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九千年》孝亘洲上

36、尸原

　　这口井看上去已经枯了很久，旁边放着两个破旧的木桶，其中一个已经坏得不能用了，井沿还有动物留下的痕迹，似乎前不久还用尖利的爪子刨过。

　　坐在井边往下看，里面又深又黑，她捡起一颗石子投下去，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声音，也许下面是湿土，要不然就是深不见底。

　　这该怎么用才好？

　　听那人的意思，应该能取出水来。

　　她又陆续投下数枚石子，都是毫无动静。这口井的位置看来似乎不能接到地下河流，或者这里的地下水已经枯竭改道，丢再多的石头也不能起什么作用，加上这里不同寻常的地形特点，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沉吟片刻，杨涵在手中呸呸吐了一口唾沫印在井沿上，一边掐诀一边歉疚道：“权宜之计，请前辈见谅。”

　　每一口古井都有属于它的井神，她没有灵力（需要通过静坐吐纳得到），所以用口水做引子，施展控水诀，想将井底连接的地下河的水引到地面。大概也觉得举止粗鲁，和人家说一声，至于井神在不在，就不是要紧事了。

　　随着她十指翻飞，双唇翕动，院内气流鼓动，因为寸草不生，所以连草叶的摩擦声都无法听见。

　　但是依然不能阻隔那种隐于暗处的焦灼感。

　　远处的嘈杂声渐渐微弱，随之而来的是地下如开水煮沸的声音。

　　井口断断续续地涌出水来，从浊至清，她喜道：“成了！”于是迫不及待掬了一捧水尝了尝，只觉得甘爽痛快，一扫前日的阴霾。随后打了一桶水，提到丹房，闩上门，检查了一下门窗脱了外套，在墙角找来一个水瓢一勺一下地洗起来。

　　洗净了之后，又打来一桶干净水准备搓衣服，刚把衣服放进水桶里就看见斜角的窗口外还有一个隐蔽的小院子，院子里晾满了这季节穿的各种长衣褂袍。

　　原来人身上清爽了，脏衣服就不愿上身了，现在洗干净衣服，没有一段时间也干不了。

　　这应该是神庙其他守庙人的住房和衣服。只是未免有些多。

　　她想了想，从衣袋里翻出一瓶丹药，本来是随身携带，却一直没机会用，里面正好还剩两颗不方不圆的小药丸，她倒出一颗吞下，感受到药效还在，下颚的划伤也迅速结痂掉落，于是翻窗跳下，从众多衣服里挑选了一件不起眼的常见竹青色的男袍，然后在青石板上留下了那瓶只有一颗丹药的药瓶。

　　翻窗回来穿上了袍子，用原来的衣带将头发扎高束好，她从桶中看着焕然一新的自己，摇头暗自笑道：杨公子，你可真会做生意。

　　这样整理完毕，活脱脱就是一个少年修道者的样子。她正要翻过栅栏回到大厅里面，却听到有井的院子里传来一片惊呼声，伴着巨响，还有吵嚷着叫骂的声音。听上去似乎还有不少东西砸了。

　　杨涵推门而出，还未看清眼前的景象，就被一个癞头大汉撞得一屁股坐到了门槛上，头还磕在了门框，她还未说话，那边跑得飞快的癞头大汉倒是喷着口水转身骂了一句不知道什么意思的本地话，然后就癫癫儿地继续跑。

　　“犯不着跟这种人气，还是用在别的地方，或者好好休息，生气可是很耗费体力的。”

　　杨涵扶着门框站起来，抬头就看见一个穿褂子，清秀微瘦的小姑娘正歪着脑袋眼含笑意地看着她。

　　杨涵并没有生气，就算会生气，那此刻也只会因为一场抛弃而转为愧惭。

　　“是你？”

　　小姑娘点点头拉着她的手进了屋子，“阿若是怎么认出我的？”爽快地摘下面具，呈现了原来端庄的一张脸。

　　“那岄阿姊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杨涵自问足够低调，而且形象肮脏，连自己都未必能认出自己。现在虽然收拾干净了，却束着男子的发髻，穿着修道人的衣袍。

　　“你忘了？我上一次见你就是这样，头发散着，衣服也脏乱。而且看你刚才取水轻而易举，我本来还想笑话你，看来都不成了，便只好等你出来，又怎么会认不出。你呢，我变化了相貌，是什么地方有破绽，让你认出来的？”她低头，在地上的一汪水中看了看自己。

　　“原来你一直在门外等我出来，我却还以为伪装得很好。”杨涵只得叹道：“我哪能认出你，不过是猜的。直到现在才确定而已。”

　　泽岄笑道：“果然是阿若，一直就是这样，机智得让人羡慕。”

　　又绕着杨涵转了一圈，问道：“我原来的衣裳呢，哪儿去了？”

　　杨涵扶额道：“不必问了，那衣裳就在你眼前也脏乱得认不出来，回了皇城我还你一套新的可还成？”

　　泽岄一笑：“送你的，不必还，还，就是客气！何况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还怕你太嫌弃。”

　　房间静下，杨涵踱步走向朝东的大窗，泽岄也走上前，两人看着外面疯狂掐架抢水，推来挤去的人群，真不知道是谁先发现的，竟然引来了大厅所有的人。

　　“你怎么会到这？”杨涵问。

　　泽岄反问：“那你又去了哪里？”

　　她看向前面的少女，有些埋怨道：“我替少爷问你的，走也不说一声，少爷说了要送你，我就一定要为你的安全负责，只不过。”停顿了一下，又说：“阿若妹妹更厉害了，大概，不需要我送了。”听起来像极了山槿说话时的语气，尤其是他生气时的语气。

　　沉默了一会，杨涵笑起来：“看来还是我，逼得高人出山了。”

　　过了片时，泽岄噗嗤一笑：“可不是，我在这里找了你个一月，你究竟去了哪里，四处都没有踪迹，我昨儿还嘀咕着会不会是我来得太迟，让你给什么怪物当点心吃了？”

　　“怪物倒没有。”杨涵无奈道：“就是在东荒的林子里迷路了一个月，靠吃野果子果腹，反正我想怎么着也是迷路，当作闭关修炼也好，于是做了间小屋，每日朝一个方向砍伐些竹子，直到今天劈开一整片竹林，这才看到路，逃下山来的。还有，那竹叶上的果子真的好涩，我竟然吃了一个月，现在都不想看见它。”

　　“难怪。”泽岄恍然道：“不过去那片竹林里迷路的人多，生还的人少，你真是好运气，而且也幸亏你没来。”

　　杨涵回头疑惑地看向她。

　　泽岄一手扶在窗口，望着窗外的那些人，说：“你看他们太粗俗无礼，其实也不是这样的，如果你也经历了上个月的荒袭，大概只会可怜他们，不会这么想了。”

　　“刚才撞你的男子，不久前去过荒原找食物，他割尸体的肉来维持生存，辛辛苦苦找到一具新鲜的尸体，正要切割蒸煮的时候，突然发现这个尸体是前不久走失的嫡亲兄弟，可他又饿得快要死了。”

　　杨涵略微皱眉道：“那他，可是吃了？”她知道，灾年吃人并非罕见的事。

　　泽岄摇摇头：“不，他没有吃，他埋葬了。”不等杨涵回话，又立刻接着说道：“但是第二天，坟倾碑倒，埋葬的尸首不翼而飞。”

　　看来无论是华阳，还是后世，每当灾难来临时，人们的表现总是让人出乎意料，又理所应当。

　　旱灾、涝灾、疫灾、兽灾、兵灾、地灾……

　　所以凡人都想修道，都想成仙。

　　可是仙在哪里？有谁见过？

　　传说仙人长生不死，神通广大，变化万千。仙既然都那么厉害了，他们会帮凡人吗。这就像在问，你会帮地上的蚂蚁草虫活过一百年吗？

　　这比喻可能不恰当。

　　应该问，如果它们说会信仰你，尊敬你，为你建祠堂烧香火，你愿意供养它们还有它们的子孙后代百病不生天天快乐直到老死吗？

　　我想，是个人都会笑死。

　　没人会做这样的事。

　　有句话怎么说？命由人造，福自己求。各自走在各自的路上，谁也别怨谁，谁也帮不了谁。

　　所以那个人的兄弟，之所以不是被自己的亲人吃，就会被别人的亲人吃。只因为他没有躲过最后一次凶兽袭击，让自己死在了荒原罢了。

　　杨涵看着外面出神了很久，直到泽岄打断她偏激的思路。

　　“这次，以防万一，我就送你到城下吧，我会想办法让你进城的，你进了城内以后，不要四处游荡，在堂里看看书，或者炼炼丹也好，就是少出门。”

　　杨涵突然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们槿少爷呢，本来我觉得他有秘密，现在我觉得，他似乎有太多秘密？”

　　泽岄说：“你不是也一样吗。”

　　“岄阿姊，你不一样吗？”杨涵淡淡说：“看来这封的是人，不是城。”

　　泽岄抬眸欲言又止，突然拉住她的双手，紧紧握了握，说：“阿若妹妹，谁没有秘密？这个世界满是秘密，保守自己的秘密，也不要窥探他人的秘密，这是槿少爷和我说的，我一直牢牢记住，从没敢和别人提起，也只对你说这一次。”

　　推己及人，这一次他说的没错，杨涵想。

　　两人都没有什么东西，又都是能吃苦的人，于是说走就走。

　　出了庙，行了几里路，又休息了几场，后来饿了，她还吃了泽岄带来的辟谷丹。就这么走了几个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途中见到一只慌乱流窜的凶兽，长得像马又像羊，不知道为什么落了队，于是杨涵提议以坐代步。

　　泽岄看了一眼这个故作可怜的凶兽，也觉得这个提议很棒。

　　于是两人拔下它尾巴上的长毛给它套上了嚼子，起了个名叫“小白”，又驯了它半个时辰，最后因为太狂躁，杨涵表面喂了它一口沙子，实则暗中施了一个轻安术，总算安抚下来，于是一个人坐，一个人就牵，两人隔一阵子换着坐。

　　泽岄刚上“马”时还觉得有点不真切，正襟危坐，不时叹一句“阿若？你怎么让它听你的话的？”

　　杨涵没办法解释，所以摇头一笑，说：“谁知道这个是不是荒岭贱兽？”一掌拍在它屁股上。

　　小白虎躯一震，发出啾啾的声音，快跑了两步，背后还拖着一根光秃秃的瘦尾巴。

　　这里没有具体的路，两人看着西落的太阳往西北方走，直到一个乱石堆都看不见了，呈现在眼前的是空广的荒原，杨涵终于有一点走出大山的感觉，深深吐了一口浊气，如果没有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尸体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