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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吉祥如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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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命为姬长乐拿衣裙的宫人捧着衣服回来了,她谨遵姬长乐吩咐,拿了一套素白色、淡雅简致的衣裙,还细心地为姬长乐准备了一件厚厚的斗篷。
“嗯,你先下去吧,为我备一辆马车,照样是简单不起眼的,就放在侧门口,动静小点,别让人看见了。”
“是。”宫人朝姬长乐一行礼,领了命便去准备。
姬长乐也拿了衣裙,进了一间厢房换上,内心雀跃不已。
一会,姬长乐换完衣服,从房里出来,谢长平早已换好衣袜,正站在殿中央,笑意盈盈的等着她。
谢长平身上是那件月白色的衣袍,姬长乐则是一身素白长裙,与谢长平身上的颜色略微相似。
怕待会冷,姬长乐将宫人备好的月白金丝狐裘领子斗篷也裹上了,银色的狐裘毛顺着月白色斗篷边沿缠了一圈,挡风又御寒。
两人并肩出了侧门,那宫人早已备好一辆简单的马车,放置在侧门口。
姬长乐率先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并未直接进去,而是又回过身,对着那宫人说道:“今晚我未曾回过上鸾殿,你也不曾见过我与其他什么人,另一个宫人也如是说。”
“是。”那宫人乖顺的低头。
“回去吧。”姬长乐说完,弯身进了马车内室。谢长平单手一撑,轻轻一跃,也上了马车,侧身坐在马车前室,一扬缰绳,马便动了起来,朝玄极门方向驶去。
两人出玄极门时,并未受到什么阻拦,也无任何风险。
侍卫只例行要求出示腰牌,谢长平不动声色,拿出的却是谢侯府的牌子,问及马车中何许人,谢长平一挑眉,声音平缓,尾音略上扬,道,“内子,只是近日偶感风寒,不易见人。”
侍卫未作声,拿佩刀将车帘掀起一边,往内室看去。姬长乐福至灵至,早将斗篷的帽子戴上,侧坐着,斗篷边沿的狐裘将姬长乐的脸完完整整地遮着。
侍卫只淡淡扫了一眼,确定是个女子坐在马车中,周围也无什么违禁东西,便将帘子放下,恭敬地退向一方,向谢长平行了个礼,摆摆手示意身边人放行。
谢长平也略微欠身,接着侧身上了马车,“吁~”的一声,驾着马车出了宫。
——
果真如谢长平所说,颂安大街上热闹极了。
各色衣着、年龄相异之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街两旁各种小铺子都搭了起来,五花八门,吃食、玩意、胭脂水粉,应有尽有。人流摩肩接踵,熙来攘往,车水马龙。
颂安大街是北周京城正街,是京城中最宽敞繁茂的一条街,从皇城正门东阊门直通颂安塔。
颂安塔在颂安大街尽头,到了这,颂安大街便分为数道支路,铺天通地的连接到京城中其他地方去。
颂安大街两旁,高官贵胄府邸无数,是整个京城最热闹繁华的地方。
此时不论老的少的,还是父母牵着孩子,儿女搀着老人,都涌到了颂安大街,街上水泄不通,为了方便,谢长平绕到东阊门时便停了马车,在城墙下寻了一处将马车安置好,与姬长乐下了马车,步行走进颂安大街。
街上热闹极了,各式小摊小贩,新奇玩意,姬长乐一下马车眼睛便慕地一亮,连蹦带跳的就朝小摊子奔去。
谢长平连忙跟在她身后,微微帮她挡住身边的人流。
“你看!”姬长乐拿起一根小簪子,那簪子是银质的,尾端用银丝镶着两个圆珠子,姬长乐一晃,圆珠子便也跟着摆动,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折射着亮莹莹的光。
“这个好看吗?”姬长乐拿着簪子摆过头问谢长平。
“好看。”谢长平嘴角含笑,站在姬长乐身后,微微低头,墨色的瞳孔在灯光映照下也同珠子一般,闪着光。
“这位郎君,我家簪子可是上上之品,特意为了我家娘子所制,多了的才拿出来卖,这位娘子天资国色,若是戴上必定更加昳丽,今日除夕,不如买了这簪子,送给娘子做一件小礼,娘子必定高兴。”
摊主微微搓着手,见姬长乐兴致盎然,立刻说道,满脸诚意地看着谢长平——夫君携妻出来游玩,自是一家之主掏钱买东西,便将游说的心思投在了谢长平身上。
听见“娘子”二字,谢长平唇角便勾了起来,那摊主又连说了好几遍“娘子”,谢长平眼底笑意更深,只是他未直接掏钱,而是将征询的目光投向姬长乐。
姬长乐置若罔闻,未置可否,又将那簪子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会,便放回原处,对着摊主一笑,“不了,我今日只是出来凑凑热闹的,这簪子确实不错,必定不缺我一个买家,放这自然有人来买的。”
说完,姬长乐就转身,又凑到另一个摊子前。
谢长平哑然失笑,无奈地对摊主摆了摆手,簪子摊主也哭笑不得,对谢长平示意没事,“要是喜欢待会再来也成。”
谢长平转身跟上姬长乐,姬长乐没在下一个摊子前久留,很快又转向另一个,或好奇地在摊子前凑一凑,或拿起东西把玩一二,偶尔问询一下谢长平,但很快放下,完全没有买的意思。
“这些东西都没有看上眼的?”谢长平终于没忍住,跟在姬长乐后面问了一句。
姬长乐侧过身,眼睫扑扇着,双眼晶亮晶亮的,透着兴奋与愉悦,“谁说没有看上眼的,”她手一扬,直接指着谢长平,“喏,我看上这个了!”
谢长平脚步一顿,直觉心弦被胡乱颤动了一下。
天上繁星点点,地上烟火不绝。周围人来人往,喧嚣直上,撞破乌蒙天际,又将年少轻狂、知慕少艾,封进心底。
人间几何芳菲事,直叫君卿乱我心。
“你……看上……”谢长平稳了稳身形,清清嗓音,犹犹豫豫地说道。
“是啊,我看上它了,你买不买!”姬长乐仰着头,兴奋的看着谢长平,她的手指则绕过谢长平,指着谢长平身后不远处的草棍上插着的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她出来忘记准备银两了。
“……买。”谢长平悻悻地掏出银两,给姬长乐买了两串糖葫芦。
姬长乐一手拿着一串,将左手的递给谢长平,“你不吃吗?”
“……我不吃。”谢长平看着姬长乐手上举着的那串糖葫芦,红色的山楂饱满粒大,上面裹着一层透明的糖稀,显得可爱诱人,但谢长平一点都不想吃,只觉得脸有些痛。
“哦~那好吧,我自己吃了,”姬长乐也不推诿,直接一手拿着一串糖葫芦,就吃了起来,红润的嘴唇在山楂红的映衬下,更显芳泽,谢长平看了一眼,连忙移开,喉结处莫名的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真不吃?”姬长乐发笑,拿另一串还未咬过的在谢长平面前晃了晃,半是诱惑半是故意的逗他。
“……不用了,姬玥姑娘吃便好。”谢长平站在姬长乐身后,微微张开手臂,虚环住她,为她挡着身边的人流。
“那……谢啦。”姬长乐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芦,眼角撇了下谢长平护着她的双臂,歪着头对谢长平眨眼一笑。
“……谢某本分。”谢长平移开目光,眼睛看着姬长乐前方,身子巍然。
“姬玥姑娘很喜欢出宫?”谢长平亦步亦趋的跟在姬长乐身后,此来彼往的拥挤人群,使他们靠的极近。
“倒也不是,我只是喜欢热闹。”姬长乐一手将还未咬的糖葫芦护在胸前,一手举着另一只糖葫芦,送到嘴边咬下一口,轻声说道。
颂安大街灯火通明,小贩摊子吆喝声不绝,人来人往,有年轻男女嬉笑声,有老人互相搀扶立足于某一摊子前细细品赏声,还有孩童互相追逐打闹,从一个摊子前蹿到另一个摊子前,他们的父母紧跟在后头,慌慌张张的叫喊住他们……
“我喜欢热闹,喜欢烟火,有时看着就好,我不喜欢身边安安静静的,那是死寂。我喜欢看孩童嬉戏玩闹,看男女嬉笑嗔骂,或是看老人并肩相携,我都觉得生动有趣。
宫中千百般好,唯独少了烟火气,处处都是冷冰冰的宫殿,绕过一座高墙,下一转,还是一面冷寂沉闷的墙。人心也是这样,宫中千八百座殿,几千几万颗人心,都是各心怀鬼胎,又都是一样的刻薄虚情。”
“你……”
“哎呀,说了这么多,我就是喜欢凑热闹啦,”姬长乐突然一扬手中的糖葫芦,惬意的眯了眯眼,“你看这颂安大街,多么有趣,常说凡尘三千烦恼丝,不如高坐明堂起,其实,嬉笑怒骂,怨恨瞋痴,常是同根同源,一体连枝,不入凡尘,不识七苦,怎得人间至味。”
谢长平静默良久,未曾说话,姬长乐也不在意,依然惬意悠悠地吃着自己的糖葫芦,知道谢长平会跟在她身后护着她,便也不再步步小心,随着性子,各个摊子前都溜一圈。
“就是可惜,夜里没有说书先生说书了,我最喜欢听戏文了……”
“你不是,从小便在宫里长大,锦衣玉食,千娇百宠……”谢长平突然开口,看着自己眼前一头乌黑青丝、自小便应是养尊处优的姑娘。
“是啊,我自小锦衣玉食,万般宠爱,最是骄纵,脾气蛮横极不讲理,你可要好好听本公主吩咐,不然,本公主要你好看!”姬长乐狡黠的转了转亮晶晶的眼珠,冲谢长平咧嘴一笑,将谢长平剩下的话堵了回去。“喏,我现在就要那个,你买不买!”
谢长平脚步一顿,无奈一笑,揉了揉额角,“买。”
说着,谢长平抬起头,顺着姬长乐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方不大的摊子,摆着些玉石器件,姬长乐指着的那一个,应该就是摊子最中央的那个通体翠绿的玩意。
姬长乐刚好吃完一串糖葫芦,拿着另一串,也不急着吃,和谢长平朝那摊子走去。
走近了,看清是一方翠玉如意,通体碧绿。这一柄玉如意不同其他如意,小巧玲珑,柄身弯曲顺畅,柄首微大,雕着祥云符,柄尾略小,也亦雕着祥云。
姬长乐将这柄翠玉如意拿起,如意小巧,略微比她掌心大些,握在手中显得纤手细长,白皙如脂玉。
姬长乐挺喜欢,刚想转身让谢长平掏钱,突然感觉衣袂让人轻轻拉了拉,一低头,是一个刚到她腰边的小女孩,正仰着头,眨巴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似乎还有些委屈。
“姐姐,你也要买这个玉如意吗?可是姜姜也想要,姜姜也想要……”说着,那个小女孩眼里就氤氲出水汽,大大的眼睛溢出几点水滴。
姬长乐惊慌无措,连忙将玉如意放回摊子上,低下身轻轻拢住小女孩的肩膀,“你叫姜姜是吗?你想要这个玉如意啊?没事没事,姐姐不会跟你抢的,姐姐给你买好吗?你先不要哭啦,哭鼻子可就不好看喽~”
姬长乐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将另一只手上还剩下的一串未吃的糖葫芦也递到小女孩的面前,“呐,姐姐把这个糖葫芦也送给姜姜好不好,糖葫芦很甜的哦,吃了就会很开心,姜姜答应姐姐别哭鼻子了好不好啊~”
小女孩眨巴着大大的眼睛,乖巧地由着姬长乐摸她的头发,怯怯地不说话。
姬长乐抿了抿唇,刚想叫谢长平,就见一男一女急慌慌地穿过人群,朝他们这边赶了过来。
两人衣着均贵丽上乘,仪度不差,想来家境应是不错。
那男子先到一步,一看这情景,便明白发生了什么,连忙对谢长平和姬长乐抱拳:“二位实在抱歉,小女年幼不懂事,只是太喜欢这柄玉如意,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二位不要介怀,在下在这里替小女赔罪了。”
女子随后赶到,也连忙行礼,“姜姜是太喜欢这柄玉如意,今日又是她生辰,我们与她说好,她看中什么,便买给她作贺礼,小孩子不懂事,若是冒犯两位,还请切莫介怀。”
姬长乐笑了笑,直起身,也对着面前的两个人行礼,“二位言重了,姜姜只是孩童,何来冒犯一说,再说今日是她生辰,我与她也是有缘,不如让我买了这玉如意,赠给姜姜,当作生辰贺礼可好?”
那夫妇一听,又是高兴又是连连摆手,“姑娘你如此大度,我们已是不胜欢喜,又怎能让你掏钱呢?这摊上姑娘若还有看得上的东西,但说无妨,算是我夫妇二人对姑娘的谢礼。”
姬长乐哑然一笑,连忙摆手,又弯下腰,将手中糖葫芦递给眼里仍含着几点泪珠的小女孩,“不哭了哦,糖葫芦也给你,生辰快乐啊。”
说完便直起身,对着那夫妇二人点头告辞,那夫妇二人也感激地朝姬长乐点头。
姬长乐摸摸小女孩的头,转身又走入街中人流里。
一直沉默不语的谢长平紧随其后:“很喜欢那柄玉如意?”
“也一般,那玉如意确实新致可爱,但宫中比这新奇精致的东西多了去,少一个也无什么,给了小姑娘,哄小姑娘高兴,不是更好?”
说着,姬长乐停下脚步,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谢长平:“可惜你又没掏成钱啦。”
“不急。”谢长平也停下脚步,勾起唇角对姬长乐一笑。
从街首一路走来,两人说说笑笑,闲逛闲看,已至街尾。颂安塔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
今日除夕,九层高的颂安塔,每一层廊檐突出来处都被悬挂上了通红喜庆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摆。高处笼罩在月光和薄雾中,透出淡淡的朦胧的橙光,落下底下塔边人的身上。
谢长平和姬长乐的影子被月光与灯光交辉着,映在地上。
周围人已经不多了,有的是玩累了,直接回了家,有的则是上了颂安塔,去塔上玩,时不时还有几声欢呼笑喊声从塔上传来。
“我也有一枚如意,不知姬玥姑娘肯不肯赏脸收下?”
谢长平站在姬长乐面前,微低着头,抬眸,双手笼在袖中,含笑看着姬长乐。
“嗯?”
谢长平衣摆动了动,接着,从袖中拿出一物,摊在手掌心,姬长乐低头一看,正是之前在后园中自己快摔倒时、慌乱中拽住的那枚玉佩。
当时未曾好意思看,现在仔细看来,发现也是一块通体翠绿的碧玉,只是比刚才的那柄玉如意剔透的多,质量极为上乘,怕是宫中也没有几个这样的质色。
玉佩底也是祥云,上面雕着灵芝形纹,层绕而不繁复,线条婉约,显得漂亮而遗世独立。
“这不是玉佩?”
“的确是玉佩,但它名叫如意,吉祥如意的如意。”
姬长乐扑哧一声笑了,谢长平也不恼,只单手捧着那枚玉佩,笑意盈盈地看着姬长乐,“姬玥姑娘莫不是嫌弃这玉佩低俗,看不上眼?”
“……”
“但也不应该啊,记得方才在宫中,姬玥姑娘还夸这枚玉佩好看来着……”
“……”姬长乐一听这话,便想起方才在宫中后园里的窘迫经历,连忙让谢长平闭嘴,“谁说看不上,只是……你这玉佩质地不凡,想来应是贵重之物,我贸然收下……”
“姬玥姑娘方才不也说了,玉如意给小姑娘,哄小姑娘高兴才更好,那不知,谢某这枚如意玉佩,赠给面前这位姑娘,姑娘可否愿意笑纳,让谢某也博得姑娘一笑呢?”
说着,谢长平退后一步,双手环起,风度翩翩地朝姬长乐行了个礼,继而抬起头,笑意盈盈的看着姬长乐。
“……”姬长乐忍俊不禁,也抬起手,对谢长平回了个礼,“那本姑娘恭敬不如从命,好不叫枉费了你这一番心意。”
说着,姬长乐就伸出手,去接那掌心中的玉佩,忽然手指虚浮划过,猝而一空,接着眼前景、人、物都快速褪去,就像水墨突然失色,姬长乐仓皇踉跄两步,面前却彻底一空,人、景、物都已不见,周围只剩一片浮白,就连高处溢蔓出来的暖黄色的光都便得惨白。
原本喧嚣得如背景般的人声也戛然而止,姬长乐茫然站立在原处,轻轻唤着:“谢长平?谢长平?”
无人答应,接着,浮白深处,传来了两声叫唤,“长姐?长姐?”
是在叫我吗?是阿姝吗?姬长乐脚步虚浮地朝着声音来源处走去,忽而脚下一跌,整个人便如从万米高空坠下,直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