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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复命 秦世安看他 ...

  •   组织内部。
      问事堂堂主秦世安已高坐在上,其下分两列站着十二名绝顶高手,皆以银质面具覆脸,不可见其容貌。
      堂内灯火幽暗,玄黑色的墙上挂着一副副寒铁锻成的锁链,空气中还留有一股血腥味。
      锦七垂头跪在下面,一时分不清这血腥味是来自身旁呼吸微弱的锦六,还是来自那壁上锁链。
      “任务既然未成,便拖下去吧。”是那上方端坐之人不耐的声音,话音刚落,便有两个披着黑斗篷的人从一旁的侧门出现,取了锁链就向着锦六锦七走去。
      锦七眉头一皱,心下暗暗觉得不对,秦世安似乎早就认定她们任务未能完成。不过片刻,便又收了眼色熟练而迅速地叩头,清脆的叩头声在堂内回荡,那拿着锁链的人已走至身旁,锦七并未理会,而是跪着向前两步,顶着血红的额头开口道:
      “堂主明察,锦六锦七并非未能完成任务。”
      随即从胸口掏出一棵碧绿的草,那草枝蔓细细,草叶卷曲,顶部还结着淡黄色的花粒,只不过在某根茎蔓上出现了两个深绿色的断面,像是被掐去了两片叶子。
      秦世安讶然抬头,堂上的人目光均是一变,谁都知道,歧灵草是浮英山狼阵的阵眼,是碧落后山百年才孕养出一棵的灵草,这些年来,取草之人不知凡凡,却无一能留性命。组织之所以安排给锦七这一任务,一则是探探她的底,如今锦七虽还年少,却已经是组织同一批暗士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他们必须掌握她到底有几分能耐;二则是锦七此人,实在有些乖僻桀骜,组织早就想趁机打压提点一番。她去取歧灵草,少则重伤而归,组织可根据伤情摸清她实力,再加以磋磨惩罚,收敛她旁的心思;多则命丧浮英,组织也不过失去一把锋利点的刀子,倒还免了麻烦。
      其中种种,不可谓不险恶,但她偏偏无恙地带着重伤的锦六回来了,不仅如此,还拿到了歧灵草。
      黑斗篷的人欲从锦七手里将歧灵草呈给堂主。
      锦七却是微微侧身,手腕翻动,轻巧避过,继续将歧灵草紧紧攥在手中,她不卑不亢,开口道:“狼阵险恶,锦六锦七虽拼尽性命取草,却难免有损,望堂主体谅。”
      秦世安看了看歧灵草上那尚还有些湿润的深绿色断面,又看了看堂下重伤却仍吊着半条命般的锦六,好像明白了什么。思及组织人人道锦七是乖戾冷血、天生煞神,而她言语之中却是一次次不无刻意地提到“锦六锦七”——秦世安恍然地微微笑了。
      “没有完整取草,这任务不算未成,却也不算完成。”秦世安看着锦七面上平静,心知她是已经从堂上众人面色里察觉出歧灵草的价值,这草便成为她手上的筹码,“既然如此,便不可重罚,但也不能不罚。传罚令,即日起,锦七入水牢八十一日。”
      锦七仍然没动,秦世安便又道,“将锦六带去问药。”
      锦七神色松动,黑斗篷拿走歧灵草,将锦七带入水牢。

      见人已走远,一名脸上戴银色面具的人终于开口,声音阴恻恻的:“那狼阵是碧落山山主所设,锦七纵然天资非凡,也不过一黄毛小女,请堂主不可大意。”
      “我已看过了,确是歧灵草。只是那山上狼阵未必是她破。”秦世安将歧灵草看了几番,随即小心地把它放入一紫萤石制成的匣子里。
      “堂主何意?”
      “碧落山内应来报,那碧落山的明月和青水此前入了狼阵试炼。”
      两人不再说话,神色微凝。
      默了片刻后,黑斗篷的人在旁小心请示:“这锦六……”
      “拖走埋了便是。”银质面具的人细细的声音里透着鄙夷。
      秦世安看他一眼,拂衣而立,笑着阻止:“埋了,那把刀可就不好用了……”

      入水牢八十一天,惩罚不可谓重,却也不轻松。水牢是组织用以关押叛徒及一些江湖仇家的地方,说是水牢,其实只算得上潮湿,牢内的水通常只能没过一个成年人的脚背,但那水腥臭脏污,水里更是藏着不少蛇虫蟾蜍一类生物,牢内犯人每日被吊在一铜架上受刑。锦七作为组织第一锋刀利剑,尚有价值,酷刑便免了,但仍少不得每日受些鞭笞。
      锦七一向自认心性坚毅,但在看到水牢里的情形时,还是忍不住胃里翻涌。空气里腐烂的味道甚至盖过了血腥味,走几步便能看到残肢断臂,仿佛市场上被丢弃的烂肉,横七竖八地落在地上。有一些看不清面貌的人,身子已经血肉模糊,瘫在泛着绿的污水里,任由鼠蚁啃食着腐肉,偶尔从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分不清是在求饶或呼痛。这里多的是残缺的人,被割去耳朵的、或拔掉舌头的、或挖去眼球的人神情死寂地坐着,苍蝇贪婪地俯身于他们的伤口上……其中一间牢房里还关着一只人彘,那人已看不出性别,四肢全被砍去了,身体被放在一只木桶里,面上七窍都只剩七个黑洞,流着赤黑的血,幽幽对着前方。
      走了一路,锦七被黑斗篷推进最末的一间牢房,里面有一副刑架,一张简陋的床垫铺在潮湿的地面上,没有光,四周黑到发绿,锦七感到视觉、嗅觉、听觉在这水牢里仿佛都失去作用。
      黑斗篷神情木然,指了指刑架,锦七站过去,铜制的锁链便将她双手锁于架上。黑斗篷从腰间取出一枚形似蛇尾的鞭子,那鞭子是组织特制,先将精铜磨成一段段细而尖锐的六角形长条,再由兽筋串成鞭,打在身上,那尖锐的六角嵌入人的皮肉,猛然抽开,便鲜血淋漓。
      锦七一身青衣,被吊于刑架之上,眸似霜濯,立如苍柳,那鞭子带着尖啸的风声落了下来,少女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生生受了五十鞭,鼻间呼吸渐弱,眼睫微垂。
      青衣上染了斑斑血迹,远望像一树静立寒冬的梅。
      黑斗篷见她平静得紧,木然的神色里浮上些诧异,五十鞭罢,便将她放了下来。
      “秦堂主念你年少,今日后,便只罚日鞭三十。”
      在水牢外,日鞭三十已经算得上是要人命的狠毒,尤其是组织特制的蛇尾鞭,普通人受上十五鞭便已经是极限。但见了那些囫囵的身体,锦七心知,三十鞭已是很轻的刑罚。
      “谢堂主。”她容色寂静,用了些力气,使声音没那么轻飘飘的。
      黑斗篷收拾着鞭子退下了。
      锦七看着那牢门上的银锁,默不作声。
      从秦世安及银面人对歧灵草的态度来看,那草定然是极珍贵的。
      那么,自己作为工具的价值也由不得升了一升,组织不会让自己在水牢里成为废人。
      这么锋利的一把剑,多难得。
      只要她还能为组织所用,她和锦六便暂时性命无虞。
      锦七明白,罚入水牢,更多是一种警告。
      他们在告诉她,你的命,和水牢里其他人一样,微如芥子。
      取,或留,只在组织一念之间。

      黑斗篷离开后,锦七撕下袍角,将能够处理到的伤口简单包扎了。那蛇尾鞭打在身上痛极,带出的伤口亦深,女孩身上本就多旧伤,星星点点的瘢痕之下,莹白、粉红的皮肉外翻,淌下血迹,有如桃花带露。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却听到隔间的女囚轻轻地笑了。
      锦七没有立刻去看,待到包好腹部最后一道鲜红的伤口,才缓缓站起来理了理那染血的青衣,鸦羽似的睫毛动了动,向旁望去。
      那潮湿的牢内立着一名红衣的娇俏女子,锦七从未在组织见过这般明丽张扬的颜色,大红的裙边甚至缀着金线,绣成大朵大朵的芍药,又有银丝绣成零落数只白鹤立于其间,艳丽的花,孤绝的鹤,本不相衬,却在那片红上宛如天成。
      女子显然未曾受过重刑,鬓角发丝是乱了,一只金簪却仍摇晃于乌黑的发间,她的脸有些脏,灰尘和浅浅的血迹混合着凝在姣好白皙的面庞上,一双上挑的凤眼,装着挑衅的风情,浓密的睫正蝶翅般扑闪着,眉目之间映着金簪的光,在脸部的阴影下流转出一片姝色。
      “呵。”
      注意到锦七的目光,那女子又笑,唇角上勾,唇色淡淡,唇峰莹润。
      四下黑暗而寂静,她就像地狱里的女妖,一朵受人血滋养的美艳的花。
      锦七想到那浮英山上的少年,也是这般昳丽。
      又多了几分清冷,几分病态,和几分……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你笑什么?”锦七轻轻地问。
      “我笑呀,”女子掩唇,盯着锦七半晌,继而目光一动,低头道,“曹朱户那老贼倒是淬出了把好刀。”
      见锦七对这名字陌生,她唇边笑意更浓,那双重新抬起的凤眼里也摇曳着兴味,“哦?连主人是谁也不知道么。”
      锦七挑眉,看着女子,一枚尖锐的石头却是从袖口急速而出,寒光闪动,石头带着牢内的腥风,贴着女子轮廓妍丽的侧脸钉入墙中。
      女子却并无诧异,面上仍笑着,只摸着自己的侧脸娇滴滴地“啊呀”一声。
      “下次便不是墙了。”
      少女声音漠如凛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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