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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篇 ...

  •   他,想起来了。

      看着眼前熟悉的小院,胡兴华脑袋一抽,突然就想起来了一些本来不该被他忘记,其实也不该被想起的事情。

      他,胡兴华,本来是个人,而不是石头。

      是的,他出生于一九零零年的一个冬天,刚一出生没多久,八国联军就打进了京都,所以他是个很苦逼的人,说他到底是哪里苦逼了,其实左不过就是五岁死了爹妈,六岁过继给叔叔婶婶,从小吃不饱穿不暖,除了带好几个弟弟妹妹每天还要竭尽全力给家里牵牛放羊,养鸡喂猪,婶婶还动不动就赏他一顿好打。大些了还要凭着一股顽强的求生毅力独自上山砍柴,另外给全家做早中晚一日三餐饭直到十一岁,瘦骨嶙峋的他讨价还价的被叔叔卖给一个人贩子,然后继续到一个戏班子里继续没日没夜做饭刷碗过着一般普通底层民众的生活罢了。

      这样下去,到了中年以后一般人都会选择积攒了一点钱,然后娶个看的过眼的媳妇(看不过眼也没办法谁叫他们又穷又丑),生一堆娃死一半,然后到了老得两腿走不动被主家驱逐了,就靠儿女们供养,养的好再活个三五年,养不好自己提前挖个坑埋了,也给子孙后代省点棺材费。

      这个世道,除了极少部分的一些世家贵族,大部分人都是如此过下去的,可惜胡兴华偏要有些不同。

      说他具体究竟哪里有不同,转折还是在他进了戏班子之后遇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爱情,是的,胡兴华称其为爱情,那绝对是一种人性的堕落,师傅说了,他们这些人甭想着什么吃饭以外的破烂事,少做白日梦,多干点活脑子里就不会有这种垃圾念头了……

      可这十几年来,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双能治小儿夜啼的黑手,心想,干的还不够多吗?

      或许真的是不够多吧,让他还有机会偶遇他此生唯一的爱情。

      那天他摔碎了一个客人的杯子,被师傅狠狠训斥了一顿,师傅一气就喜欢拿鞭子沾了盐水,打得下面人嗷嗷直叫,尤其是他,他最不喜欢叫出声来,所以也被打得尤其重,后来还真打得麻木叫唤不出来了。整个科班就他一个直挺挺的跪着,耳朵净是嗡嗡嗡的声音。

      后面隐约不知谁说了一句,“还倔呢?倔又能怎么样。”

      突然间不知道戳到哪个点了,他哇的一声叫就跑出来,也不管什么背上疼不疼,抱着袖子跌跌撞撞跑出戏班,不知多委屈。

      他们这种人注定一生被人糟践,注定连生死都不敢痛快,他想死,想得要死。但他又胆子小,不敢撞刀口上,也不敢自挂什么东南枝,不是怕疼,就是说不上来的心里害怕,他更没钱买毒药。

      他在大街上晃荡,如一个幽灵。

      她说,你这是贱命,若是换了那些士人们,那都是宁可杀不可辱,岂会如臭虫一般苟且偷生。

      她还说,若你真不愿死,又心里气着不甘心,那也该奋力往上爬,自甘堕落的人,最好不要想着发牢骚,那比臭虫还让人瞧不起。

      这个女孩子钟灵毓秀,就像雨后新笋,可惜说出来的话忒扎人心了,真是又讨厌,又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一天,他坐在渠边,两指捏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饺子小心翼翼地啃着,他自以为遇到了爱情。

      这一天,也是他十七年来过得最为清闲的一天。

      他从不知道京都里的柳树这般新绿,他从不知道来往过路的行人竟是一种有趣的风景,他也从不知道晚间伴着凉风细细看落日的时候,是这般岁月静好。他更不知道原来有一种超越血缘关系的感情会存在于一个人的心里,怎么都抹不去,也不忍心抹去。

      这些都在一日之中发生了巨变。

      他重新看待了这个世界。

      他也想让这个世界能够重新看待他。

      不过,玫瑰花固然好看,面包还是不敢不争取的,眼见太阳下山,戏班的人不会来找他,只会把他这些年来记在账目上的银钱都吞了去。

      他犹犹豫豫,走到门口,又磨蹭一番,有一些胆怯的溜进去。一下正撞见师傅,他一吓,师傅看了他一眼就走过去了,倒没说什么。

      他拍了拍胸口,总算逃过一劫。

      至此,他渐渐不那么颓废了,他十二分积极地为一些前辈们鞍前马后地跑,不管是不是他职务之内的事情他也都抢着去做,本以为这样会得师傅青眼,不想反而惹了众怒,一些人明里暗里冷嘲热讽,似乎很不喜他这殷勤的狗腿样子,频频给他使绊子。

      颇有一种,你愿意做那就多做一点,把我们大家的都做了,最好悄悄做,暗暗做,别在师傅面前晃来晃去,做死了就最好的意思。

      胡兴华不明白,他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成了这样了?

      他又一次遇见了那个女孩子,这一次,她穿了一件银白作底的苏绣海棠花的夹袄,头上带着精巧的翠鸟掐丝绣冠,从一个小巷子里躲躲藏藏的,四处张望,突然看见了一脸倒霉相的他,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向他徐徐走来。

      如上次那般,她请了他吃了一顿水晶汤饺,坐在饺子店里,他束手束脚,热汤溅了一手。

      女孩说:“别慌吃,有的是。”

      胡兴华还真就一口烫着了喉咙,一下子面红耳赤,张着嘴,五官扭曲在一处,这副怪样反把她逗得一乐。

      少女已经初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不由怔住,很快反应过来,他又羞愧得把头低到了桌子下,仿佛这样就能消失一样。

      他不明白,他真不明白,他实在不能明白……

      少女皱着秀气的眉头,一手支着下巴,她告诉他,天生世上的每个人都自有它的用处,你抢了别人的用处,岂非让他们成了无用的废物,那废物还有活路吗?你要做,就做他们都不会的,不要抢了人家会的。

      她说,你看看现在你们科班里头还缺些什么,又有什么是大家都不能做的,或者是师傅们喜欢的?

      她又说,不会自要去学,谁都不是天生圣人,哪个生下来就会这许多事?还不都是学来的吗?就是我,也有太多不会又不能的事了。

      师傅喜欢什么?无非是钱罢了,怎么挣钱最快?最便捷的,无非是唱戏罢了。于是,他开始学识字了。

      师傅不肯教,他就半夜偷来别人的戏本子,对着隔壁花楼里照过来的昏红的烛光回忆着白天听到的唱曲逐字逐句地认,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天亮之前又悄悄放回原处。

      她也常常在饺子店里用汤匙教他一些字,或者给他讲解一些文绉绉听不懂的词句典故。

      可惜,他刚会识一些简单汉字,不等他学会写,那个女孩子突然就不见了,就是毫无预兆的,再也不会出现了。

      而他们见面的次数,仅一个巴掌也能数清楚,他甚至才想起来还不曾问过她的名字叫什么,虽然这有些唐突……

      他忽然间就放下了手中的戏本子,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支柱。

      她怎么了吗?她发生什么事了吗?她还会回来吗?她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她知道我很喜欢……很喜欢她请我吃的水晶饺子吗?

      如果她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有勇气请她留下吗?

      他对着那花楼里十年如一日的嘈乱的杂音不自觉地张了张嘴,这些通通都无法再说出。

      他的单向爱情至此终结。

      更无后话。

      后来他也放下了爬坡大业,渐渐荒废了她教的一切。就像她从来没教过他一样忘得一干二净。

      知识能忘干净,其他的,高兴的,悲伤的,痛苦的,凡是刺激的,又怎么能轻易忘记,又不是失忆,他其实心里明镜似的。

      再后来。

      他跟着他们站在街上对素有过节的邻家对骂着带有各种丰富形容词的脏话下流话,她们也不甘示弱,言语之狂傲,用词之奔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贼眉鼠眼的对大顾客谄媚,花言巧语地赢得他们的一句赞扬和一次次打赏,甚至曾经他一度迷恋上赌场风云涌动,或生或死的感觉。只不过偶尔也会有危险到被人追着扒了衣服剁手指的时候……

      他的脸颊渐渐油腻,就算本来也不是很帅气,却也不再有青春的少年感,而是昏黄的,带有一点点泥土的质感。

      这听上去有点高级。

      她曾说,你要想进一步,就得有让人退一步的实力,而不是缩回你的壳子里,企盼与你的敌人和平共处。

      可他想,他没有这样的实力,唯有别人进一步,自己退一步,再绕一圈回到原点而已。

      回到原点,等那个不会出现的奇迹而已。

      这样的他,真的有点糟糕,有点无可救药,又有点难为情呢。

      没过几年几位师傅相继去世。

      一些颇有才貌的师姐闪电般速度给人做了妾,后面又没有什么能人接续,于是戏班倒闭。他最后看了一眼戏班,拴上门,拿着为数不多的银钱,也离开了京都,和相处多年的同行各奔东西。

      饺子店已经成了馒头娘子的店铺,而那棵柳树却还是袅袅婷婷地立在那里,抽了新芽,随风舞动着。

      他的青春也如这柳树一般,埋葬在这春日里。不同的是,他摸着手背上各种刀疤和暴起的青筋想到,他并不会如这柳树一般抽出新芽来,只会一年更比一年枯老罢。

      他离了京都,来到老家,一路遇到许多逃难的人,他背着行李带着一个小萝卜头,也被当成了逃难的人。

      说起这小萝卜头,其实就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吃的太差,两颊瘦成一个萝卜尖尖的样子,导致看起来只有四五岁,说话尖声尖气,十分滑稽可笑。

      这小鬼头是他半路截胡来的臭儿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一点家教也没有,满嘴胡说八道,不行就死命抱人大腿,他实在是没法说,其实是被缠得没了办法,真的是,这小鬼太难缠!

      给了他一点吃的,他就还要一点睡的地方,给了他睡的地方,他还装委屈还要个名字,给他起了个名字,他就还要……最后,连他胡兴华都要了,真是……得寸进尺!

      所以胡兴华就成了胡萝卜的便宜爹,胡萝卜就成了胡兴华的便宜儿子,父子关系就此定下。

      没有娶过老婆的胡兴华就这么先有了儿子……

      他的人生也是这么未老先衰,一切早有定数。

      后来的后来,他跟着老乡张卫国干起一番“大事业”,具体过程不必细说,总而言之。他就过着每天教训儿子,然后搓搓麻将挖挖地,干起摸金倒斗的日子。

      后来的后来的后来。

      他死了。

      他就死在了别人的墓里。

      他不知道张卫国会不会回来捞他,总之,他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相信的事实正摆在他面前。

      然后。

      他又想起了十七岁那年,他重新看待了这个世界,希望世界也能重新看他,可惜可笑可叹。

      因为世界终究没有善待他。

      回头再看这院子,世间怎会有如此荒谬的事情啊。

      胡兴华觉得自己悲惨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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