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欢》缓性

7、第七章 知慕少艾

　　“咳！”
　　谢长平抬拳掩唇，轻咳一声。是在提醒姬长乐不要这么清亮直白地看着他了。
　　姬长乐回过神，也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收回乱七八糟的想法，安静地走着。
　　两人走在石板路上，这条路并不算宽敞，只略微可七人并排通行，石板两旁间隔立着宫灯，火焰灼灼燃烧着，发出暖黄色的光，照着他们踏过的脚下的路。
　　姬长乐又不由自主地偏过头，看着暖黄的光映照在谢长平如玉般白皙光洁的脸上，披散的长发在他身后笼成一片阴影，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谢长平也恰好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寂静有着点点黑雾笼罩的夜里一相碰，姬长乐便率先偏回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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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阵安静，谢长平看着姬长乐线条动人、弧度恰好的侧脸，勾了勾唇，“姬玥姑娘为何深夜孤身一人来此？”
　　姬长乐脚步顿了顿，没答，轻声反问道：“你呢？你既然是来赴宴的，为何出现在后园？”
　　谢长平轻笑一声：“谢某粗鄙寡陋，初次入宫，被宫中之华美、礼仪之庄重所震慑，十分好奇，便偷溜出来，四处闲逛，增长识闻。”
　　“庄重？”姬长乐也轻声笑了出来，“历来夕宴，你可曾见过，后宫姬妾庶子皆与正宫同席的？”
　　谢长平脚步一顿，似乎没听明白姬长乐是何意思，还未回答，便听姬长乐道：“算了，你也是初次入宫，自然不知。”
　　“……”谢长平静默半晌，跟在姬长乐身后走着，突然开口，“我有一位师兄，”
　　姬长乐：“？”
　　“师兄为人潇洒不羁，性格狂放，爱好风流，又生得一张俊俏面孔，时常拈花惹草……”
　　姬长乐：“？？”比你还要好看？
　　谢长平自顾自地说着：“有一回，师兄不知招惹了哪家小姐，那小姐对我师兄情根深种，而且性格豪迈，自己就穿着喜服，扯着红盖头，追到无名观来，要师兄给她盖红盖头，娶了她？”
　　“嗯？”姬长乐侧过头，有了些兴趣，“这小姐真是性情中人，姬玥佩服，那你师兄呢？可从了她？”
　　谢长平停了一下，嘴角勾起，露出一个翩翩公子的笑来：“师兄自是不从，人间乐趣他还没逍遥够，怎会愿意就此束手就擒？但那小姐着实剽悍，家里好像是武将？这我不得考，总之，师兄为了避她，仓皇躲进了道观后院的猪圈里，借着那几头对他也喜欢的紧的母猪的庇护，才躲过这一劫……”
　　“哈？”姬长乐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一边瞪着眼睛，一边微捂住胸口，也不顾及形象，就直接清脆的笑出一串“哈哈哈~”
　　谢长平也跟着笑：“师兄出来后，满身独特之味，连道观里平常对他亲切有加的厨娘大婶，都对他退避三舍，师兄那几日身上的味道，堪称余韵无尽，十里难绝，我等凡夫俗子自叹不如。”
　　说罢，谢长平还佯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姬长乐笑得更欢了，方才那点不愉快心思，也在笑声里通通消散了。

　　太极殿某个角落里，正在调戏一个小宫女的人莫名地打了个喷嚏，等他揉着鼻子再抬起头时，刚才还满面羞红的小宫女早已不知道溜到了哪里去。

　　笑声逐渐低了下去，周围又归于寂静，这一路走来，连宫人都未曾见到。
　　“再过百十步，绕过前面，就到了上鸾殿侧门。”
　　姬长乐突然开口，提醒谢长平道。
　　“上鸾殿？姬玥姑娘是养在皇后娘娘殿中吗？”谢长平顺口一接。
　　姬长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谢长平这话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明白了，不禁哑然失笑。
　　“算是吧，不过，我是皇后娘娘亲生的。”
　　谢长平脚步一顿，诧异地挑了挑眉，“姬玥姑娘……是长乐长公主？”
　　“是，”姬长乐忍着笑，对谢长平一点头。
　　“既是如此，为何姑娘自称玥……”谢长平也未见恼意，语气平缓，眼睫轻动，表示着恰当的好奇。
　　“玥是乳名，我叫姬玥……本也没错……“
　　谢长平不知听到了什么，心情突然愉悦起来，连着唇角也扬起，后退一步，双手笼袖，躬身行礼：
　　“臣谢长平，拜见长公主，方才失礼，还请长公主见谅。”
　　“……起身吧。”姬长乐一挑眉，“不必拘礼，这里也没外人，作礼也无需作给别人看……你还可叫我姬玥。”
　　谢长平又不知听到什么，嘴角弧度更甚，连带声音也轻扬起来。
　　“听姬玥姑娘的。”
　　姬长乐也得意的一扬眉，冲谢长平一眨眼。

　　两人没走几步，就到了上鸾殿，姬长乐带着谢长平进了偏殿。
　　偏殿里有两个宫人在值守，姬长乐唤其中一个去给谢长平找来合适的衣袜。
　　“换完衣袜，你有何打算？”姬长乐没坐在殿中的长椅上，而是直接坐在了一侧的坐席上，晃了晃手中宫人刚奉上的茶。
　　谢长平毫不扭捏，也直接坐在了席上的另一侧，一手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一手的手肘撑靠在席中央的短案上。
　　“暂时还未知，师父与师兄应都在宴席上，此时贸然回去也不大好，倒不如直接出宫，找个住处算了。”
　　“不回无名观？”姬长乐抿了一口热茶，好奇地看着谢长平。
　　“……”谢长平哑然失笑，“无名观在京城郊外，城门已关，且路途遥远，深夜如何回去呢？”
　　姬长乐这才发觉自己问了一个多么蠢的问题，脸颊略微发烫，连忙又抿了一口茶，但她又很好奇：
　　“你可直接出宫？”
　　“自然，”谢长平挑了挑眉，看着姬长乐，似乎猜到她心中所想。
　　“今夜宫中夕宴，进入者自然是严查严防，但出去就简单多了，且为了宫中守卫方便，今夜出宫统一汇在玄极门，只检查有无私自携带偷盗宫中物品出宫，其他便简单多了，”
　　说到这里，谢长平故意一停顿，然后微微压低嗓音，对姬长乐勾唇一笑，配着那张俊逸容颜，轻声道：
　　“就连宫中之人偷溜出宫，也是极容易的事。”
　　姬长乐心里“咯噔”一下，不容思考，便心驰神往。

　　算起来，姬长乐已有近三年未曾出宫了。
　　本来她身份高贵，进出宫自然随心无所阻碍，只是三年前，她和二弟弟阿泽带着姬颙琰、姬安乐一起出宫玩，因嫌被侍卫跟着烦，便和阿泽商量，自作聪明地将侍卫甩掉，结果未曾想到，没走几步，姬颙琰便不见了，姬长乐心神俱骇，吓得不知所措，幸好，被安排在她身边的不只是侍卫，还有三名暗卫。
　　其中一名暗卫留在她们身边保护她们，另两名暗卫则极快的追了出去，不一会，一个抱着被吓到的姬颙琰，另一个拎着一个瘦如鸡仔、浑身抖如筛糠的男子回来了，被甩下的侍卫也很快找了过来。
　　此事惊动了皇上与皇后，毕竟绑架皇子乃是砍头大罪，而据那个男子交代，他只是看姬长乐这一群小孩子衣着富丽，身边也没有大人，便起了歪心思，想绑了一个去，好勒索一笔钱。也恰巧绑中了姬颙琰。
　　后续如何姬长乐也不知道了，只知道阿娘极为生气，将他们姐弟三人都狠狠的教训了一番，并从此不准他们再随意出宫了。

　　“真的？”姬长乐放下茶杯，身体略微前倾，明亮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谢长平。
　　“自然是真的，还听说，今夜颂安大街热闹极了，我下午随师父来时，家家户户应都在家中准备晚饭，街上空无一人，但到了此时这个时辰，人便都在酒足饭饱后涌了出来，颂安大街此时必是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谢长平说着，也端起宫人为他奉上的茶，轻轻啜了一口，低头时眉眼略抬，促狭的看了姬长乐一眼。
　　刚奉命去拿衣袜的宫人此时也回来了，将一套月白的衣袍和同色的靴袜呈到了谢长平面前，月白色的长袍上用银线勾勒着些许花纹，质料在明亮的灯火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姬长乐心中一动，叫住了那个放下衣袍准备退下去的宫人，
　　“你去我寝殿，也取一套衣裙来，记住，要素雅简单一点的。”
　　“是。”宫人领了命，赶紧出了偏殿，朝姬长乐的寝殿走去。

　　姬长乐的寝殿也在这里，只是在另一方。
　　她姐弟三人，都随着皇后住在上鸾殿。
　　姬长乐有个习惯，叫皇后不叫母后，还是叫“阿娘”，因为她出生时，父皇还只是亲王，她从小便随民间叫法，叫皇后“阿娘”。
　　姬长乐三岁那年父皇即位，按皇家典法，她该改称“母后”，刚开始姬长乐也改了口，但久了好像还是不习惯，她便就随了性，还是叫“阿娘”，只在庄重场合称“母后”。
　　但对父皇，她早已改过了口，只称“父皇”，不再叫“爹爹”。

　　“姬玥姑娘衣裙也弄脏了？”谢长平放下茶，一手翻看着送上来的衣服，用余光撇着姬长乐，明知故问道。
　　“……没有，”姬长乐摆摆手，让另一个宫人也下去，然后叫住正拿衣服作要去换状的谢长平，
　　“你过来，”姬长乐对谢长平招招手，极快的眨着眼睛，示意他靠近。
　　“哦？”谢长平促狭着眼，也学着姬长乐的样子，微微低头靠近她，“姬玥姑娘有何吩咐？”
　　“……我与你商量一道事可好？”姬长乐略微低着头，语气轻轻，还带着点忐忑与羞意。
　　“姬玥姑娘但说无妨，只要是谢某力所能及的，谢某定不推辞。”谢长平忍着笑意，嘴角绷直，语气真诚地看着姬长乐说。
　　“你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出宫啊？”
　　说完，姬长乐便低下头，对自己提出的这个要求有些难以为情。
　　谢长平哑然失笑，未曾想到姬长乐还会如此不好意思，但转念一想，身为长公主，姬长乐定是甚少求人，求人自然是不好意思的。
　　“这……”谢长平故意迟疑一番，装出为难的样子，“您贵为长公主，谢某私自将您带出宫，怕是有诸多不妥啊。”
　　“不、不会的，一旦出事，我必定担下全责，不会殃及你分毫！”姬长乐急忙道，眨着长长的眼睫，定定的看着谢长平。
　　她太馋出宫了，在宫里憋闷至极、了无生趣!
　　“这……”谢长平微顿，修长的手指在腰间玉佩上画了个圈，“只是出宫，怕也不是好出的，”
　　“你刚刚不还说，今夜出宫是极容易的事吗？”姬长乐急了，这谢长平，怕不是在作弄她吧？
　　“公主稍安勿躁，”谢长平换了称呼。
　　“臣出宫自然容易，但您贵为一国长公主，宫中侍卫自然都认识您，直接带着您出宫，岂不太过招摇了？这样，臣有一法，不知公主可愿意一试？”
　　“你说！”
　　“不知姬玥姑娘可否愿意假扮为谢某内子，以便随谢某一道出宫？”
　　姬长乐一愣，没想到谢长平想出来的竟是这么一个法子，姬玥假扮为谢某内子？
　　“公主若觉失礼，是臣唐突了，只是现在时间紧急，臣确实是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了。”谢长平说着，余光扫了一下愣住的姬长乐，嘴角不禁愉悦地微微翘起，又被自己强自压下，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来。
　　亥时将至，再过约一个时辰，子时至，宫门便会关闭，到那时想出都出不去了，她现在却还可以趁着父皇、阿娘、玟娘都在太极殿，无人照管她，自己偷溜出去，过了今晚，怕再难遇上这种机会了。
　　只能怪此时时辰太好，没有更多时辰容姬长乐思索，她略微皱了皱眉，便一声应下。
　　“好，我假装为你内子，你带我出宫。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谢长平心底笑意终于难忍，嘴角高高弯起，又怕引姬长乐觉出异样，连忙行了个礼，借口换衣，溜到一处厢房里去。
　　只是心底满溢欢喜，都从眼角眉梢露了出来，若是他师兄看到，定要捂着心口惊呼，这是被什么邪灵附体了？从来不苟言笑的谢昧竟也有如此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