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九千年》孝亘洲上

34、侠士

　　如名字所写，这是一部神奇的经书，它解灾又救苦，传言一城的人一起念一万遍这部经书就能脱离苦海，保命护身，心诚至极的人还能一举成仙。

　　当然，她在神殿洗药的时候各类平时得不到的经书丹书都寻来放在屋里，空时也粗略看过一遍，其中就有这部“神乎其神”的神经。

　　看着众人如此虔诚，杨涵也不好打搅。

　　“阿鬼你个头小，钻过去帮我找找。”她跨过一条条横七竖八的胳膊腿，指着廊后对阿鬼吩咐。

　　为适应这里多变的气候，估计存水的药池会半镶嵌式地建造在地面以下，周围可能会埋着一些隔温隔热的东西。但以这座神庙的规格来看，她以为会在庙内或圜堂的某一处。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像极了洗星堂的储药房，阿鬼小跑过去，眼珠一转回头朝她问道：“娘子，这有个地方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但是门锁了诶。”踮起脚用力摇了摇锁，对他来说这把锁太高。

　　小小一座神庙，容纳的灾民却不少，一直排到走廊门口，包括院子里也横七竖八躺着人，人虽多，却也安静，少有说话声，偶尔传来的低声呜咽，似乎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还有些伤重不治的在地上抽气呻/吟，突如其来的一声呼痛反而衬得周围更静。

　　“啊呀！”阿鬼用手去够锁的时候，那锁自己掉了“娘子，它又开了？”应该是年久失修，老化了。

　　杨涵点头，轻巧跨过一个横靠墙面的人，快走了几步，一推门，背后一阵暖风夹着正午的日光冲入房间，给了两人一嘴一脸灰尘。

　　阿鬼咳了几声，挥着短小手臂进了房间，杨涵也缓步走进。

　　房间里面狭小破烂。布满灰尘的器械、药篓、以及屋角的一排被老鼠啃食得零零碎碎，倒在墙角的药架子，都昭示着神庙的古旧沧桑，中间放置着一块看起来极沉的金属方板，板上亦是诸多灰尘，“应该是这里了。”一手用袖子捂住口鼻，另外一只手去揭金属板。

　　拉了好几次不成功，阿鬼正要上手帮忙，却听外面一声呼喝：“那里不可以动！”随之金属板已经揭开一角，里面黑漆漆的，是一股浓郁的药气。

　　杨涵回头，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妇人，脸色不好看，她打量一番走出去，还未开口，中年妇人就急匆匆说：“这里是先人的地方，你们怎么敢乱动？”说着撞开杨涵，蹲下将那金属板合上了。

　　“夫人是什么人？”杨涵见她比外面地上的灾民穿得略干净整齐，也尊敬问：“这神庙是四方共有的，为何不能动？”

　　中年妇人并不搭话，只是仔细擦了擦袖口上的灰，一旁呆立的阿鬼好像认识妇女，跳开两步，躲到妇人身后小声谄媚道：“大娘，我可不是故意要捣乱，是这个女人半路上劫持我，我特地骗她来你这里的，好大娘，你一定别让她跑了，她还骗走了我那把剑！还说要杀了我吃呢。”

　　杨涵早知道这小家伙会倒打一耙，没想到这么快就藏不住狐狸尾巴。

　　中年妇人也不恼，见四周东西没有变动，稍稍顿了一顿，说：“这里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师父好心收留，你们倒是，一个个净是觊觎她老人家所剩不多的东西。”微抬下巴，并没有看向杨涵，而是乜一眼身后的阿鬼，清冷冷道：“还有你小子，失踪半月。要走走个痛快，回来干什么？还吃你，你有几两臭肉？”

　　阿鬼一个冷战，想了想还是没敢离开妇人身边。

　　妇人平和中带着些犀利的语言，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听来有点意思。

　　“夫人是守庙人？”

　　杨涵知道，少数神庙是有传承的，听此人言语间，似乎是这庙的继承人，如果不巧是这样，那这庙里的东西还真是不能乱动了。即使是废旧没有用的物什，不问自取，便是失礼。

　　中年妇人道：“也差不多，在这小庙里，管些鸡毛蒜皮的事。”把门虚掩上，又将门口恢复如前，重新拍了一张红符，杨涵才注意到地上一张掉落的符纸，却听她道：“丫头，在这里，你有什么难处，跟我说，别跟什么人不学好，偷偷摸摸的打些歪主意，再好的法术，无德小人也用不长久。”

　　杨涵听到刚刚数落别人的话转而被送给自己，还是多少有些哽咽，她却忘了海若不过十三四的年纪，她身在华阳，就只能是海若啊。

　　“我路过这，想借药池的水洗一洗，无意冒犯。要是损毁了什么重要物件，我也赔不起，还请你见谅。”并不问是什么东西，反而看着四处的人说：“对了夫人，他们为什么不回村子，而是寄住在这儿？我想，现在这里不比山下安全吧？”

　　妇人瞅一眼道：“你是山里人吧，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你故意的，罢了，我也不赶你，你自己找个地方休息吧，这里别再过来了。”转身就往走廊另一边去，经过的地方，边上挡道的人都会躬身让一让。

　　“大娘！”阿鬼不知从哪里突然一蹦出来，扯住妇人衣角，挤眉说：“后天城里，司空大人又要来了，也带上阿鬼好不好啊？那天是阿鬼不乖，在大娘卖符的时候还拿人家药丹玩，这次我保证不添麻烦的！我还帮您拉车！求求你了，别生阿鬼气，就带我一起去，好不好，行不行！”

　　妇人一甩袖子道：“你啊，我早提醒过你，死人堆里不要乱捡东西。”

　　阿鬼闻之高兴说：“一定！保证！这次绝对不会，阿鬼就是贪玩，您不是知道嘛，以后阿鬼一定好好孝顺大娘！”一点点小个子跟在身后，绕着妇人，嘴上说得多，行动似乎敬畏，又似乎不敢乱动。

　　妇人态度好了不少，蹲下身，还给他擦擦嘴上的灰土。

　　杨涵就这般被晾下了，她倒是无所谓，可身侧有一老人突然爬起来，到妇人脚边支吾道：“求知院为我们申述！”却正是先前只顾默念经书，对她不理不睬的老人，“众长老将城门封锁，本来也是抗灾之举，无可非议，可我等本就住在内城，如此在外，无家可归呀！”

　　妇人似乎早已听惯，摇头怜悯“老人家，恕我无能为力。”

　　旁边又有几个人应和，哀求道：“是啊知院，我们如若有办法，也不会求您，实在是长老都不管我们，大家说说看！这陛下和长老不是根本就控制不了兽群，不敢开城门，或者是成心拿我们喂饱兽群，好缓解灾情啊！”

　　“知院，你和咱们一样，都在城外，怎么也要为住持和自己考虑，你可不能糊涂啊！”

　　“知院，阿禄说得没错，这一月来，城里城外死了不下千万人，南荒尸骸遍野，一族之人旦夕死绝，上面除了分发丹药毫无动作，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求知院带我们上殿，一起讨个说法！”

　　“现在兽群往北去了，我出门半年多，可母亲和小妹还在家中，这如何是好？我本不是城里人，也不求入城避难，只盼能有大人出面解决这事也是好的啊！”

　　“知院！”

　　“知院！！”

　　“求知院帮帮我们！”

　　说话的都是灾民之中衣衫较干净整洁的部分人。

　　“是你们自己愿意出城，又没人驱赶，拿什么来讲？不是我不帮忙，确实帮不了什么，而且，陛下和长老有谁见过？我们庙小，见不到陛下。不过，谁要是在我这造谣生事，我倒是立刻叫人赶他出去！”

　　妇人言毕，一众人都急了眼。

　　“知院——”

　　“真去不成，也求知院替大家申述一番！我们当初怎么会知道兽群进不了城，又怎么知道长老要锁城啊？”

　　“是啊，要是早知道，我们岂会出城避难呐！”

　　“是啊，知院！”

　　妇人要走却被团团围住，灾民俯首跪地，无人再说其他，唯有一个劲儿地求着妇人。

　　妇人看眼前水泄不通，也有些恼了，冷哼一声，“真以为我不会赶你们是吧？”

　　此话一出，周围即刻安静下来。

　　有些远处的，衣衫褴褛的民众虽未参与，也瞪大眼睛瞧着这里的热闹，人数不多，大都是山里人畏缩土气的样子。看来他们是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此时，一个五官端正，算得上清秀的的小姑娘站起来，越过人群，在一片肃静中出言道：“知院，我听先长们说，旧时修道之人不愿牵扯在凡俗里面，我们也不强求，但是，看得出来，你收留大家正是出于心善，其实你收留了我们就已经牵扯不清了，而且，你们的’道’早就没了传承，不如和我们一起长侍天尊，功德圆满后，虽然不一定成仙，也可以得个长生。如果知院还是只想着独善其身，你就看看近日那位少年侠士，他并非困守城外，却帮了我们这里的不少人，许多人未见过他，也听说过他的义举’君子心有不忍，坚守气节能如盘古，则撑天地，生万物，于一虫一蚁不忍伤残，一缕一丝勿容贪冒。’这样的修道，才是正道。如果知院勉强还能认同我的话，就请再帮大家伙一回吧！相信知院不会后悔的。”

　　这小姑娘一番肺腑之言，确实有理有据，打动人心。众人左右相顾，开始低声言语起来，声音渐渐加大，有人点头，有人流泪，还有人激动地语辩道：“是啊，我见过那位少年侠士，上次司空大人城外征兵，我携阿瑛去城下，想混迹其中领药治伤，刚出了大路突然又冒出一路荒兽，我们吓得不行，以为要死了，谁想到凭空出来一位身穿黑色衣服，背着箭袋的侠士，他兽口下救人，救了便走，不要报酬，我和阿瑛要谢他，他亦不说话，还反送了我们一丹，走时就只有一个’不谢’二字。这样的高风亮节，这样少年英杰，比起城东城西人兽相吃，四方荒原剖尸吃人的人，那真是仙人下凡的才有的心肠！”

　　“我也见过’独影不谢’！”一个短衣短打的瘦弱青年猛然站起，呢喃道：“来如风，去独影，着黑衣，背箭袋，是……独影不谢侠士。”

　　一个包着头巾的年轻女子，怀中抱着一个一二岁的幼童，那幼童牙牙说：“阿猪也见过谢谢，谢谢不会说话，阿猪还会讲——阿耶——阿娘——阿叔——阿姊——阿妹——阿兄——阿弟！”女子听闻，不由垂泪。倚墙拍拍孩子的背脊，轻道一声：“睡觉，乖乖睡觉不要说话……”

　　也不知谁起的头，少数人唱道：“来如风，去独影，着玄衣，负箭袋，千善是道义，百炼真升仙，一心为救人——万水千山，独影不谢——”都是带着各地浓浓的古音。

　　有一些孩子也跟着念了几遍，因为饥饿，他们一字一句有气无力，可此时听来却如沐浴着纯净的圣光，虔诚而感恩。

　　大家没注意那个叫阿鬼的孩子在哪，但听得妇人一哂，转身去了。袖间带起一阵风，留下一句：

　　“哼，日日如此，也不嫌累么。”

　　杨涵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出了一个名号“独影不谢”的人，但在神殿里头，为求一颗了不得的丹药而互相残杀的腌臜事还是知道的。

　　城下一分丹药，那几百里的荒原，还能恰巧撞见兽群。还偏说是偶然，就是信，也不信了。

　　这一回，还真有些替阿姊担心。那个傻姑娘。