闪闪发亮,他对着勾陈捻指掐算,许久才迈出下一步。锦六锦七不敢大意,小心地跟着。
“你们碧落山的人可真是些神棍,好好一棵草给人弄劳什子阵眼里,有病,纯属有病,”锦六实在觉得气氛不好,便打破沉默,扶着少年,脚下也不含糊,紧紧地跟着,然后侧头看锦七,“是吧是吧是吧?阿七?”
锦七不答,少年轻飘飘看锦七一眼,又走了几步,方停下,向前方扬了扬下巴。
“去拿吧。”
锦七抬眼望去,星夜之下的乱石堆里,一株碧色的草微微反光,枝蔓细细,草叶卷曲,顶部结着淡黄色的小花粒,微风一过便跟着颤动。
阵眼中的歧灵草。
锦七向前一步,伸手便摘下了草。
她看到少年眼里那孱弱的愉悦似乎盛了些。
锦七正想着应当是错觉,却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不得不低头按了按太阳穴,乱石堆里似乎泛起了些腥气,空气里流动着些什么其他的东西,让人胃里微微翻搅。锦七警惕地抬头,去寻锦六,却发现她已不见了,连本在她身旁的白衣少年,亦没了踪影,四下只余一片安静的月色。
碧落山的阵以诡谲嗜杀闻名,锦七知道自己仍在阵中,不敢乱走。默然半刻,闻到腥气更浓,是从身后传来,锦七转身,却看到白日里那头被她捅死的头狼,如人一般颤巍巍地站着,目露寒光。
狼身上不少地方翻出黑色的血肉,同灰褐色的毛黏在一起。它的一只眼睛上还插着锐石,狼停了片刻,似乎觉得碍事,便用一只残缺的的爪子拔出眼里锐石,血淋淋的眼球被生生拉扯出来,狼眼的部位只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它却好似无知无觉,另一只独眼碧得发光,邪邪盯着锦七,脓血滴在土地上,腐臭之味四散开来。
残破的狼身不断逼近,锦七心里一惊,握紧腰上最后一块锐石。
狼扑来,锦七旋身,踩着一旁的石头借力跳起,握着削得极为尖锐的石头,用力朝着狼心刺去。
“噗——”锦七错觉狼的眼里似乎露出几分难以置信。
她不明所以,这氛围过于诡谲,到底是十几岁的女孩,面上警惕,微微后退。腥气更重了,同时空气里又添了一种新的、檀木一般的气息,这气息慢慢吞食着腥气。锦七坐在地上大口呼吸。
“阿七——你……”
忽而,那狼以锦六的声音,震惊而虚弱地吐出一个未完的句子,便软软地倒下,锦七愣在原地。
“咳咳……”是少年隐忍的咳嗽声。
锦七如梦初醒,只见将明未明的天幕之下,哪里有什么狼尸,只有锦六胸口插着一块锐利而粗糙的石头,斜斜地倒在一旁,青袍上染着一团墨花似的红,艳丽地慢慢泅开。那圆而灵动的杏眼已然半阖,嘴唇却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似是还有话要说,继而更多的血从唇边溢出。面色如霜,早已不见扬扬得意的神情,少女渐渐枯萎了。
锦七怔在原地,她的手中还握着刚采到的歧灵草。
她看上去很平静,因为已经见过太多太多“同伴”的死,饿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那个地方每天都在死人,只要自己活着,其余人的际遇,一向与她无关。
应该是这样的吧。
只是她却不受控制地一遍一遍回想起这些年她和锦六在那个吃人的地方经历的点滴。
锦七想起那个夜晚,还是孩童的她被组织里几个风头正盛的孩子合起伙来教训,那时一群人把她摁住,锦十一用镶了细小钢钉的长鞭向她身上抽,那种尖锐的疼痛十分清晰,一鞭子下去就是一条长长的伤口,带出血肉。到后来她慢慢失去知觉,只觉得好似有七八人围上来用脚踹她,孩童的恶张扬而快意地发泄着。原本锦七就在组织不受待见,她性格阴沉,不擅交际,并不懂得拉帮结派,人类某些群体动物的属性好像天然地在她身上泯灭了,于是常常受到小群体针对,她并不声张,组织里其他孩子嫉恨她受重视,但是锦七明白,哪有什么看重,不过都是工具罢了,如果组织知道自己被揍得只能像一个破皮球一样瘫在地上,她就会失去作为工具的某些价值。
于是她没有问药,弓着身子伏在潮湿的床上,背上的血肉黏住了衣服,本想先处理伤口,但太累了,没有力气,就这样暂且休息着。
半梦半醒间,汗水淋漓,隐约看到门口一个黑影,她极力提起精神,却看到锦六贼似的蹦进来,左手拿着伤药膏,右手端着热水盆,怀里还揣了干净的纱布,一双圆圆的眼睛,眨啊眨的,满室的夜色也随着她的眼波泛起了光。
“怎么不处理一下啊?会死的知不知道,你不是最惜命吗?”锦六喋喋不休,却一刻也没耽误地给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往她嘴里塞苦得要命的药丸,“我不是心疼你啊,你要死了就没人罩着我了,在这鬼地方我也活不了几天。”
锦七这才慢慢缓过来,缥缈的意识从遥远而模糊的云端渐渐回到身体里。
“哪里来的,药?”她哑着嗓子问。
“自然不可能是正经要来的,哎呀哎呀,你别管了。”
……
天色渐明,山间浓重的晨雾涌上来,少女满是血迹的身体笼在朦胧的白汽之中,看不真切。
“起来了,锦六。”
无人回应。
她不敢去看女孩的脸,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低头一遍遍摩挲着掌心的红。
“死了,”少年倚在一棵老树旁,清清冷冷的声音里藏着愉悦,“是你亲手杀的呢。”他断断续续说着,苍白的脸因好像因兴奋而泛起了几分潮红。
锦七好似没有听见,指尖被风吹着,带了些微的颤,她默默地抬头看了少年半晌,才平静地开口,“这一路上我瞧着锦六与你倒颇为投缘,你这副模样,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不如……”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你陪陪她吧?”
“哈……明明是你杀了她,怎还有要我偿命的道……”
他很是晓得如何掐人痛处,一个“理”字还含在少年嘴里未曾吐出,锦七已经一只手握上了他的脖子,缓缓用力,她还没有杀过人,但她觉得在这里拧断一个人的脖子倒也不错,她总归是要杀人的。
他们一时间离得极近,姿势有几分亲昵,远望好似两个天真少年正在缠闹。少年看着锦七,她面如寒鸦,嘴唇紧紧抿着,一贯冷淡的眉眼里染上了薄薄的杀意。
也好。
呼吸渐渐变得困难……
锦七松手,少年重重喘息,剧烈地咳嗽,嘴角浸出几分血色,他感觉到肺腑内又开始火辣辣地疼,那是之前受的伤。
这样真切的、濒死的痛觉让他终于想起自己,从虚妄的热闹中一路独自走来,从来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不明白生命到底有何意义。明月少山主,听来多么光风霁月,即便早有预料,但他到今日才真正看清楚,自己是多么难堪的一枚棋子,棋尽其用,便成了弃子。
“你很想死?”锦七看着他恍惚的神情,问。
“我偏不让,”她俯下身擦干少年唇边的血,“我知你是碧落山的人,我听说碧落山三门之中,医门生死人、肉白骨,你把能治锦六的药给我,我便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