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欢》缓性

10、第十章 生死终逢

　　姬长乐眉眼微蹙，不由又想起昨夜昏睡过去后的梦。
　　似梦非梦，若幻而真，因为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每一刻都那么清晰。
　　那不是梦，而是回忆，是她与谢长平的第一次相遇。
　　十六岁的姬长乐，在除夕夜，后园，遇见了十七岁半的谢长平。后来谢长平说：“你看，我们一个长乐，一个长平，人生所求，不若是长平长乐？所以长平长乐本就天注定，该是命中一对，长平求长乐，长乐许长平。”
　　姬长乐唇角微微勾起，刚欲摆头压下那些回忆时，马车突然停了，接着车帘外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声音传来：“长、长公主殿下，宋太妃来了……”
　　姬长乐一愣，还未开口，车帘外就伸进来一只手，那手指修长，如玉白皙，指腹处有着些微薄茧，指甲被修剪得齐整，指尖如水葱般温润剔透。
　　姬长乐对这只手再熟悉不过——毕竟这只手可没少往她头上招呼。
　　还未等姬长乐吩咐，那只手的主人便径直掀开车帘，将挡路的小太监推到一边，不需脚凳，单手一撑，便行云流水般地上了马车，直接跨进内室，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掀车帘的手刚收回，下一刻便招呼在了姬长乐的头上。
　　“你个臭丫头，昨儿晚上出事了都不告诉我，今儿就直接溜了，你打的什么主意啊？！”
　　姬长乐无奈地捂着头，幸好她不是满头珠钗，不如宋空友这一巴掌下去，她还不要被插的满头窟窿。
　　“昨晚上没事，我就不小心昏了过去，今早便醒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好的很吗？”说着姬长乐就凑到宋空友的身边，扒着她一边胳膊，学着姬安乐撒娇的样子，轻轻晃着，企图蒙混过关。
　　“得了吧你，”宋空友毫不留情地直接把胳膊抽出，将姬长乐往旁边一推。红豆在旁边偷偷憋笑，还是宋太妃治得了公主。
　　“你别跟我绕了，我听说了，是在后园里出的事。”
　　话音落下，姬长乐原本嬉笑讨好的样子便渐渐缓了下来，她苦笑一声，看着宋空友，眉间略有倦容。
　　“你真要知道？”
　　“你不跟我说，你还能跟谁说呢？”宋空友毫不婉转，直接说了出来，“后园的事，必定是与谢长平有关，你不愿与陛下他们说，是不愿他们替你忧心，可你也不能自己一个人扛着、忍着，长乐，七年了……往后日子还长着啊……”
　　说到最后，宋空友声音也缓了下来，眉间不忍，指尖轻轻抚着姬长乐颊边碎发，又转而将姬长乐一旁身侧的手握入掌中。
　　原本还是温热的手掌此时却有些发凉。红豆在一旁跪坐着，收住了笑，敛声屏气，低垂着头，似乎预料到接下来会有什么，不敢作声，只静悄地为姬长乐忧着心。
　　“我知你从未释怀，你只是瞒着我们，偷偷难过。陛下他们是晚辈，你尽着长姐身份，只护袒他们，不叫他们担忧，但你也不能只自己独自一人承受，我知道你心里是把我当姐姐的，你与我说一说好不好，不为什么，就为你心里能好受一些。”
　　姬长乐微微蜷缩在椅子上，头低垂着，另一只手将双膝半笼进怀里，马车早已动了，轻微摇晃着，她便也跟着轻轻发着抖，从宋空友说出“谢长平”三个字时，她便再没抬过头。
　　马车内寂静如深湖，只有车轱辘转动，压过青石板上的声音。终于，姬长乐叹息地开了口，声音几不可闻，却如初春冰雪消融、万物寂赖时落入湖中的一朵浮花，激起叮咚声响，再向周围泛开层层漪纹。
　　“我昨夜，在后园，遇到了一个与谢长平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马车内再是一片安静，红豆清晰地听见了宋空友的一声倒吸气，接着，又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红豆也抬起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姬长乐，她猜到会是与驸马有关，却未想到，竟是这种干系。
　　“与谢长平……一模一样的人？”宋空友迟疑地说出这句话，仍觉得难以置信，“那你觉得，是他吗？”
　　姬长乐终于微微舒展开一些，被宋空友握着的那只手反握住宋空友的手，指尖轻轻在她掌心划着，声音低缓，毫无迟疑，“不是，他不是谢长平。”
　　“的确是一模一样的面容，但不是长平……”
　　宋空友叹了口气，将姬长乐两只手都握在掌心，“看来，是有些人心怀鬼胎，坐不住，这一回，不知道又要掀起什么风浪，揪出什么魑魅魍魉来。”
　　“只是苦了你，他们竟……但是，既是一个与谢长平一模一样的人，若你想……也自是可以，我们陪着你这么多年，看着你，你该走出来了……”
　　“不……”姬长乐叹笑着摇摇头，垂下的眼睫抬起一点，“你知道我为何不告诉阿烺他们的。我们都知道的，若他们知晓了，知晓这世上竟还有一个与谢长平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必会费尽心思，甚至在所不惜，也想把那人送到我身边来，想‘谢长平’陪着我，让我开心些……可不行啊，我是北周长公主，他们是皇帝，是丞相，是北周的天下，我怎能让他们因为我，而受到桎梏，左支右绌……”
　　“莫名凭空生出一个‘谢长平’来，想也不必想，便是冲着我来的，冲着我们来的，即使如此，又怎能随了他们的愿呢？再说，他也不是谢长平啊……”
　　最后一句，像是低低的谓叹，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宋空友却仿佛被揪紧了心，喉咙酸涩，莫名地觉得，姬长乐就像一个懂事早熟的小孩，理智地克制着自己的渴望，将每一分失落与哭泣都细心掩藏好，不叫任何人发现，可小孩子，有时候也该哭一哭，这样才像个孩子，才能得到蜜糖啊……
　　千般思绪、万种言语缠绕在心口，最终宋空友也只是低低地“嗯”一声，算是无声的认可了。
　　马车里又安静下来，姬长乐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宋空友侧坐在她身旁，还是将姬长乐的手笼在掌心。
　　红豆在一旁跪坐着，垂着头，眼眶早已通红，只是在勉强忍着不让眼泪滴出来。
　　太苦了，太苦了，七年了。

　　车轮子压过青石板，转动着，发出“轱辘轱辘”的声音，又戛然而止。
　　姬长乐撩起窗边的帘子，原来是到了东阊门，侍卫正在检查腰牌。
　　姬长乐看向宋空友，还未开口，宋空友便抢先说道：“我不下去，我要跟着去你的长公主府！”
　　“……”姬长乐无奈一笑，刚欲开口，车帘外边传来小太监小心翼翼试探着的声音：“长公主殿下……”要带宋太妃一起出宫吗？
　　“走吧。”姬长乐放下帘子，很快，马车又重新动了起来。
　　“我长公主府又没有什么好玩的，去那干嘛？在宫里不是还有阿至陪你玩吗？再说，你陪着我走了，回西呢？留她一个人独守空房？”
　　姬长乐收回一只手，懒散地撑着下巴，已经将情绪都收捡好，恢复如初，另一只手仍留在宋空友掌心。
　　“……回□□守空房就让她独守空房，她也乐得逍遥自在。我出宫来玩玩，还不行吗？！”
　　“行行行，宋太妃说什么都有理，干什么都行！”姬长乐撑着下巴，眼眸微翕，眼含笑意打趣地看着宋空友。
　　“你个臭丫头！”眼看着宋空友又要动手了，姬长乐连忙把放在宋空友掌心里的另一只手抽回来，就往红豆身后躲。
　　宋空友一抬手欲扣姬长乐的脑袋，却在看到红豆满眼的泪珠时愣住：“红豆，你……”
　　“唉~”姬长乐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将红豆搂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摸着她的后脑。
　　方才她已察觉到红豆异样，但未管顾，有些事，得自己想明白啊……
　　“傻丫头，怎么又哭了呢？这都是我心甘情愿，不值得你哭……”
　　宋空友站在原地，原本作势欲打的手早已收回，被握成拳，指尖轻轻掐着掌心的肉。
　　“公主，红豆、红豆就是见你难受……红豆……那些恶人，竟至死也不放过，还要算计公主你，那些恶人……”
　　姬长乐将红豆搂在怀里，她两人同高，只是现在红豆哭着的时候将自己微微缩了起来，便依偎在姬长乐怀中。
　　“红豆，你听我说，我是北周长公主，我所行之事，必得清醒有度，不可任意妄为。我是姬家的女儿，我是长姐，我得和阿烺他们一起，守着这江山。红豆，你明白吗？”
　　“公主……”红豆俯在姬长乐怀里，又抽噎两声，终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姬长乐，一字一句郑重道，“红豆，红豆明白。”
　　说完这句话，又抽噎两声，才慢慢止住眼泪。
　　“你啊，小哭包。”姬长乐笑着，眉间却略有一丝苦味，抬手去为红豆擦眼泪，手却直接被红豆两手握住。
　　“公主，红豆明白公主，红豆也不会、不会再哭了，以后红豆好好陪着公主，哪也不去，就陪着公主……陪着公主开开心心的。”
　　姬长乐哭笑不得，由着红豆抓着她的手，将红豆眼角的泪擦干，又帮着她顺了两口气，这才慢慢松开。
　　一直在一旁看着，宋空友觉得有些难以呼气，将头微微偏开，顺了几口气后才转回来，又笑靥如花：“红豆，你这个小哭包！跟着你家公主，就不知道长进！”
　　说着，手指在红豆鼻尖轻轻刮了刮。红豆略带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自己又拿帕子将脸上的泪痕擦了擦。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们。”姬长乐突然开了口，晶亮的眼珠狡黠地转了转，毫无迟疑：“我昨夜梦见谢长平了。”
　　红豆擦眼泪的动作一顿，宋空友也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
　　“扑哧~”姬长乐捂着嘴笑了出来。
　　“是真的梦见谢长平啦，梦里见着他，回到了我和他初次相遇的地方。都怪那枝红梅，惹得脏了衣服，又勾得我溜出了宫。”
　　姬长乐轻声说着，眉眼低垂，声音轻柔，眼底带着笑意。
　　“我从未称过谢长平为亡夫或先夫。他走时对我说，死生有命，生死终逢，叫我好好活着，乖乖地等下去。我在等，等日升日落，等水流水尽，往后的日子不会长，天上投下的影子会慢慢过去，繁星闪过后会消弭。一天，一月，一年，我终会再遇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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