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九千年》孝亘洲上

10、九姑

　　堂后有个草坡，杨涵的床铺靠窗，躺在在褥子上能勉强看到一丛紫色的鸢尾花。

　　在如梦似幻的仙宫里，一丛凡间的鸢尾花显得那么独特，杨涵叹了口气，缓慢地翻了个身。还是撞到了左边的人，那人梦里骂了一句，咂咂嘴翻身又睡去了。

　　因为巫司徒大人的临时决定，原本的五人间只好成了二十人间。管事抓破脑袋，最后命人拆掉床板，亲自示范着拼凑出来一个二十人的大通铺，然后志得意满地介绍给大家如何组装使用。虽然褥子是翻新的，新来的人每人发了两套苎麻做的月白衣裤，藏青围裙，一张刻有姓名的木吊牌，和几双耐磨的布鞋。住惯了一间屋，两人之间都难有隐私，何况每个部落风俗习惯各不相同，二十个人住一起肯定有诸多矛盾。

　　杨涵听着四面环绕的磨牙呼噜声，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和她一间房的姑娘们似乎心都很大，该洗洗，该睡睡，这样也好，一般人家的孩子，不那么娇气。

　　那两个打呼噜的是木奴木妧，磨牙的是木喜，讲梦话的是风雪，总翻身的是泽蕊……

　　刚才排房点名的时候，杨涵就无意记住了十八人的名字，四个木氏，两个风氏，一个石氏，另有一个床位的人不在，其他都是泽氏部落的，没有本族人。

　　睡杨涵左边的姑娘叫山九，是山氏部落的人，杨涵心中一动，没忍住向她套问山氏部落的事情，没想到这个姑娘一个人早憋坏了，除了杨涵问的以外，把家里家外的糟心事也倒豆子般说了。

　　管事一走，房间里受山九姑娘的影响，气氛也热络起来，只是很明显只和自己人说话，你一派，我一派的。杨涵开始还不明就里，听山九说一人一张床的时候才了然，本来人家几个住的好好的，结果多来了一帮人，房间又打乱，能不窝心吗。

　　就这样到了天亮，迷蒙中听到走道上有人打板的声音，房内一阵窸窸窣窣，十几人先后穿衣下地。

　　杨涵穿好衣服洗好脸，挂上小木牌，看见山九还在呼呼大睡，没个人叫她，于是爬过去拍拍脸，见没反应又拧了拧她鼻子“起来，山九！”。山九嗷了一声，同时一巴掌呼到杨涵脑门，杨涵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地上，心中怒道，这姑娘看着瘦，怎的力气恁大？

　　这一闹，山九也差不多清醒了，她坐起来揉着眼睛，一副不知身在何地的模样。

　　接着门外响起浑厚的钟声，一下一下醒人魂魄，转瞬间房里就没人了。

　　见她清醒了，杨涵抚着被打疼的额头，白了一眼就走。

　　山九把衣服往裤里一扎，见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慌道“你不等我下，我马上就好的喂！”头发结着，脸也没洗就冲出来。

　　天微亮，洗星堂人满。

　　管事是个三十好几的中年男人，摸着下巴，领着杨涵一些人到了一间装药的屋子里，“把这些都洗干净装好，下午我来收。”就不管了。

　　屋里有一个青石筑的池子，屋顶半露天，里面什么用具都有，杨涵找了张小板凳坐下，打了一盆水，开始洗菜一样地洗起来。

　　突然有人嚷起来“咦，这不是我的月牙草吗？你们都过来看看。”

　　几个同来的姑娘也上去翻了翻，“还真是。”异口同声。

　　四五天的路途，为了保持药性不流失，祭礼一般都是带着泥土。

　　“怎么这么早洗祭礼，是不是女官都内定好了！如果是这样，咱们还来干嘛，洗星堂能有什么用，吃住全是最差的。”说话的正是木喜。

　　“嘁——”木妧讥道，“为了吃的，你还是回家睡大觉吧，一点苦吃不下。”

　　木喜跳脚“你有病吧！”

　　”没那么严重。”风雪在水桶边细致地扒拉着泥“堂主也许是考验大家能不能互相帮助。”

　　“能帮啥？”木妧嗤笑“有人不帮忙捣乱就谢天谢地了！”

　　木喜瞪着眼磨牙“我看是有人酸呢吧？没人要的小可怜！”

　　池里的石雕滴答滴答，空气清润。

　　风雨恍然道“是呀，祭典的时候我们都是拿着自己的药材，如果洗别人的，有些人没洗干净或者故意弄坏了，那都是对神灵不敬，指不定有人暗中观察，想看我们有谁品行不端……”左右看了看，声音渐轻。

　　刚才几个姑娘也恍然大悟，忙不迭地洗起药来，再不说话。药房一时静下来。

　　木妧拦住木喜，凑到耳畔:“要我说啊，你家穷得叮当响，再有你这个又蠢又懒的拖累，你耶耶几辈子都翻不了身，你喜欢作死，我甘拜下风呢，何况，以我的家境，有什么可酸的。”

　　木喜大怒:“不许你说我阿耶。”

　　木妧冷漠:“我在说你。”

　　……

　　杨涵低着头，捞起水里的灵药，那药还滴着水，仿佛还是有生命的，池子里用玄文刻着一行字:

　　洗药仙人去不返，古池冷浸梅花月

　　这里干活并没有人监管，任谁做都一样，用水又很大气，井水池水随你怎么用，药植遍地，禽鸟自在，一派仙家之景，完全想象不到外面还在发旱灾。杨涵心里暗道，如果山槿是胡言乱语，那建城之人了不得啊，可惜……

　　“海若，你家在哪呢，远不远啊。”山九在抖水。

　　“从这里往西北。”杨涵只道“我们坐车坐了四五天。”

　　“啊——这么久。”山九抓抓脑袋“我们走大路，前天就到了。”

　　“什么大路？”杨涵放下手里的活“还修了固定的路吗。”

　　“没没没。”山九摇头“穷山里哪修得起，我们部落连接城外，许是为了好出去，这路最早就有，不知是谁建的，难道你们都是没路的吗。”

　　“城外不就是皇城外面，还有哪个城外？”

　　山九道“嗨，我们住的也是皇城呀，不过是外城，外城里有内城，内城里才有长老们的神殿，这你都不知道吗。”

　　“那你们平时怎么出去的？不需要什么证物？”

　　“你是说符牌吗？”山九疑惑道“那至少得是宫里的长官，像咱们堂主那样才有，而且符牌也就是在皇城里面好用，要出城还是不行。”

　　“原来是这样……”杨涵沉默。

　　“外面环境不好，没什么事情谁会出去呢。”山九一边洗一边回忆“和你说吧，有一次巫司徒大人出行，后面闯进来一个脏兮兮的男人，满脸脓疮，瘦的皮包骨头，开始还以为是司徒大人带进来的，没想到他进来后白天躲在部落里面，晚上就出来偷东西吃，被发现了还发疯一样乱砸乱叫，话都不会说，可吓人了。”心有余悸。

　　“后来呢？”杨涵把一株灵药浸到水里。

　　“后来他打死人了，全村人抓他送到大司寇那里去，想必是处死了，不然我和阿耶还想问问外面的旱情，不过那男人都这样了，外面肯定不好。”

　　“可我听说只是奴役罪犯，抵消罪行，并没有死刑。”杨涵想到海兰那天说的话，不由说道。

　　山九一愣:“杀人要偿命的，这样不好吧。”

　　“为什么不好呢。”杨涵挑眉“陛下不是仁慈吗，这样也算教化他们。”

　　“如果他没杀人的话，关起来或者做苦力也可以。”山九补充道，“我也不喜欢看杀人。”

　　“其实他误入皇城的时候就可以驱逐，等到死了人不是太迟了。”杨涵噙笑，“我真不信。”

　　“你怎么了。”山九一伸手，五个指头在杨涵面前晃了晃，又恼道“我可不诓你。”

　　“没怎么。”杨涵把药排排放好，又摸摸山九的脑袋“你当然是不骗人的，就怕有人骗我们。”

　　“哦……”山九扭头瞅着杨涵。从怀里掏出一块皱皱巴巴的东西对杨涵同情道，“你是不是早饭没吃饱，我有馒头。”又溜眼四处张望“你快吃，我帮你看着！”

　　杨涵看她瘪下去的胸口，满头黑线“谢……谢谢，不用。”

　　山九一拍胸脯:“不用跟我客气，下次你请我就好。”

　　“……”

　　看着那馒头，不知怎么的杨涵就已经拿在手上，低下头咬了一口，味道就是馒头的味道，也许是放太久了，杨涵觉得涩。

　　“对了，你昨天说你们族长有一儿一女，除了山胥，那个儿子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还认识。”

　　“你说的是老族长，他身体不好，几年前把族长之位传给大儿子，然后不久就故去了。现在族长，据说十二岁就会炼丹，后来就在神殿和长老们学外丹术，这十几年不在族里，说是族长，我们其实都不认识。”

　　杨涵有点遗憾，明知道山槿不可能是山氏族长，但还是问道“那族长是不是叫槿？”

　　山九一愣，激动道“对对对！”，然后又摇头“不对不对。”

　　“到底是对还是不对？”杨涵扶额。

　　山九又使劲挠了挠头“嘶——”了一声讶道，“对了！还有一个是老族长的养子，就是你说的山槿公子，老族长去了没几年，好像也去皇城了。”又苦恼道“说起来我和槿公子还是亲戚，我阿耶和他阿耶的阿耶是表兄弟，他还得管我叫一声九表姑，早知道他现在在皇城里边，我那时候就是不吃不喝也该和他打好关系！唉，现在说啥都晚了。”说着一撸袖子，悔得要死。

　　“你是不是有很多姊妹，有没有弟弟？”杨涵笑道。

　　“你怎么知道？”山九奇怪极了“我没和你说呀。”

　　“是不是还有一到八？”杨涵眨眨眼，“我猜的，你家听上去就很热闹。”

　　“这个都能猜？”山九佩服道“我阿耶就喜欢儿子，所以我上面有八个阿姊，下面有三个阿妹，还有一个阿弟……”

　　“要真算起来，你那个侄儿还是我表兄，咱们也算有关系。”杨涵掰着手指认真道。

　　山九睁大眼:“你不是海氏的嘛。”

　　“可他母亲是我小姑。”杨涵耸耸肩:“上一辈人的事情，我们怎么清楚。”

　　山九眯起眼叹道“丫头，我就是你的上一辈啊，唉，看来你也得叫我一声表姑了，真是受不起。

　　杨涵把药端她手里，扶额道“行了我的姑奶奶，这都出了三表了，干活要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