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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哎哎,扶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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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哎哎,扶她!
“嫁不着人又怎样?我父皇是北周皇帝,是北周的天子,我阿娘是北周皇后,是全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我是北周长公主,生来便尊贵,为天佑之女,就是嫁不着人,我也行得正、坐得直,自有活下去的道理,何须畏惧?!”
若是十一年后的姬长乐再听到这一番话,怕是一贯厚脸皮的她都要羞了脸,无地自容了。
但对十六岁的姬长乐来说,那时她短暂的人生中,还未吃得苦,只怀着少女心事,自比天高,自以为心怀天下,自忧民生,怕是愁,也只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即使懂得世间险恶,却从未亲身经历过,端的是一副谪仙做派,不食人间烟火,自比戏外人。
后来明白了世事难料,待清醒时,早已成戏中人,尝遍千种滋味,兀自坐高楼,赏荒凉风景。
——
中庆十三年,除夕。
姬长乐闷头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只拿调羹胡乱搅着碗里的东西,没搅两下,又泄愤似地把调羹往桌子上一扔,瓷质调羹与木制案桌相撞,发出不小的声响,只可惜在歌舞升平、人声喧哗的大殿里,这声音便变得微弱的可怜。
守在身后的玟娘连忙低下身,轻轻摸着姬长乐的头发,
“阿玥乖,不生气,气坏了自己,皇后娘娘和玟娘都会担心的。”
坐在旁边的姬颙琰和姬安乐也乖巧的捉着姬长乐的一边长袖,轻轻晃悠撒着娇。
姬长乐听着玟娘的话,又看着眼前两个长得水灵可爱的小人,怒火平息了一半,但还是觉得憋闷。
姬颙琰和姬安乐是双生子,龙凤胎,姬颙琰比姬安乐早出生一会,此时,两个人都争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略带讨好和逗笑地看着姬长乐。
姬长乐被看着,觉得心渐渐也软了下来,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弧度,勾到一半,又突然停住。
“不行,”姬长乐在心里默默想着,如果就这样被哄好了,那就太丢脸了,何况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她架子就该摆到底,不给那些人留一点脸面。
姬长乐霍然起身,两只手分别按在姬颙琰和姬安乐的头顶,抬起下巴,高傲地环视一圈,果然,原本作弄媚笑、搔首弄姿的嫔妃堆里的调笑声小了下去,彼此交流着眼神,或明或暗地看着她。
姬长乐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两手分别在姬颙琰和姬安乐的头上摸了摸,表示长姐的亲切与安抚后,就转身对着正对面的席位里右边某个人一招手,招完即放,潇洒地转过身就要从侧边下高台。
玟娘见了连忙拦着她。
姬长乐:“……”
玟娘刚想劝说什么,就看到高台之上的皇后娘娘对她微笑着摆了摆头,示意随姬长乐去。
玟娘犹豫片刻,不知道该不该随着姬长乐去。
姬长乐见阿娘已经应允了,立刻喜笑颜开,不顾玟娘阻拦,一弯腰,就从她腋下钻了过去,头也不回地下了高台,往侧门冲去。
玟娘站在原地:“……”算了,孩子大了,留不住了,随她去吧。
正对面席位里,坐在右边的少年看见女孩对她招手,嘴角便不由荡出一抹笑意,刚想隐蔽地起身,肩膀就被人按住。
少年身躯一僵,还未摆头,耳边便传来一丝冰冷、毫无情意的话语:“坐下,你敢!”
少年紧抿着唇,不作一声,身子却依然摆着起身的姿势,不肯就此坐下。
按在肩膀上的手在微微用力,那指甲明显是要往肉里掐。温柔馋腻的声音飘到少年耳边,那是手的主人正在与她人谈笑风生。
少年手紧握成拳,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案板,僵持片刻,终于默不作声地放弃了起身的姿势,不引人注目地作回了原样。
肩膀上的力度微微卸去,那温柔馋腻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是故作亲密的为他夹菜。
少年只觉可笑,世间事,都可笑,就像一个看起来羸弱盈盈的女子,竟也可以制得他动不了身。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动菜,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姬长乐从侧门出来,发现这条鹅卵石小道是通往后园的,便踩了上去。
石头的形状从脚底隐约传来,姬长乐的心也开始略微烦躁起来。
父皇呵,可是越来越讨厌了……
姬长乐走在鹅卵石小道上,低着头沉默不语,刚刚溜出来的开心劲此时也耗得差不多了。
有宫人从身边经过,看见这位平时总是嬉笑、爱与宫人打闹的长公主似乎心情有些不好,便敛声屏气地低着头,匆匆行了个礼就从她身边过去。
姬长乐也不在意,只低着头慢慢走着,还是有些生父皇的气。
走了一阵,姬长乐停了下来,转过身,见身后竟然没有人,有几分诧异,但也没做其他想,又转回来,继续低着头走着。
不远处太极殿的声乐更加悠扬,又一批新的舞姬上殿献舞。
姬长乐沿着鹅卵石小道走着,低垂着头踩着道上的石子,一不留神,脚步猛地一停,一枝红梅便直直地伸到了她的面前。
沁人的芬芳扑面而来,姬长乐一晃神,便将过分的父皇抛诸脑后,全被吸引到了那枝红梅身上。
红梅枝干遒劲,细折曲长,遥遥从立身之处生长伸张,分支伸到了姬长乐的面前。
红梅瓣鲜红细薄,花茎在沁红中若隐若现,花蕊生机嫩翘的挺立着,又盛着几片雪花,做细细点缀。
姬长乐觉得这枝红梅好看极了,上面红梅花虽不多,却个个饱满殷红,衬上几点白雪,红里映白,在宫灯的照耀下,泛着淡淡莹光,惹得人想更近一步,想摘下这枝红梅。
却不想这红梅树干离鹅卵石小道有堪堪两臂远。
这红梅原来是“红杏出墙”,偷溜出来的。
姬长乐有些犹豫,这后园种植着好些花木,因而除了鹅卵石小道和园子中央木亭周围,便没有再铺设砖石,都是泥土了,加之刚刚下了一场雪,融化的雪水已经融入泥土中,潮湿泛着水渍,若是真的踩上去,今日为夕宴新换的衣裙和鞋袜怕是都要脏掉了。
姬长乐倒不怕脏,只是若真脏了衣袜,待会回去,必要被当成笑柄,被那群她贯来瞧不上的妃嫔讥诮,说不定,越老越昏庸无脑的父皇,也要因此责骂她两句。
想到这,姬长乐便觉得心口有些不舒服,但又好像有一股气在心口作弄,像被施了激将法,偏想,今日就要把这枝红梅摘下。
姬长乐提了提衣裙,但脚只却是往小道最边上小步地挪了挪,没直接踩上泥土——就算是与他人置气,她也不要丢自己与阿娘的脸。
姬长乐认真地倾着身子,一手揽裙,一手伸直奋力够着那枝红梅,想将红梅连枝带串的整株完整地给摘下来。
认真想着摘红梅,不觉半边衣袖悄然滑落,身后不远处,正有一道略带戏谑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大雪初霁,鹅卵石小道上的积雪被宫人清扫的干干净净,但仍有少许化作冰水抚过石块,渗入缝隙里。
姬长乐踩在鹅卵石的最边上,手用力向前够着,却离那株红梅枝节处总差了一点距离,恼怒间身子更加前倾,一不留神,整个人竟全部向前倒去,失重般就要扑到泥上。
姬长乐脑子里霎时一面空白,只记得本能性的闭上眼睛,准备接受满面泥土芬芳。
却没想到,预料之中的泥土芬芳没有,意料之外的却是满怀竹香。
姬长乐迷糊了好一会,直到一边小臂上温热的触感传来,她三魂七魄仿佛才归了位。
面前是一片青色,青色中隐约用丝线勾勒着什么花纹,平整的布料被揪成一团,姬长乐的右手正覆在上面。
再往上,是一个白皙的下颌,微微勾起的唇角,高挺的鼻子,黑亮的双瞳,还有披散的长发。
面前陌生的人正笑意盈盈的看着姬长乐,一只手搀着她的小臂,一只手环在她身后,将她搂住。
“你……”姬长乐惊骇地瞪大了双眼,不知是不是被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的别扭起来,耳根微微泛起红。
“大胆,快放开我!”姬长乐撇过脸,恼怒地说道。
面前的人嘴角仍然勾着笑,先将搀着姬长乐小臂的手慢慢放下,再将环在姬长乐身后的手缓缓收回,眼神不曾躲闪,仍然含着笑意的低头看着姬长乐。
“你……”姬长乐耳根更红,小臂的肌肤上似乎还留存着面前人手掌心的温度,但她不肯示弱,又故作强硬的抬着头。
“你……”面前的人好像有点好看?!姬长乐突然想,瞪着眼睛怔怔然半晌,又很快摆了摆头,示意自己什么龌龊心思。
头再摆回来,发现面前人离自己还是很近,不觉羞恼,连忙让他退后。
面前的人眼底的笑意更深,微微抬起双手,掌心向着姬长乐,十指间还在微微摆动,面上则显现出一种无辜的表情来,
“这位姑娘,你拽着我,我怎么离你远点呢?”
姬长乐一愣,刚要说放肆,恍然间发现,自己左手掌心似乎握着一个东西。
姬长乐疑惑的低下头,发现左手掌心竟握着一枚玉佩,而玉佩的另一头赫然系在面前人的衣带上。
“……”姬长乐赶紧放开玉佩,往后退一步回到鹅卵石小路上,低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衣袖,“那个,玉佩挺好看的……谢谢你了。”
“扑哧~”姬长乐清晰地听见面前人毫不加掩饰的笑了出来,耳根更红,面色微恼,抬头怒瞪他。
面前的人看姬长乐面色羞恼,明显不虞,便也收敛了笑意,微微整理前襟,略弯下腰,朝姬长乐一躬身。只是姬长乐看他这动作,耳根越发烧人。
“谢昧、谢长平,前太傅谢僚之孙,敢问姑娘芳名?”
不远处,半明半昧的橙红色的暖光从宫灯中倾泻下来,一半融在略透寒气的空中,一半洒在姬长乐和谢长平的身上。
谢长平墨色的长发半披散着,半用白玉簪微微缭乱地在头顶绾了个髻。黑长的头发在暖光映照下闪着细腻的光泽,长长的睫翼轻轻翘起,半挡住灯光,在眼睑下方投射住一片阴影,略发显得深色眼珠更加黑亮。
数九寒冬,刚下过一场大雪,谢长平穿着一身青衣,微弯着腰,向面前刚到他下巴处的姬长乐行礼。
身后是团团簇簇的红梅,衬着白雪,开得舒展而娇艳,在月光的洒射下,显得明亮而繁盛。
太极殿的声乐不知何时停了,也或许是离得远了,听不到了。
宫人也早已不见踪影,整个后园,只见到那株开得最盛的红梅旁,立着两个人影,宫灯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到鹅卵石小路上,中间水渍间泛着荧荧月光。
一向不知天高地厚、上可入天、下可蹿地的姬长乐竟有些不知所措,圆圆的眼瞳像是在瞎撞,一会抬眼看眼前俊逸含笑的男子,一会偏头看旁边簇艳的红梅,一会低头看地上细微发着光的石子。
羞恼的眼神无处安放,最后落到了谢长平的衣摆与靴上。
刚才谢长平扶了姬长乐一把,所以她没跌到地上,也就避开了泥,而谢长平却不一样,他扶姬长乐时,是整个人跨了过来,直接两脚踩进泥里,结结实实,到现在都还站在泥上,也因此,他的衣角、靴上都沾上了泥土。
衣摆上溅了星星点点,勉强可以忍,靴上却真的是难看极了,大片泥都糊在了上面。
“你……你赶紧出来,”姬长乐面颊上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她这是真的不好意思了,算是她害了人家。
谢长平倒是无所谓,只是觉得面前这个红着耳朵、微抬下巴的小姑娘很可爱,依然眼含笑意、微勾唇角的看着她。
“你笑什么,快过来啊,”姬长乐有些急,又有些难以为情,想去把谢长平拉出来,却又觉得这样不妥,兀自纠结。
谢长平觉得面前的小姑娘更有趣了,也不再逗她,乖乖的抬脚移到了鹅卵石小路上,泥上他原本站立的地方,赫然是两个明显的脚印。
姬长乐制着自己不往那脚印上看,只一本正经的抬头,看着谢长平端正道:“我叫姬玥,方才多谢你扶着我,害你衣袜脏了,是我过错,为表歉意,我让人去拿衣袜来给你换。”
姬长乐兀自说,严肃的绷着脸,想不丢礼仪,也不失分寸。
谢长平看着眼前这张认真的小脸,明亮的眼神直率地盯着他,小巧的鼻梁挺翘着,薄嫩的红唇微抿着,明明是一个很严肃的表情,谢长平却总是忍不住想笑,但他还是忍住了,怕再笑,姬长乐一怒之下就直接走人了。
“谢姬玥姑娘,”谢长平也学着姬长乐的样子,很是恭谨地回答。他想,姓姬?是哪位公主吗?管她哪位公主,合眼缘就好。
“刚才不过举手之劳,姬玥姑娘不必挂念,只是此处为后园,园中只有一处凉亭,怕是不好换鞋袜。”
一番话义正言辞,果然,姬长乐的两弯秀眉微微蹙了起来,这虽不是青天白日,但要在凉亭里就这样敞开了换衣服,传出去也不太好……
思略片刻,姬长乐抬眼环视周围一圈,下了决心,
“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换衣服,但你别乱走。”
“好啊,”谢长平略微抬眼,似乎有点惊讶,但很快平缓开来,眉梢眼角笑意更甚,乖乖跟在姬长乐身后,向着后园口走去。
“你是前太傅谢僚之孙?那便是谢侯府嫡子喽?所以今天是谢侯带你进宫赴宴的?”姬长乐走着,半侧过头看着谢长平。
京城谢侯只有一家,何况谢长平刚才也报出了他祖父的名讳。
谢长平落后姬长乐略微半步,宫灯暖光从他们身后打来,将姬长乐整个都笼在谢长平的身影里,看起来越发娇小动人。
“臣确是谢侯府人,只是并非是与家人一起,今日是师父收受皇命,带着我和师兄一同进宫赴宴。”
谢长平说话的时候也偏过头来,神情专注,因身高的缘故,头略微低着,浓密的眼睫淡淡扫着,被眼睫的阴影半遮着的眼睛直视着姬长乐,乌黑的眼瞳带有星星点点细碎的光亮。
他也不在乎姬长乐直呼祖父名讳,不去想一个小姑娘这样是否合乎礼仪规矩。
“师父?是诗书先生吗?”
“非也,家师为一介道人,名玄之道长。”
“玄之道长?!”
姬长乐有些惊奇,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出了后园。
路上倒没见到什么宫人,姬长乐想了想,决定带谢长平去上鸾殿偏殿,现在大部分人都在太极殿,贸然回太极殿,难免会被人撞到,到时候又是一阵难堪,还不如直接去上鸾殿,太极殿也不用回了。
“玄之道长?你是无名观弟子?”
“是,但只是挂名弟子,并无教中名号。”
姬长乐惊诧的看了谢长平一眼,倒是没想到他居然是无名观中人,还是玄之道长座下弟子。
北周信道教,君王尤甚,因此道为国教,而无名观则是道教圣地,皇家亲自建资修缮,玄之道长师兄无尤道长,便是无名观观主。
此师兄弟二人,通晓古今,道学造诣尤深,颇得皇上赞叹与礼遇,而今日来,想也是应皇上邀,卜算未来昭运,祈求国昌民安。
姬长乐不信这些卜算的东西,但也未曾表现出什么不敬,只不过她有些好奇,谢长平一个京中贵族,世家子弟,为何会入道观?难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姬长乐侧着头看着谢长平,脑海里莫名就有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猜测,越想,眼神便越亮地盯着谢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