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九千年》孝亘洲上

37、北行

　　“这就是上次兽袭留下的痕迹，这样规模的死亡每隔几天就会上演一次，这些尸体腐烂的速度很快，气味很难闻。”泽岄侧坐在小白身上，双手环抱着一个碎花小包袱，一边摇头一边解释，虽然恢复了原来端庄朴素的打扮和寡淡的相貌，杨涵反觉得她比在南岭时多了几分世俗气。

　　看见她，杨涵便想起那个又聋又瞎却喜欢弹琴的泽林。不知他一个人在山上会怎么办。

　　“泽林呢？你走了，你那大少爷看起来又是个大忙人，总不会留下照顾他吧？”

　　听了杨涵的话，泽岄抬起头瞥了一眼她，不服道：“不要瞧不起我这弟弟，他可是很能干的，只不过平时我不放心，一些琐碎事情也不敢放手让他做，他小时候射箭准头可好了。”

　　杨涵笑了笑没再说话。

　　平坦的荒原上，两人一兽穿行在遍野的尸体间，在身后留下一长一短两道阴影。

　　杨涵牵着小白走到一具男性尸体旁边，半蹲下身，拔出尸体手中的剑并用袖口擦了擦灰尘，满意地点点头，她觉得这把剑勉强可用。

　　这张脸虽然看起来就厌恶，死了反倒有点可惜啊。

　　他身旁还有一具面容腐烂的女性尸体，剑鞘落在女尸的脚边。杨涵也捡起来“唰”一声安在剑上，动作干净利落。

　　“这人竟然还没腐烂吗？”泽岄翻下“马”，对着尸体奇道：“莫非还活着？”

　　杨涵一挑眉，“他已是个死人了。”歪着头细细擦看手中新得的宝剑。

　　泽岄伸手去探那人的气息“果然是死了，可惜。”又疑惑道“既然死了，可他为什么没有腐烂？”

　　“你看。”杨涵指着剑柄上镶嵌的不起眼的玉贝对泽岄说：“这上面是前朝的货币，里面封存的东西就是鲛人泪。传闻南海有鲛人，寿长千年而不死，泣泪成珠，价值连城，其油制灯，万年不灭，所织鲛绡，轻若鸿羽，其鳞可治百病。死后则化为云雨，升腾于天，落降于海。”说着说着，她语速渐慢，想起三首鵸鵌对左玉麒说的那段话，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安，又用长剑挑开尸体的两袖露出布满红纹的手臂，还有脖颈上的一些赤红疮疤，说：“这就是鲛人泪的功效，也是它拥有的，常人难以承受的另一种阴晦的灵力，如果持有它的人心思不纯的话，三日内将死于非命，自古以来，无一人幸免。”她本来不知道此人为何死在荒原，现在倒有几分明朗，鲛人泪，长明灯，是为了这些东西，才死状凄惨的吗？

　　略为嫌憎地覆上尸体的双眼，毕竟工作之余见过几面，人也不坏，只是好大喜功，又不擅口舌之辩，两次见他的时候都一脸的“你欠我钱”的表情，不知道近日来经历了什么，受了何种刺激，竟然大着胆子偷了神殿里的鲛人泪藏在剑中，逃出来却又死在这种平平无奇的地方。

　　死了这么多天，竟还好好躺着，鲛人泪也被她得去了。果然世事无常。

　　“它就是鲛人泪？”泽岄上前。

　　“嗯。”杨涵点明道：“据说多年前陛下得了此物，藏于殿中，不知为何，在这里见到了。”又状似无意地看向泽岄“岄阿姊，神祠里的长明灯，你可知道？”

　　泽岄坦然道：“听说过，但你说的另一种灵力也太玄了些，我却听不懂了。无论是长明灯，还是鲛人泪，怎么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杨涵心中沉了沉，想起幻境之中的事。

　　有些事情确实太巧合了，让人不得不心生疑虑。

　　“那些东西就是道听途说，岄阿姊听听就算了，此人心术不正，偷盗神殿的财物，我估计是趁乱逃走的，不巧死在了这里，也算自食其果。天色不早，我们还是快走吧。”

　　“嗯。”泽岄一口应下，翻身跨上小白，又道：“对了阿若，前面再走五里路有座上清观，我们去那歇一晚，明日再去城中。”

　　杨涵点头：“好。”

　　两人一兽在无垠的荒野里行路，遍地尸骸的映衬下，无风的沙地，更显此处死寂。

　　“那天借宿的一群人，你知道是什么来历吗？”杨涵悠然地看向远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兽鞭。“我在神殿的时候，从来不知道有这些人，我见领头的那个人手里拿着古怪的石盘，倒是像极了巫祝施法用的灵器。”

　　“你是指那些工匠？少爷说要我防着点他们，这些人私底下品性不怎么样，常常偷盗东西。”顿了顿，泽岄侧头带着一丝俏皮，道：“咦，你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不会是那天吓到你了吧？可不是我要故意占你便宜让你叫阿娘的，我要是不这么说，你和少爷的行迹就得暴露了。听他说，他要查一查山氏里面的事情，也许和这里的兽灾有关，我也正纳闷呢，只是忘了问他。”

　　杨涵眯着眼狐疑看了一眼“马”上的姑娘，半玩笑半威胁道：“我不信你那一套，说话弯弯绕绕，肯定有鬼，你不会是喜欢你的槿少爷吧？”

　　泽岄听了身子一紧，呼吸一滞，忙道：“可不能这么乱说，少爷是何等身份……”

　　“是什么？”杨涵意味深长地一笑，歪头瞥向她。

　　泽岄愣怔了片刻又恢复了原先的镇定，摇头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山氏已经没了，少爷不知怎么打算。”

　　“部落没了，可族长巫山弥还在，山氏的药女还在皇城，还有些在皇城干工的年轻人，他们都是山氏的人。”杨涵穿着男袍背着左手，在荒原上甩着兽鞭，远远看去就像个懒于修道的玩世公子。

　　“也是。”泽岄破冰一笑：“是我太没见识了，山里人，没进过城，阿若多多担待啊。”

　　不知不觉地她们已经走了很远，很快就见着了泽岄所说的，可以落脚休息的上清观。

　　明显这座楼观比之前的子孙庙规模大了好几倍，西面映衬着红褐色的山峦，东面是宽敞的大路，北面还是荒原，门口左右长着两株姿态狰狞的老树，树冠上竟然还有几抹绿意，她们牵着小白，朝着上清观慢慢行去。在荒原上行走，有些景物看似近，实则远。上清观也是一样。

　　百年前，这样规模的十方丛林一般是归属某个部族或是宗族，由于某些原因，可以由云游苦行的道人挂单留宿，当初的部族也许已经迁走，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打理，现在的上清观才可以说，是真正向道众开放的十方丛林。

　　上清观越来越近，院墙红砖青瓦，布满枯藤，门口的两棵老树莫名显得有些庞大，这道观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这个时间，观里应该还没到止静，难道没有人吗？杨涵两步并做一步，上前叩响了铜门，泽岄牵着小白将它栓到了右边的大树底下。

　　小白低着脑袋，喉咙里头咕噜咕噜地叫了几声，只等泽岄一走，随后，便垂头丧气地趴到了树根下。

　　泽岄见杨涵半天没有动静，于是突突地跑了过去，问：“怎么，没人开门吗？”

　　杨涵一摊手便摇了摇头。泽岄推开她“我看看。”她捡了根树枝，三下两下推掉地上的尘土，从门缝往里窥探。

　　“看来这里面没有人了。”杨涵对着地上的泽岄说道：“岄阿姊，你还记得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样子的吗？”

　　泽岄也没从缝里看到什么，她拍拍膝盖站起来道：“上一次都是六年前了，我带着阿林在上清观借宿，自己跑出来找食物……”回忆往事，略有些恍惚“就是那一天被少爷收留，然后就一直住在泽氏部落的后山。虽然在新帝登基以后上清观一直破败无人管辖，但是在皇城脚下的观宇，即便后来无主也不应该无人居住，如此荒废，真是奇怪得很。”

　　杨涵摸到一处墙根，头也不回就挥手道：“这里有个狗洞，我们挖开了，先钻进去吧。”手一碰，一块碎砖就夹杂着干巴巴的沙土哗哗地流了好大一滩到地上。

　　泽岄看了一眼铜门，便回应道：“也好，看看里面有什么。”

　　两人都不是能拉下脸皮钻狗洞的人，泽岄是因为从小的身世过于自尊，而杨涵是觉得不安全，她不喜欢将后背留给未知的黑暗。所以她们用剑削去墙洞的土层，将这个狗洞一点一点扩大。

　　墙洞在削到一半的时候已经有一些坍塌的趋势，又挖了一阵子，果然塌陷了大半，看来再坚硬的材料和再辉煌的曾经也抵不住时间的流逝，随着一声巨响，一阵呛人的沙尘扬起又落下，接着，两人就看见了上清观的内部。

　　泽岄捂住口鼻，用袖子挥了挥空气中残留的灰勉强睁眼，杨涵一撩袍，先跨了进去，进去以后停了一秒，随后迈开步子扶着墙往里看，一双清朗的眼眸带着些考究，上下四方的物体都显露在她的眼前，因为天色渐暗，西面又邻近一座孤山，故而上清观里比起荒原的其他位置天黑得较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