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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分毫壁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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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漆木雕的窗被推开了一半,窗外,浩浩荡荡地跪了一地的人,有侍卫,有宫女,有小太监,全是昨晚应安排、本该值守后园的人。
跪了一地的人,却半点细簌声没有,个个敛声屏气,不敢发出半分动静,只微微打着哆嗦,念着屋内的人平安无事。
已是巳时,即使冬日太阳出的晚,也早已挂起。今日是个好天气,雪停了,太阳也出来了,将空中的寒气蒸发了一些,显得不那么冷。
窗只开了一半,即使是向着阳的,太阳也射不进来,只微微发着光,将室内衬托地明亮些。
床榻上的人睫翼扑闪两下,慢慢地分开,刚分开,又合上,接着嘴唇翕动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终于睫翼再次分开,睁开了眼睛。
“长姐?!”姬安乐见姬长乐醒了,大喜,连忙俯身,“你终于醒了!”
“身体可有不适?可要喝水?”姜念宜坐在床尾,低声关切道。
红豆也连忙俯下身,担忧急切地看着姬长乐。
姬长乐睁着眼,仰躺在床上,眼神茫然,看着床顶那层层叠叠的帏红鸾帐,只觉得眼花,那叠叠重重的红色,像是团簇在一起的花,又像通红的灯笼,明明显眼,却怎么也看不清轮廓,明明是艳红,却又像白茫一片……
“长姐?长姐?”姬安乐急了,怕姬长乐还困在什么癔症中,连忙唤道。
一片白茫,人群喧嚣声也渐渐消散,最后只余那两声呼唤。
姬长乐指尖动了动,接着缓缓抬起右手,示意姬安乐无事,“拿水来吧。”
声音细微无力,略显嘶哑,就连指尖的轻微晃动,都显得有些不堪重负。
姬安乐担忧地起身,亲自倒来一杯温热的水。红豆将姬长乐微微扶起,拿着一个金丝团锦枕头枕在她腰后,叫她坐的轻松些。
姬长乐接过水,轻轻抿了一口,明明只是一晚上,嘴唇却干的发紧,就连喉咙都有些微痛。
断断续续的抿了好几口,将杯中水都喝净后,姬长乐才将杯子递给姬安乐。
“可还要?”姬安乐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姐姐,拿着杯子的指尖微微用力,似乎心也被攥紧。
姬长乐摆了摆头,示意红豆侍候自己起床。
红豆连忙将早已备好的衣裙拿来,姬安乐放回茶杯,也过来帮着红豆,给只着亵衣的姬长乐穿好外衣。
姜念宜也起身,低声吩咐窗外,叫络宛把熬的汤药端来。
姬长乐只是看起来恹恹的,但身体确无大碍。穿好衣服,红豆又扶她到梳妆镜前,为她梳妆。
这是姬长乐出嫁前,在上鸾殿的房间,一处一物,她都熟悉极了。
姬长乐轻轻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柄梳子,指尖聊赖地拨动着齿距,一抬头,便看到铜镜旁的窗子外,哗哗啦啦地跪了一地的人。
“这是做什么?”姬长乐放下梳子,未回头,直接问道。
“长姐你昨夜出了后园便昏了过去,皇兄与我们都十分担心,可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皇兄震怒,这满地宫人,便是昨夜原应值守后园的,今日都跪在这里请罪了。”
“……”姬长乐疲倦的揉了揉额角,摆摆手,示意让这些宫人都退下,“除夕之夜后园不可去,这是我的规矩,自然也无人值守,怪他们作甚。”
自姬长乐醒来,窗外跪了一地的宫人便松了一口气,如今得了赦令,连忙千恩万谢地磕头行礼,退了出去。
“阿烺呢?”
红豆拿起白玉簪,给姬长乐绾了一个髻,再将她的发尾梳理齐顺,便亲自去拿了盐水来给姬长乐漱口。
“阿烺还在大朝会,应还有一会儿才下,我叫络宛去端汤药来了,是凝神补气的,喝了对身子好。”姜念宜站在一边,声音轻柔地说道。
“……什么汤药,我不喝那些,我又没病。”姬长乐略显不耐地摆了摆手,接过红豆的茶盅漱了口,又递回过去,再将红豆拧好的温热毛巾接过来,在脸上好好的敷了一下。
温热的毛巾还带着热气,敷在脸上,顿时便觉得脸上干涩的感觉缓释不少。
“我知长姐未生病,”姜念宜仍轻声劝着,络宛也将汤药端了进来。“只是昨夜长姐突然晕厥,着实让人惊吓,这汤药是御医特意开的,可安神补气,御医说,长姐昨夜是急火攻心,气血上涌,才会突然昏厥,虽不是病,但也要补补,好清下心,也免伤了身子。”
“是啊是啊,长姐,这熬的是一些安神净气,还能补身子的汤药,只对身子有好处,长姐你就别推拒了。”说着,姬安乐还拉起姬长乐一角衣袖,撒起娇来。
“……好了,我喝便是,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姬长乐将毛巾放下,从矮凳上起身,去了旁侧的榻上。
姬安乐又连忙跟在后头,咧着嘴笑着,“我就知道长姐最疼我了。”姬长乐好笑的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络宛走上来,小碗被端在托盘上,里面盛着浓黑、难辨的汤药,这是用几味珍重的首乌藤熬制了整整一晚上,才得出的东西,络宛亲自熬的,快熬成时,姜念宜便去亲自守着。
姬长乐未多言,只便端起那圆碗,递至嘴边,一仰头,全部喝了下去。
汤药的味道不算好,也说不上是苦味,只是让人觉得莫名难受。姬长乐抿了抿嘴,未说话,接过红豆备好的茶喝了一口。
“长姐喝了便好。”姜念宜欣慰地一合掌,让络宛把碗收了拿下去。
“昨晚辛苦你们了,”姬长乐扶着额角,略带苦笑,“你们三个,昨夜怕是为了照顾我,一整夜都没休息好吧。”
姜念宜和姬安乐对视一眼,思虑片刻,姜念宜开了口,“休息无甚,我们只担忧长姐……昨夜那后园,到底发生了什么,长姐可与我们一说?”
说到这,两人又担忧的看了一眼姬长乐。
“啊,没什么,”姬长平轻轻笑了一声,“只是我很好奇,那添华宫的殷婕妤,怎么好端端的,就跑去了后园,还正好撞见我。”
姬长乐嘴角微勾,美目流转,将茶盖拿起,轻轻在杯沿上片着。
姜念宜和姬安乐都未说话,屋内安静片刻,姜念宜开口道:“昨夜长姐昏晕后,陛下便派人将那殷婕妤召来问询,据那殷婕妤自说,她刚入宫不久,还不知后园规矩,又因不能参加夕宴,除夕夜无所事事,便一不留神,走到了后园,恰巧碰到了你,”
“哦?”姬长乐一扬眉,“除夕夜无所事事?又这么巧,便走到了后园,还刚好撞见了我?真是巧了,我和这殷婕妤竟有这么大的缘分,”顿了顿,姬长乐又开口道,“这殷婕妤,什么时候入的宫,”
“去年夏天入的宫,殷婕妤闺名为殷柳宛,父亲殷洪,为献州知州,是个从四品文官。”姜念宜答道,在召殷柳宛过来问话时,便差人将她的名册一并拿来,将出身、何时入宫等等,都详细查了一遍。
“献州知州……”姬长乐放下茶盖,指尖停留半晌,又移到腰间玉佩上,轻轻描画着那灵芝轮廓。“是誉王的地盘?”
“长姐可发现了什么问题?”姬安乐凑上前,担忧地皱着眉。
“……无妨,不必大惊小怪。这殷婕妤,是正经选进宫来的?恩宠如何?”
“是正经选进宫来的,近些年就去年夏天新选了一批秀女进宫,恩宠……并无什么恩宠。”说着,姜念宜双颊微微泛起红,姬颙琰并非纵情声色之人,唯一恩宠,反倒是更多是在她这里……
姬长乐点了点头,并未多言,此时也无心调戏姜念宜。
“看起来似乎真无问题,只是昨夜未免也太巧了些,还是要多加防范。”
“是,日后我会派人暗中看着她,若有问题,定不放过。”姜念亲认真答下。
三人又坐了会儿,姜念宜与姬安乐有心想问昨夜后园到底发生何事,为何姬长乐会如此失态,以致急血攻心,甚至最后莫名昏了过去?
但见姬长乐明显不想提及的样子,再一联想那是后园,便猜想怕是与“谢长平”有关,因此两人虽满腹担心,却还是憋了下来,只陪着姬长乐在那儿坐着,说些闲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姬颙琰下了大朝会,匆匆赶了过来。
聂重生和卫卿白跟在后头,三人俱是穿着朝服,面色未展,直至看到姬长乐平安无事,坐在榻上喝茶,这才方缓。
“长姐无事?”姬颙琰率先问道,他未坐,而是直接到了姬长乐面前,躬身关切问道。
“……”姬长乐哑然,只能失笑道,“自是无事,我不过昏了一会儿,怎弄得你们如此兴师动众,声势浩大。”
姬颙琰直起身,呼了口气,“无事便好,长姐你也知若你出事,必是极大阵仗?那你还不好好养着身子,突然昏过去,把我们这些人好生吓了一跳。”
姬长乐扶扶额,她上了坐辇,闭上眼睛,本只欲小憩一会,谁知心力交瘁,便睡了过去,及至上鸾殿,众人皆唤不醒她,才知她竟是直接昏了过去,俱是大骇,忙宣了御医,好一番折腾。
说是折腾,其实也未做什么,御医把了脉,说是气血上涌,急火攻心,并无大碍,休息片刻便会自然醒转,也只开了几味首乌藤,让熬成汤药,等姬长乐醒来时喝下,好好调理便可。
众人却不敢放松,守在一边,聂重生与卫卿白不便留在这里,便去了早已安排好的偏殿,却也一夜难以安稳;姬颙琰、姬安乐、姜念宜三人,则是彻夜守在姬长乐寝边,怕再生什么变故。姬颙琰直至大朝会要开始时,才匆匆起身,换了衣服离去。
不过这一夜姬长乐却是十分安稳,不曾动弹,也无梦呓,想是因为昏睡过去的缘故。
“是是是,我必好好养着身子,先长个十斤再说。”
话一出口,屋内的人都笑了起来,原本闭闷的空气也显活络,渐渐流动起来。
“昨夜后园发生何事,不知……长公主可愿细说?”聂重生忽然开了口,全不复往日嬉笑模样,一脸沉肃地看着姬长乐。
屋内又静谧下来,本是人头攒动的屋子,此时却落针可闻。
姬长乐垂下眼睫,许久未说话,也无人开口或催、或掩过,只安静地坐着,或者站着。
指尖划着玉佩,约描过数十圈,姬长乐终于抬起了头。
“昨夜后园中……你们暂时不用多管,只先防着那殷婕妤,日后若有其他变故,我必定全部告悉你们。”
话音落完,屋内又安静下来,唯余空气裹挟着燃着的合欢安神香,在每一处流转。众人皆未说话,似乎连呼吸都放缓了。
许久之后,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因为这光影太难挨,又或许只是因为担忧,使得话语被接受变得有些困难,才使这不长的时间变得漫长,聂重生再次开了口,率先定下音:
“好,昨夜之事,我们不再细究,日后若再出事,便一定要告知大家,一起商讨,另外,切莫冲动,万事以自己身子为重,不求全,定求安。”
说完,聂重生深深地看了一眼姬长乐,似乎已半数猜到,昨夜后园发生了何事。也是,能引起她姬长乐如此失态的,除了“谢长平”,还有谁。
一直未开口的卫卿白此时也接道:“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身子要紧,千万不可再发生昨夜之事。”语气颇有些严厉,像一个狠心教导胞妹的兄长。
姬长乐有些哭笑不得,在哭笑不得中,却又觉心口有些发涩,既为眼前这群血肉至亲、生死之交的关怀与在意,又为他们的纵容与坦然。
“放心,我不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自懂得分寸,不会叫自己伤着。”
——
又在上鸾殿待了半晌,几人闲聊几句,昨夜后园之事,皆被掩了过去,无多余之人知晓。
与众人一起用过午膳后,姬长乐便起了身,原先被奶娘带着、直至姬长乐醒来后,才被允许带到上鸾殿的阿至、阿遇还很不舍,想姬长乐再多留些时候。姬长乐摸摸他们的小脑袋,笑着哄了几句,这才好。
出宫时换了辆同样宽敞但不过分惹眼的马车。
红豆扶着姬长乐上了马车后,自己也进了内室,接着马车便在两个小太监的驾驶下,往东阊门驶去。
红豆跪坐在一旁,将纱帘理好后,便看着坐在阔边圆椅上的姬长乐,一转不转,目光忧心。
姬长乐哭笑不得,手指在她脸上戳戳,“你干嘛老盯着我啊,我脸上有花儿啊?”
红豆委屈的撇撇嘴,还未开口,声音竟染上了哭腔,“没花儿……但公主您昨晚真吓着红豆了……”
昨晚红豆在后园口接到姬长乐时,她整个人面色苍白,脚步踉跄,把红豆吓得魂飞了一半,等到回到上鸾殿时,则是怎么叫也叫不醒,得,红豆另一半魂也飞没见影儿了。
“……好了,”姬长乐摸摸红豆的脸,“你家公主福大命大着呢,怎么会出事,昨晚确是发生了一些事,但我暂时不想提,叫阿烺他们平白忧心,你也不要瞎想瞎猜,跟着本公主吃香喝辣就好了。”
红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角上还包着两滴亮晶晶的泪珠,泛红的眼睛看着姬长乐,被泪珠打湿的眼睫也微泛着光。
“可是,公主真无事吗?不会害及公主安危?”
姬长乐指尖轻轻拂过红豆眼尾,替她把泪珠擦掉,“放心,我可是长公主,谁能伤得了我,倒是你,这么多年了,还是一个小哭包,羞不羞!”
“公主~”红豆小声撒着娇,眼泪也止住了,接过姬长乐手中的帕子,自己细细擦起了脸,守在姬长乐旁边,心里也安定不少。
公主说没事便没事,她守着公主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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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长乐靠在阔边圆椅背上,低眉看着指尖,而指尖正落在腰间那枚玉佩上,祥云底纹,上有灵芝,吉祥如意。红豆也不再说话,安静的守在一旁。
手肘撑在椅子边上,指腹正抵额角,姬长乐缓缓闭上了眼,只觉全身传来乏意。
昨夜,那应是梦,但她醒过来差人去后园查看时,那株红梅分明还在亭子中,无人敢动。那昨夜的人呢?也是真的?那是“谢长平”?还是某一个,和谢长平长相相差无两的人。
姬长乐眼睫轻动,她不信道,难信长生;她不信佛,难言轮回;却相信儒家圣人言,子不语,怪力乱神。
倒真是引人发笑,一个以道为国教的王朝长公主,竟不信道,连佛释也不信,偏信老儒之言。
更引人发笑的是,丧夫的是她,当初悲痛欲绝恨不能同去的也是她,如今那人可是“回来”了,她却不敢信,连周围人也不敢告知。
藏在高贵金碧的笼子里,连分毫壁辇都不敢触碰,这到底,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