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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世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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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傻姑娘,总不会还盼着做女官吧。
不管怎么样,相见是缘,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她也愿意了一了这缘。
杨涵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符,摩挲着粗糙的兽皮,那应该是原先贴在门上的,不知为什么,却掉在地上。
但此时她却饶有兴致地瞧着。
此符约一尺见方,两侧有暗纹,中间以朱砂作画,诡异难言,和山槿的那块木牌相比,这似乎不是出自一脉。但却知道,应该和南岭的符印一样,是一种封印的手段。
这个屋子是人家的地方,擅自闯入确实太唐突了。
杨涵抬头想了想,将符收到袖笼中,此时他们还在喋喋不休,便又走进人群,看到有人正在说:“既然知院不帮忙,我们等下去有什么意思,不如各自回族里。”
“是啊!”
“是啊,咱们还是回去吧!”
众人点头,觉得极有道理。
又有人道:“我自新帝登基就住在皇城里头,至今也有一十六年,回了族,谁能认识我,依我看,大家跟我差不离多,现在情况不稳定,族长恐怕轻易不敢收咱们。”
“仙友多想了,同族之谊,他们能这么做?”
一人摇摇头,嗤地一声道:“那可难说,你要知道当初,我们这些第一批的人是怎么来城里住下的就不会这么想了。”
“不是因为陛下要寻找长生,让四方贤才定居天子脚下定都吗?”
“本来也是为了修建国都,不过,现在就不知长老怎么想的,荒僻的部落也就罢了,我们在城里年头也不短了,陛下一直闭关修炼,大事小事从不出面,现在兽灾突发,陛下虽然昭告出关,却仍然不露面,民心不定,自古以来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帝王,令人惶恐多疑不是吗?”
“那也许是因为,古时候天下松散,物阜民丰,都是由百姓自耕自作,现在灾害频出,四方大旱,人人短命活不过五十,陛下能收复四夷,带大家找寻长生之法,是幸事,也是千古奇事啊!”
“可当初来城中的时候,咱们的陛下可一再担保,一旦有所成就,一城中人,人人可得长生,我们也不是真要逼迫陛下兑现什么,这次兽灾一出,将大家拒之门外又是什么意思?”
众人具是沉默,很快又左右互相看看,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杨涵听到这里,也不想听下去了,嘴角一弯转身从人堆里拎起一个黑漆漆的蹲地上的小家伙,这可不是阿鬼嘛?
“小东西,这下给我逮着了。”杨涵换了一只手伸到腋下将他吊起,冷笑一声说:“看来你还是常住人口,好好给我想办法找点水来,别耍花招,我知道你找得到,这次找到了,我就放过你,嘘——别大声呢,找不到,你就看着办吧。”指着下颚的伤一字一句地说。
阿鬼发现被制得动弹不得,刚要大呼却见脖颈之下寒光一闪,顿时两腿有些打颤,于是哭丧着脸,倔强又委屈“不可能的,水是大娘的,我怎么能知道呜呜呜……”又眼珠一转,泪眼汪汪小声说:“要是让大娘看到你欺负我她可是会生气的,娘子也看到了,我大娘脾气虽好,但是,对自己东西看护得可牢了,娘子可不要糊涂呀,还是,放了我吧,其他的都好商量呀!”
杨涵正要笑着讥讽两句,再给这撒谎成性的小子一点教训,边上一人突然扭头道:“小娘子很面熟,我们可有见过?”
杨涵回头,见到是一位相貌敦厚的年轻男子,一手放下阿鬼,另一手仍旧钳制着,她微微一笑,客气道:“吉士想必是记错了吧,我的相貌确实普通,一贯被人认错的。”
他皱眉想了想,又看看檐下蓬头垢面站在人群中毫无违和的小姑娘,赧然一笑:“应该是在下记错了,总觉得在城中见过娘子。”
杨涵在城中还算逍遥的时候担任了一段时间的监修,日常工作中,有人见过她的相貌并不奇怪,也许是出入神殿的时候被人见了一眼,也许是脱毡帽透透气的时候被谁瞧见了一瞬,又或者她锄草修渠的时候,手下人叫了她一声,被人恰巧听见。不过,此人她不认得,就是真见过,她也早忘了。
杨涵手下的小阿鬼正不安分地扭动,她低头一揪这小子的耳朵,还未开口恐吓,又听那人说:“对了,你是要喝水吗,你跟我来,我知道地方。”
杨涵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神色诚挚,似乎这是一件寻常的小事而已。于是她点点头却没有道谢。似乎这也是一件小事。
很快,杨涵钳着阿鬼,跟在后面。
阿鬼除了一开始闹腾了几下,很快知道这是无效的,因为大娘其实从不管这些事,但他不会这么说,所以就只好是安安静静。
“听你们说现在城门封锁了,这是怎么回事?”杨涵问:“而且听说,一月前这兽灾是从南岭发起,一直到南城门下,为何荒原还有凶兽肆虐,城里反却没事?”
“你不知道?”
“我家住得偏僻,直到今天出门才知道,真是惭愧。”
年轻男子了然“那你应该是住在山洞里,不过这样也好,虽然山里艰苦,却也正好救了你一命,不像我,好好的城里不待着,却跑到这外面,来寄人篱下。”自嘲一般。
杨涵道:“怎么说?”
年轻男子说:“是这样的,一月前,如你知道的那般,南城门突然受到兽群袭击,陛下长老还有一城的人都没有准备,可是消息穿传得快呀,还没进城呢,我们就都知道了,那时候陛下还在闭关,司徒大人又在炼丹,三堂长老各主其事,根本管不了那么多。”快步穿过一个大厅,里面人不多,原先地板上的人几乎都围到刚才对面的院子里了,他又回头朝杨涵一笑,笑里透着些涩味儿:“当时啊,大多数人没人管,心里其实很慌,我也是,和他们一样以为城崩了就来不及逃跑,所以和一些人收拾了些丹药从北门岀去避避难。”
前面就是丹房,有些破烂,透过栅栏能看到远处一堆堆的乱石和空旷的原野。
杨涵问:“然后呢,城里不是有住籍的吗,怎么又不能回去了。”
推开门,吱呀一声,他又说:“谁知道啊,我们前脚刚离了城,咱们陛下就突然出关,说是预感到皇城有劫难,顾不上修炼了。这十几年来,陛下不曾拘束大家修炼,这次也是一样,唯一就是叛逃出城的人一律生死不管。呵,那兽群无穷无尽,被陛下设了好几道符印制住,它们见不能进城便吸引了其他方向的荒兽往北地跑了,我们出来的人都是一时惊慌,哪能想那么多呢,只是,要杀灭它们或者驱逐它们却不容易,所以就这么封了城,既然要封城,陛下怎会为区区几百人冒着风险开城门?因为这件事,南岭几个部落还就此断了水源,你看到刚才庙里的人,除了像我们这种出了城回不去的,其他人都是南岭部落里的村民,有些人不明原因,前些日子还和别人一起聚集城下,向陛下讨要说法,都是普通百姓罢了。”
杨涵听了,便问他:“那你认为,陛下此举,可对?”
杨涵一个不留心,手里松了些,那小淘气包竟然挣脱了撒腿就跑,一溜烟拐了一道院门就没影了。
算了,跑就跑吧。杨涵想,反正就是一个小破孩。
过了一会,他们穿过丹房,年轻男子隔着一道栅栏看着外面的石堆摇头说:“陛下自然是不会错的。”又指着栅栏下一口井对杨涵说:“我就带到这里了,这口井平时是枯的,需要在井里投一些东西才能出水,但也不一定,大部分时候是不灵的,你可以试试看,总比没有好。”
杨涵道了谢,看他一步一顿地往回走。城里人多显年轻,几十岁如十几岁一般,不像部落里面男女十一二岁就要负担起家务生计,贫寒人家更甚,十几岁的女孩双手粗糙,脸颊干燥遍生细纹。幸而她和海兰,还有海碧被海族长宠着,比大多数人都好得多了。
不过,她又苦苦一笑,想,那又如何呢,她非海若。
近日离开竹林幻境,又悟得一套剑法,似乎被三首鵸鵌最后的一段话魇住了,它似乎在她昏迷的一瞬,在耳旁说:浮生若梦,若梦非梦,浮生何如?如梦……之梦。
每思及此处,她必恨不得手中有酒,可惜。
她实在是无法想起更多了,只觉得有一股威胁心神的思绪渐渐逼近,说不上来的感受,而这酒,似乎是以前的偏爱。华阳国物产本就十分紧缺,想要饮酒,更是无稽之谈。
也罢,承海氏部族的情,将海兰从神殿带回来,从此间诸事退出,以后隐于山间,持卷读书,修习道法,若有机会再出了这方小天地,管它是梦是真,先去外面的大世界耍一耍。
缓步走向面前的枯井,不由低头往下看了一看,里面黑洞洞的,就如她心里的一股莫名之气,不知餍足地,一点点蚕食常人的思维和幻筑的躯体。
她又想到山氏一族的下场,当日没有仔细察悟,但正好,不算妨碍了什么。
所以她并没有影响到他人的命数,他们该生的生,该亡的亡,她只当自己赤身来空手去,既然从未加入,那便算不得退出。
她杨涵,虽信天命,却未必愿遵这天命。
或者说,她虽然失忆,但人生总是她自己的,她既可以寻秘事,救苍生,知来始;同样也可以窥天机,修大道,成仙骨。
能得个清省,何乐而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