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九千年》孝亘洲上

9、分堂

　　这个问题的主人正是杨涵。

　　众女投去不解的目光，羽冠男子拂袖一笑，“这个暂时不用想，‘长生无极，寿与天齐’，现在还无人能做到。”

　　“小女斗胆，还有一事不解，您方才说各地旱情严重，又说新帝陛下希望国泰民安，既然长生不死，圣人都无法做到，为何不集结人力，先解决旱情，救济贫困的部落，以利民生，而是倾一国之力，钻研长生呢。”

　　羽冠男子打量着已经凸出人群的杨涵，这个女孩相貌平平，个子不高，一字一句礼貌恭谨，只是抬头的一瞬间，眼神太过清明。

　　羽冠男子点头“问的不错，那依你之见，陛下该如何处之呢。”

　　对新朝刑法并不了解的杨涵，本想虚心求教先，同样的问题再同样推回去，但想到海异那个老父，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便直言道“回大人，可以开挖渠道，从荒岭取水……”

　　羽冠男子闻之一笑“无知啊！荒岭之所以为荒岭，并不是它荒败，而是因为地形险要，凶兽横生，这么做只能惊动兽王，引来灭顶之灾。”

　　海兰点头道“大人说的是，你没去过，就别猜了。”

　　“不是取地上水，是取地下水。”杨涵解释道“荒岭植被茂盛，岩石多，四处都有泉眼，所以地下水也会很多，从药产区开始，挖到荒岭地下，再引入村子里，暂时改为地上河流，做成水坝。而荒岭可见的水源会慢慢减少，最好提前设置屏障，防止凶兽下来吃人，这样不到百年，等凶兽自然消亡，我们再去剿灭剩下的。如果荒岭的凶兽都没有了，那也没有危险了。这时我们只需堵住渠道，让植被重新生长，部落的人还能去岭中采药，彼时，炼丹不会缺少材料，长生无极，不更有希望吗？”

　　众女纷纷点头，连羽冠男子身后的几人都听得极认真。

　　“还有，可以慢慢整改荒岭的地形，使其适宜居住。皇城外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勘测一下，试着打些井……”若成了，部落和皇城就能合并，增大国土面积，若不成，也没什么，那里的土壤普遍较浅，难以生长高大的植物，而岩石很厚，多花点时间仔细考察一下，寻找薄弱点，不过这些就不是最要紧了。

　　杨涵话未毕，就被羽冠男子一言打断“小丫头，你知道荒岭是什么吗，你又知道凶兽是什么吗，就这么敢移山填海的。”面色宽容，带着微笑。

　　杨涵犹豫“自然是屏障。”转而又道“不过，比起未来的外敌，小女更觉凶兽危险些，左不过不动荒岭的地形就是了。”

　　“既然如此，就和你们说说罢。”羽冠男子摇头“不仅是屏障那么简单，天地之间，天气降，地气腾，天地和同则草木萌动，荒岭中的凶兽是受地底一股灵气所生，与神药息息相关，互为生死，没有凶兽，任何灵药都会死绝，比如你牙齿会咬着舌头，谁会拔掉牙齿？凶兽和我们就是牙齿和舌头，缺少了会影响国运，这在未开国之时，先祖定居的时候就考虑过了。不过，这不是你们需要操心的事，我今日多费口舌，非是鼓励大家闹翻天，而是警告各位，神殿清净之地最忌话多，好了，到此为止，都跟上来吧。”话毕意味深长地瞥过杨涵的脸。

　　几名青衣侍者又是面容整肃，看上去仿佛和之前一般无二。

　　杨涵虽然被解惑，仍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说不上来，但还是等了等后面的乖乖女海燕，两人跟上队伍。

　　越往上走空气越清新，台阶两旁种着清雅的花朵，俯瞰皇城，一切都笼在一层雾中，真如仙境一般。

　　正在欣赏美景的杨涵突然又被扯了衣袖，海燕低着头。

　　杨涵无奈轻声问道“怎么了，累了”

　　海燕摇摇头“那些人都去哪了？”

　　“哪些人？”杨涵扶额。

　　“就是刚才消失的那些。”

　　海燕的脸很白净，额头饱满，五官柔和，如果揭开刘海，那一定是张很美的脸。

　　“我也不知道。”杨涵蹙眉道。

　　“那是去蓬莱山。”前边一个年轻的青衣侍者突然回头说“蓬莱是上仙赐下的福地。”

　　“这位信士，您说的上仙在哪，又为什么赐下福地？”经过刚才的奇观，杨涵已经信了几分。

　　青衣侍者第一次见这么敢说话的人，对杨涵多了几分新鲜，所以耐心道“小娘子们住在山里，很多消息不灵通，其实就是陛下和巫长大人向上界的仙人借来的仙境，一些根性不足的人，只要有诚心，有德行就能先去那里建造宫殿。”

　　“仙？”海燕不禁问道“真的有吗。”

　　“那是自然。”

　　“您可是见过？”

　　“那倒不曾。”他摇头“仙，等闲人是看不见寻不着的。”

　　“那为什么建宫殿呢。”杨涵奇道。

　　“这就不清楚了，许是能做天上的奴仆，也是好的。”

　　“原来如此。”杨涵道“我叫海若，敢问信士如何称呼？”

　　“金五。”

　　……

　　玉阶共有三千二百四十阶，从第一百零八阶开始有很多药植，一些穿着白衣，蒙着面纱的女子在里面穿梭，肘上皆是环着药篮。

　　到两千一百六十阶是三大堂，分别是炼日、摘月和洗星，一路上还遇到了泽氏和木氏的药女，显然她们昨天就到了，换上了白衣和面纱，行动间还有拘束，不如下面那些人自然。

　　再上一千零八十阶就是神殿，被三堂环绕。

　　大殿上方有颗珠子，无论白天黑夜都煜煜生辉，特别在晚上，明绿色的光能照到皇城的各个角落。

　　半小时后，三堂前堆满了人。

　　杨涵被安排在洗星堂里做草药的清洗工作，海燕和海碧被分到摘月堂做采摘和分拣工作，海兰在炼日堂，学习炼药，不用工作。

　　往后四人就要分开了，海兰也没想到这种情况，硬是向炼日堂堂主请求把四人分在一起，堂主不屑地乜了一眼杨涵道“那两人可以作为女婢留下，但这个不行。”冷冷的。

　　第一次见面，杨涵觉得自己并没有哪里得罪他，既然看不顺眼，那一定是歧视天赋太差。

　　海兰急得跺脚。她从小到大被整个部落的人宠着，虽然常把谦虚挂在嘴边，可骨子里仍是骄傲的。

　　杨涵拉住海兰的手，示意她别白费劲了，对炼日堂主躬身道“不敢令堂主为难，我会尽力做好洗星堂的事，凭自己的能力晋升，相信大人们会公正严明，知人善任的。”

　　堂主“哼，小丫头片子，话别说太满。”语气不善，却没有为难。

　　炼日堂主一走，海兰就急道“你一个人会做什么，不是让我们担心吗，你要是不乱说话，我还能说通他。”有些责怪。

　　杨涵低声道:“他们或许也有苦处，我本就没资格来，行事还是低调一点的好，就是阿耶知道了也不会责怪的，何况这事也是他没想好。”

　　“倒不是怕这个，你啊。”海兰手指一点，无奈道“要是有什么难事，记得来找阿姊，不要自己胡来。”

　　“知道了！”杨涵嬉笑点头，心里却有些感动。不过转念一想，这不过是海兰对妹妹的关爱罢了，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日落西山。

　　杨涵和其他一些人来到洗星堂，那些被分到洗星堂的姑娘，有一脸茫然的，有无所谓的，或者不可置信，攥紧拳头的，但更多的是面有不虞之色，左右也不理人。

　　杨涵并不打算结交谁，也不想了解哪些人的不平之事。可事情总是有的，人堆里，一个穿着绸衣，头戴彩石的美貌女孩竟和洗星堂主闹起来了。

　　这女孩叫山胥，是山氏族长的女儿，天资一般，个性却格外娇纵，杨涵自失忆以来，就没见过谁讲话这么蛮横。

　　“死老头，你敢不敢跟我去司徒阿伯那里辩一辩！”

　　“不说话就是有问题！”

　　“你说啊，你说啊！阿米，你说，我有没有资格？”

　　“你死人啊！”山胥一脚踢过侍女，还要上前争论，被几个侍卫拉住。

　　“死老头子！信不信明天就告诉兄长，让他削你的职！”

　　杨涵微微皱眉，堂内已经点起了铜灯，两只栩栩如生的重明鸟泛着清光，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她微卷的睫毛。

　　“堂主，这个女孩昨天已经闹过一次了，今天还是吵吵嚷嚷，不如遣送回家？”

　　“不必了，既然想见巫司徒，就把她送过去喝杯茶，其他堂里的事务还是给她留着，剩下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回堂主，房间不是很够。”

　　洗星堂主:“这点小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山胥也知道自己奈何不了，气愤地瞪着眼，颇有一种以后要你好看的意思。

　　看着山胥被恭谨地“请”去喝茶，众人神色各异，原本蠢蠢欲动的几个也安静下来。

　　第一次，杨涵盯着那对鸟型青铜灯上刻的经文，心里感到莫名烦躁。

　　那铜灯上说——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端的是正经严肃。

　　有趣，有趣。

　　日子可以糊里糊涂地过，但心里不能不明白，即便她已经失忆，总归还是那个她。

　　也该做点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