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欢》缓性

5、第五章 惊遇故人

　　出了侧门，再沿着鹅卵石小路走上几十步，就到了后园。
　　鹅卵石小路旁，本种满了各色的花，有的及膝高，只是一场大雪落下，百种颜色都被大雪遮盖上，只余一片空茫茫的白色。
　　鹅卵石小路上倒没有积雪，宫人们早早就清扫干净了，小路上微微露出的鹅卵石，经过雪花的擦洗，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圆润可爱。
　　姬长乐就慢慢走着，一边盯着脚下的鹅卵石，时而从缝隙里蹭过去，时而踩在上面，嘴角也不禁勾起一抹淡笑。
　　后园内梅花开得正好，隆冬时节，后园也只有梅花还在。
　　原本搓棉扯絮的大雪也逐渐停了，朵朵红梅上映着星点雪花，在高处太极殿倾泄出来的灯光掩照下，泛着娇柔的光泽，红白相衬，甚是耀眼瞩目。
　　姬长乐停在后园口，没再向前走。
　　后园口，离她最近的，刚好是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枝桠斜伸出来，凑到她面前。娇艳的红梅就在她眼前绽放着，花蕊中，盛着几点白雪，芬芳的馨香扑鼻而来，让她几乎恍惚，不由抬脚，像是园子里有某种蛊惑，在引诱她进去。
　　“咔嚓~”
　　姬长乐被这一声脆响惊醒，她低下头，看见脚下不知何时踩中了一截红梅枝桠，红梅枝桠也不知是何时掉下来的，或是宫人清扫时遗漏了。
　　姬长乐脚步轻，没把那截红梅枝踩折，也没踩坏，上面的红梅依然开得娇艳，没了白雪的掩映，红得彻底。
　　姬长乐嘴角勾起一弧略带讽刺的笑容，将那红梅枝捡起，拿在手里轻轻拍了拍，犹豫了一会，还是抬起脚，向园子里走去。
　　后园里很是静谧，想来守园子的宫人都聚到一快过除夕去了。
　　姬长乐拿着红梅枝慢慢的走着，时不时抬手用手指轻蹭着身旁的红梅。
　　后园里也铺了专门的鹅卵石小道，姬长乐就沿着这条小道往前走。走着走着，株株梅树后，露出一个尖尖的角，再往前走，那木亭的木构黛瓦顶就露了出来。
　　原本的黛色早已被皑皑白雪覆盖，在月光的映照下，发出剔透晶莹的白光。
　　姬长乐盯着那片光亮，等走近时才发现，木亭里居然有人。
　　姬长乐一愣，那个身影她不曾见过，很是陌生。敢在这个时候来这个园子，姬长乐本能地觉得不悦，这明显是犯了她的忌讳。
　　宫中虽无明文规定，但都知道，除夕这一晚，后园来不得。后园里当然没有什么妖魔鬼怪，但这是长公主的规矩，连陛下都默许。也是这样，守园子的人才敢早早撤了，去过自己的除夕。
　　姬长乐看着那个背影半晌，眼睛微狭。那个背影被人盯着似乎也毫无知觉，只站在亭柱旁，双手背在身后，那青色长袍下的一双手，修长窄瘦，白皙分明。
　　“你，何人。”姬长乐静默半晌，慢悠悠的开了口，语气虽平缓，音色里却已经含了一些冷意。
　　那个人似乎毫无惊吓，只是原本背在身后的手垂了下来，拢了拢长袖，接着慢慢转过身，头低垂着，看不清神色，脊背弯曲，恭敬地朝姬长乐行礼。
　　“拜见长公主。”
　　姬长乐只冷漠看着，未作出任何反应。
　　那人也不觉得羞恼，停顿几秒后，就自己直起腰来，好暇以整地理理衣袍，然后缓缓抬起了头。
　　原本已经停了半晌的雪又开始下了，这一回不在是之前那样泼洒，而是一片一片的从空中飘落，像是姬长乐心中的思念，一点一点的溢出来。
　　久旱的人突遇甘霖，只能一点点的小心饮下，就像失而复得的人，要细心捧在掌心，唯恐惊扰，怕化作虚梦消弭。
　　“谢长平，”姬长乐脚步突如其来的踉跄，像个学步的幼子，似乎短短的几步都走不了。“谢长平，谢长平，是你吗，长平，是你么？”姬长乐怔怔地仰着头，拿着红梅枝的手细微颤抖着，脚步轻抬，似乎想上前，而又不敢。
　　亭子里的人微微皱了皱眉，却没说话，只是拿那双极为相似的眼睛沉默地看着姬长乐。
　　姬长乐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微微抬起脚，向亭子里走去，原先被她弄着玩的鹅卵石，此时似乎是故意想要挡她的路，让她走得摇摇晃晃。
　　“谢长平，”姬长乐手里的红梅枝攥的更紧，葱翠的指甲像是要生生剜进肉里，她却不知道疼，眼神始终怔怔然然，落在亭子里的那个人身上。
　　亭子里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姬长乐，没有半分动作。
　　“谢昧，谢长平。”姬长乐嘴中喃喃，脚步轻颤，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她整个人竟一软，就要往地上倒去。一直静默不动的男人终于动了，上前一步，在姬长乐倒地前，将她接在了怀里。
　　“谢长平，”红梅枝掉落在了地上，发出微不可察的声音。姬长乐的手紧紧抓着那人胸前的衣服，眼神急迫而又有些茫然，“是你吗？你回来了是吗？”
　　那人眼神不曾躲闪，也没开口，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姬长乐，任她倒在自己怀中。
　　姬长乐将他的衣服抓的更紧，似乎是想确认真实的存在，想离他更近。
　　凌冽的眉峰，微微蹙起的眉骨，狭长清亮的眼，墨色的瞳孔，英挺的鼻子，白皙的肌肤，微抿着的嘴唇。哪一样，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谢长平，”姬长乐缓缓抬起一只手，似乎是要抚摸那人的脸庞，却在触及的前一秒倏尔停住，接着，她像是乍然清明，散去的三魂七魄终于归位，游神散鬼终于聚拢，猛地将面前的人推开，自己后退两步，“砰”的一声跪坐在了地上。
　　“长公主？”那个人终于愣住，发出声来，似乎是出乎了意料，像是疑惑，试探地又向姬长乐伸出手。
　　“滚开！”
　　姬长乐猛地尖叫出来，清脆的嗓音突然嘶哑，用长袖直接将面前的人伸过来的手挥开。
　　“滚开，你不是长平，”说完这句话，姬长乐就像是被什么直接刺进心脏，疼的让她忍不住缩在地上，脸色惨白，一只手紧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由着指尖剜着掌心的肉。
　　心脏像是在被利刃划着。曾经一刀刀刻在心间上的面容，如今又被一把利刃直接搅浑撕扯开，刀刀俱是凌迟。
　　“滚，”姬长乐声音嘶哑，却也渐渐低了下来，她跪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的手渐渐放松，但心口抽搐的疼痛依然不曾散去。
　　姬长乐盯着地上那株红梅枝，没再抬头。
　　那人看着姬长乐，静默半晌，没有动作，直到看到不远处的红梅树后，有一个若隐若现的粉色身影，这才紧抿着嘴，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亭子。
　　姬长乐渐渐平静下来，手指微微松开，手臂环膝，将自己缩成一小块，头埋在膝间，似乎这样能将五感都暂时闭上，听不到、看不到、嗅不到，也痛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会，一个穿着粉红色衣裙的人影出现在姬长乐身后。
　　“长公主？长公主殿下？”
　　姬长乐愣了愣，慢慢将手脚都放松，缓缓抬起了头。
　　来人一怔，似乎被姬长乐抬头一瞬间眼神里的冰冷给吓住，但她很快又稳住身形，试探着说道。
　　“长公主，您是不舒服吗？我是添华宫的殷婕妤，我扶您回去吧。”说着，她伸出手就要去扶姬长乐的手臂，姬长乐身子微微往后一闪，顿了顿，还是将手臂搭在了她的身上，借着她的力气站了起来。
　　“长公主，我扶您回太极殿吧。”
　　姬长乐垂着眼帘，不置可否，只微靠在她身上，往园外走。
　　走到园子口时，正好遇到久等未果来寻的红豆，红豆看到姬长乐惨白的脸色与虚脱无力的模样，吓了一大跳，连忙接过去，“公主，你这是怎么了？”
　　“无妨，去上鸾殿，”姬长乐靠在红豆怀里，依然垂着眼帘，低声吩咐道。
　　红豆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连忙招来坐辇，扶着姬长乐坐了上去。
　　“你，”
　　在坐辇就要抬起时，姬长乐突然侧过身来，看着那个扶她出来的婕妤说道，
　　“今晚多谢，改日本公主必当重谢，你先回去歇歇吧。”
　　说完，姬长乐不等那婕妤回话，直接偏过头去，扶额靠在坐辇上，闭上了眼睛。
　　那原本打定主意要跟上的婕妤只能止步，心不甘情不愿地站在原地，对着逐渐远去的坐辇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